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赵先生眉头越皱越紧,赵夫人也因这诡异气氛而面露不安,正欲再次开口询问时——
一阵轻快的手机铃声,像一把利刃,划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是赵先生的手机。
老赵几乎是松了口气般拿起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电话,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厚:“喂?……在呢,跟我们一起吃早饭,听话得很。”
他听着那头的话,目光扫过桌边众人,尤其多看了糯糯一眼,笑意更深:”还交到了几位新朋友,玩得可开心了。”
他顿了顿,将手机递向正小口喝牛奶的灼灼:“灼灼,来,你妈妈电话。”
“妈妈”两个字,像两颗投入滚油的水珠,让本就紧绷的空气“滋啦”作响。
灼灼立刻放下杯子,小手在餐巾上擦了擦,才接过手机,甜甜地喊了一声:“妈妈!”
手机被灼灼拿在手里,离她的餐盘很近。或许是她按错了,或许是手机本就有些接触不良——
一个敞亮、清润、带着不容置疑的干脆劲儿的女声,清晰地通过外放功能,传遍了寂静的餐桌:
“沈灼灼。”连名带姓,语调平稳,却有种天然的权威感。
“沈灼灼”。
三个字,像三记精准的闷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鼓上。S的呼吸骤然停止。
电话里的声音继续,语速略快,条理清晰:
“没得商量。观测星星超时严重,违反《亲子守则》第三条。明天必须回来,你赵爸爸的假期也要结束了。”
灼灼一下子急了,也忘了关外放,握着手机据理力争:“思越女士!不可以这样子!昨晚的流星特别好看,而且……而且我认识了新朋友!糯糯姐姐!我们约好还要一起玩!”
沈思越声音里透出一丝没得商量的“霸道:“沈灼灼,规矩就是规矩。玩可以下次,星星不能天天看那么晚。挂了,听赵爸爸赵妈妈的话。”
“嘟——嘟——嘟——”
忙音传来,电话□□脆利落地挂断了。
灼灼对着手机屏幕,气鼓鼓地小声嘟囔:“可恶……霸道的思越女士……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有手机忙音的余韵,和远处洱海永恒不变的浪涛声。
所有大人的大脑,在这短短的十几秒内,经历了信息核爆。
“思越女士”。
“沈灼灼”。
“观测星星”。
“《亲子守则》”。
那声音……那熟悉到令人心脏骤停的语调、用词习惯、那种温暖下的原则感……
糯糯第一个从孩子纯真的角度消化了信息,她眨了眨眼,拉住灼灼的手,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惊奇:“灼灼……你妈妈……叫思越?”
沈灼灼还在为被妈妈“制裁”而小小郁闷,点点头:“是啊!神思飞越的思越!好听吧?我妈妈起的,她说人如其名,寓意才思敏捷,能谋善断的思越。
糯糯小脸上浮现出巨大的困惑,她歪着头,努力回忆:思越……思越……。”
她忽然眼睛一亮,又带点不确定:“我……我好像也认识一位阿姨,叫思越。她是我最好的‘忘年交’!我们俩是‘沙盘河道改造联盟’的!秘密盟友!”
沈灼灼(一听,眼睛“唰”地亮了,瞬间忘了被妈妈“勒令回家”的不快:“真的吗?!这么巧!我妈妈挖河道也超级厉害!她能在沙盘上挖出带瀑布和暗流的超级工程!堆积木更是高手,能搭出会转的大风车城堡!”
糯糯不甘示弱,兴奋地补充:“我的思越阿姨也是!她挖的河道又整齐又有想象力,还会设计‘水闸’!积木……她能用最普通的方块搭出特别复杂的迷宫,我爸爸都走不出来!”
两个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越说创意,手工,细节越重合。她们看着彼此亮晶晶的眼睛,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同时、清晰地出现在她们简单直接的世界里。
糯糯 & 沈灼灼对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用清脆稚嫩、却足以掀翻整个成人世界的声音喊道:
“不会吧?!”
“你的阿姨 / 你的妈妈……”
她们停顿了一秒,同步率百分百地,吐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结论
“——她俩是一个人吗?!”
孩子们的疑问,天真、直接、充满童话般的巧合幻想。
但在场的所有成年人听来,这无异于一道撕裂时空的闪电,一声终极确认的惊雷!
