翌日清晨,餐厅门口。
糯糯正端着一小杯酸奶,小心翼翼地往外走,没留意门边,和正蹦跳进来的一个小身影轻轻撞了一下。酸奶晃了晃,没洒。
糯糯 & 灼灼同时抬头,对视一愣,随即都“噗嗤”笑出了声。
糯糯先开口,眼睛弯弯:“你好呀!我叫糯糯!”
灼灼站直身子,笑靥如花,声音清亮:“你好,糯糯姐姐!我叫灼灼,你可以叫我小太阳妹妹!”
她落落大方,举止间有种被良好教养浸润的自然得体。
糯糯一下子就被眼前这个像清晨阳光般生机勃勃的女孩吸引住了,她放下酸奶杯,仔细看着灼灼鹅黄色卫衣上精致的刺绣:“哇,妹妹,你好漂亮啊!你的衣服也好好看!上面有小星星和小蝴蝶!”
灼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抬头对糯糯露出一个被夸奖后开心的、毫不扭捏的笑容:“谢谢糯糯姐姐!你的裙子也好看呀,像……像湖边的粉紫色小花!”
她的比喻带着孩子特有的诗意。
糯糯被夸得心花怒放,顿时生出一种“姐姐”的责任感,她想起什么,牵起灼灼的手:“灼灼,你吃过早饭没有呀?”
灼灼诚实摇头,小辫子跟着晃了晃:“还没有呢。爸爸妈妈在收拾东西,让我先下来看看。”
糯糯一听,立刻小大人似的挺起胸脯,牵着灼灼就往自家餐桌方向走,语气郑重:“那怎么行!可爱的小太阳妹妹需要立刻投喂!走,姐姐带你去吃好吃的!我们那边有超棒的米线和小包子!”
她不由分说,牵着咯咯笑的灼灼,兴高采烈地走向自家占据的靠湖大桌。
糯糯还没到桌边,就扬声宣布,带着发现宝藏般的得意:“各位!看我给你们带来了一位小客人!这是小太阳妹妹,灼灼!”
她转向灼灼,一本正经地介绍:“灼灼,这是我爸爸、妈妈,那是A伯伯、A伯母,C叔叔、C婶婶,还有沈叔叔……灼灼可厉害了!她会讲好多故事,还和爸爸妈妈去过好多地方!”
桌边的大人们闻声抬头。A夫人、C夫人、E嫂几乎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昨晚惊鸿一瞥的明媚小姑娘,脸上瞬间绽开毫不掩饰的喜爱。
A夫人第一个起身,笑容温柔得能化开:“哎呀!是昨晚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孩子!快过来快过来!”
她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坐这儿,挨着伯母。吃早饭了吗?想吃什么?”
C夫人也立刻招手,眼神发亮:“灼灼是吗?名字真好听,人更灵气!快来坐下,阿姨这有刚上的热牛奶。”
E嫂已经麻利地拿过一套干净碗碟,摆在自己和糯糯之间的位置,对灼灼笑道:“欢迎我们的小太阳!糯糯姐姐带你来的正好,早餐刚上齐,想吃什么自己拿,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灼灼被一群和蔼热情的阿姨围着,丝毫不怯场。
她先礼貌地微微鞠躬,声音清脆:“A伯母好,C婶婶好,E婶婶好,各位叔叔伯伯早上好。谢谢你们。我叫灼灼,打扰大家用餐了。”
说完,才在A夫人拉开的椅子上乖巧坐下,礼仪周到得让人惊叹。
A总、C总、E哥也被这孩子的大方得体惊艳到,纷纷露出温和的笑容点头回应。
E哥更是挠头憨笑:“不打扰不打扰,我们糯糯可算找到玩伴了!”
早餐进行到一半,桌上是各式中西餐点。灼灼和糯糯并排坐着,两个小姑娘一边吃一边小声交流“探险经历”,大人们含笑听着。
当服务员端上一碟新添的、晶莹剔透的虾饺时,那碟子恰好放在了S和灼灼之间的位置。
第一次:灼灼的筷子伸向一只虾饺,几乎同时,S的筷子也落向了同一只。两人的筷尖在蒸腾的热气上方轻轻碰了一下。灼灼立刻像只受惊又懂事的小鹿,飞快地缩回筷子,对S礼貌地笑了笑,转向了旁边的豆沙包。
第二次:是一碟凉拌蕨根粉。
灼灼想夹一些到糯糯碗里尝尝。
两双筷子再次在酱汁淋漓的蕨根粉上狭路相逢。
灼灼再次迅速撤回,还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叔叔”。
第三次:是最后一块淋着蜂蜜的松饼。金黄油润,很是诱人。糯糯推了推灼灼:“妹妹,这个好吃!”灼灼点点头,筷子伸过去。
几乎是她出手的同时,S的筷子也动了——他似乎也觉得该给这场“小朋友主导”的早餐留下点甜蜜结尾。
两双筷子,第三次,在空中定格,目标明确地指向了同一块松饼。
这一次,灼灼没有立刻撤回。她抬起眼,看向筷子另一端的男人。晨光恰好透过她纤长的睫毛,在她清澈的眼底投下细碎的光点。她没有局促,反而露出一个格外明理、甚至带着点小小无奈的微笑,声音清脆坦荡:
灼灼:叔叔,您先请吧。
她说着,就要再次收回筷子。
而这一次,S的动作,比他的思维更快。
他没有接受这份孩子的礼让,反而手腕一翻,用自己筷子的侧面,极其轻巧地将那块松饼往灼灼的方向推了近一寸,稳稳停在她筷子下方。然后,他抬起眼,看向了灼灼。
阳光正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而略显冷峻的轮廓。他薄唇微启,说了一句恐怕连自己事后都会惊讶的、带着罕见幽默感的话:
S:“不了,叔叔不和小朋友抢“战利品”。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依旧带着他固有的那种清冷质感,语气缓和,声调上扬:“尤其是,这么会讲故事的“小太阳”。”
就在他话音落下、目光与灼灼相接的这一刻——
所有正在说笑、咀嚼、递送食物的人,动作齐齐僵住。
E哥举到一半的豆浆杯停在半空。
A夫人正要给灼灼添牛奶的手顿住。
C总推眼镜的动作进行到一半。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死死钉在了桌边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
灼灼仰起的小脸上。她因为S的话和动作愣了一下。
S惯常的、略带疏离的清冷神态,与灼灼毫无保留的明媚笑容,本是截然不同的两极。
但此刻,在特定的光线角度下,两人微微偏头的角度、专注看人时微蹙的眉心神态、甚至握着筷子的手指弯曲的姿势……竟然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上的重合!
尤其是那侧脸的轮廓线,从额头到鼻梁,再到下颌的转折——并非一模一样,但那种骨相里的韵味与线条走向,仿佛出自同一个模糊的模板,一个内敛成人版,一个放大外显的孩童版!
这绝非简单的“孩子像大人”那种模糊感觉,而是一种更精微的、涉及肌肉记忆和神态本能的诡异相似。
就像同一段旋律,分别用大提琴和清脆的童声演唱出来,音色天差地别,但旋律的骨架和转折处的气韵,骗不了人。
餐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洱海的波浪声,和近处苍蝇(如果有的话)振翅的微响。
糯糯第一个打破寂静,她完全没注意到大人们的异常,只是开心地对灼灼说:你看!沈叔叔对你真好!快吃快吃!”
灼灼也脆生生地回应,用筷子夹起那块松饼,先礼貌地对S说:“谢谢叔叔! 然后才欢快地咬了一口。”
而大人们,依旧处在震惊的余波中。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惊疑不定、以及一种“我是不是眼花了”的自我怀疑。
E哥看向A总,A总看向C总,夫人们则紧紧抓住了彼此的手。
刚才那瞬间的重合,太清晰,又太短暂,短暂到像幻觉。
但所有看见的人都知道,那不是幻觉。
S在灼灼道谢时,他已经收回了目光,垂眸看着自己空了的筷子尖,仿佛在研究上面的木纹。没有人看见,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
刚才与那孩子对视的瞬间,以及那诡异的重合感,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入他沉寂已久的心湖深处,激起一片他无法理解的、混乱而汹涌的暗涌。
他能闻到那孩子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阳光混合着干净衣物和儿童面霜的气息,一种遥远又陌生的温暖感
早餐在一种表面恢复、内里暗流汹涌的诡异气氛中继续。
但每个人心中,都种下了一颗惊疑的种子。
而S,这个向来以理性和冷静自持的男人,第一次在面对一个陌生孩子时,感到了某种近乎宿命般的、令他心悸的牵引与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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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夫人温婉柔和的声音传来,众人抬头,只见昨晚那位气质儒雅的赵先生牵着精神抖擞的多多猫,与夫人一同走近。
赵夫人目光先落在正捧着粥碗的女儿身上,带着些许无奈与宠溺。
赵夫人:“灼灼,你怎么自己跑到叔叔阿姨桌上吃饭了?没给大家添麻烦吧?
灼灼咽下一口粥,抬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理直气壮又带点小得意:“妈妈!是各”位叔叔阿姨看我‘小太阳’太可爱了,热情邀请我一起吃的!糯糯姐姐还给我夹了好多好吃的!”
E哥最快从刚才的震惊中抽离出社交状态,爽朗大笑:“赵夫人您太客气了!一点儿麻烦没有!您这闺女,是真招人喜欢!聪明,大方,有礼貌,我们这一桌人都被她圈粉了!
糯糯用力点头,拉住灼灼的手:“就是”就是!小太阳妹妹知道好多我不知道的!北极的极光,海边的发光石头!而且她吃饭的样子也好看,像……像小公主”
老赵笑着揉了揉灼灼的头发,对众人颔首:“这样啊,那真是谢谢各位抬爱,夸赞我们灼灼了。这孩子,有时候是有点自来熟。”
A夫人心思细腻,看出赵氏夫妇是明理之人,又实在喜欢灼灼,便温和邀请:“我看灼灼和糯糯还没玩够,你们二位若是不急,也一起坐下用点?算是我们谢谢小太阳给我们带来的欢乐。”
C夫人和E嫂也连忙笑着附和。
赵氏夫妇对视一眼,眼中皆是笑意与些许“盛情难却”的无奈。赵夫人优雅点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打扰各位了。
服务员添上两副碗筷。赵氏夫妇落座,就在灼灼身旁。众人下意识地观察着这一家三口的互动。
很快,一个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发现浮现:这对夫妇的用餐习惯、口味偏好(比如赵先生不吃香菜,赵夫人偏爱清淡),与灼灼那种带着点小小冒险精神、对各类食物都充满好奇的尝试,以及某些独特的饮食习惯(比如灼灼喜欢把松饼蘸很多蜂蜜,而赵氏夫妇并无此好),似乎……并不完全同源。
更像是对一个孩子充满爱意的包容与引导,而非自身习惯的传承。
A夫人压下心头越来越清晰的疑窦,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纯粹的称赞:“赵夫人,赵先生,你们把女儿教得真好。灼灼这孩子的举止、谈吐,那股子灵气和大气,可不是一般家庭能养出来的。”
赵夫人正夹起一筷清炒时蔬,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她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才抬起眼,却清晰地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您过奖了。其实……小太阳这通身的灵气和性子,多半是随了她妈妈。我们……只是有幸陪伴她成长。”
“随了她妈妈”。
“我们……只是有幸陪伴”。
这两句话,像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桌边所有人,除了懵懂的两个孩子和不明所以的赵氏夫妇,脸色在瞬间发生了剧变!
E哥脸上的爽朗笑容僵住,瞳孔骤缩。
A总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C总推眼镜的动作彻底停滞,镜片后的眼睛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锐利光芒。
A夫人、E嫂、C夫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互相交换的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与一种……近乎惊悚的“恍然大悟”!
而沈昀舟——
他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手中的筷子“嗒”一声轻响,落在了骨碟边缘。
那侧脸,那神态,那“小太阳”的称号,那“随妈妈”的灵气……所有之前零碎的、诡异的熟悉感,此刻如同被一道闪电串联!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在逻辑的废墟上巍然耸立的猜想,以摧枯拉朽之势撞入他的脑海!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冻结、降至冰点。
只有两个孩子无忧无虑的轻笑,和远处洱海不知疲倦的浪声。
赵先生和夫人察觉到了诡异至极的沉默和众人骤变的脸色,他们疑惑地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赵先生放下筷子,眉头微蹙,语气依旧温和,但带上了关切和不解:“各位……怎么了?是我们说错什么了吗?还是……灼灼这孩子,有什么问题?”
他的询问,如同又一记重锤,敲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问题?何止是问题!这可能是颠覆他们过去一年认知、连接起某个被时空掩埋故事的……唯一线索!
E哥喉咙发干,他张了张嘴,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个勉强算是正常的声音,但那声音干涩得可怕:“没……没有……孩子很好,非常好……只是……”
他找不到词了,巨大的信息冲击让他这个素来能言善辩的人也语塞。
A总深吸一口气,他看向赵先生,尽量让语气平稳:“抱歉,失态了。只是……听到灼灼并非二位亲生,有些意外。因为……这孩子实在优秀得令人惊叹。不知……可否冒昧一问,她母亲……如今?”
最后这几个字,A总问得极其缓慢、极其谨慎,仿佛在拆解一个可能引爆炸弹的引信。
而桌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了。
目光全部聚焦在赵氏夫妇脸上,尤其是沈昀舟,他的视线几乎要将人灼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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谜题的碎片已经聚拢,只差最关键的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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