“哐当!”
S猛地向后靠去,撞得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
那孩子的眉眼,那声“思越”,那通电话里的语气……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爆炸!
那个荒谬的猜想不再是想像,而是血淋淋、活生生砸在他面前的现实!
另一个世界的“沈思越”,不仅存在,而且有了一个叫“沈灼灼”的女儿!
而眼前这个孩子,这个让他感到诡异熟悉的孩子……他的指尖冰凉,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E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猛地转头看向A总,用眼神疯狂传递信息:“我靠!真是她?!那个‘太阳’?!她真的有孩子了?!这孩子还这么像S?!这他妈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 他想拍大腿,发现手有点抖。
· A总迅速和C总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震惊后的强行冷静与飞速计算。
A总的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大脑正在以最高速整合信息:灼灼的年龄(约五六岁)、相貌神态与S的诡异相似、其母名为“思越”、与糯糯幼时认识的“思越阿姨”高度疑似同一人…… 一个穿越了时空、逻辑上匪夷所思但情感上莫名契合的拼图,正在疯狂拼合。
· C总:推了推眼镜,声音干涩,低声对A总说,更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假设存在平行信息交互或时空扰动……糯糯幼时记忆中的‘思越阿姨’与灼灼的母亲‘思越女士’为同一人的概率……急剧上升。而灼灼的生物学父亲……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失魂落魄的S,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昭然若揭。”
·三位夫人:齐齐捂住胸口,A夫人甚至需要扶住桌子边缘。她们看着灼灼,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怜爱、心痛、和一种“原来如此”的剧烈震撼。E嫂眼圈微红,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这么像……这么亲……”
赵氏夫妇此刻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这桌人极其不正常的反应根源!赵先生下意识地将灼灼往自己身边揽了揽,眉头紧锁,语气充满了警惕与不解:“各位……你们……认识思越。”
A总迅速收敛了失态,换上沉稳中带着急切探究的神色,他看向赵夫人,声音清晰而慎重:“请问……您口中的思越,是否……姓沈?是否……身边亲近些的人,都习惯称她一声‘沈姑娘’?”
赵夫人心思何其细腻,从众人刚才的反应到此刻A总精准的提问,她心中瞬间清朗。
目光扫过E哥等人难以掩饰的激动,再看向那位从听到名字起就仿佛灵魂出窍的沈先生,她脸上的警惕褪去,化作一丝了然与感慨的微笑,不再遮掩:“确实。她随母姓沈,单名思越。熟悉的朋友和同事,都爱叫她‘沈姑娘’。”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地环视众人:“瞧各位的神色……莫非是思越失联多年的故友?这真是……意想不到的缘分。”
E哥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握草!老A!老C!听见没!真是沈姑娘!真的是她!”
他眼眶都有些发红。
E嫂又气又笑,用力拧了他胳膊一下:“魏大同!注意点形象!跟个毛头小子似的上蹿下跳!孩子们看着呢!”
E哥反手揽住妻子,声音依旧高昂,却带了哽咽:“老婆!你别装!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你不高兴?沈姑娘啊!咱们当亲妹子看的沈姑娘!有消息了!能不高兴吗?!”
E嫂被说中心事,再也绷不住,笑着捶了他一下,眼底却也泛起泪光:“……就你话多!”算是默认了这份巨大的喜悦。
赵先生见状,彻底放下心来,笑容变得真诚而宽厚:“原来如此。既然是思越的故交,那真是天大的缘分。难怪灼灼跟各位这么投缘。”
A夫人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才轻轻抿唇一笑,目光悠远,仿佛穿过时光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她指导下学习插花、眉眼沉静却偶露锋芒的年轻女子:“是啊,缘分。没有缘分,就算面对面走过,也认不出彼此。”
她意味深长地看向一直沉默的S:“是不是啊,S?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S身上。他动作有些迟缓地,将视线从赵氏夫妇身上,缓缓移回至身边那个正在和糯糯分享蜂蜜松饼、对此间波涛汹涌浑然不觉的小太阳身上。
S他倾身,小心翼翼地,像怕惊飞一只蝴蝶,轻轻拉近了与灼灼的距离。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以及难以抑制的微颤:“灼灼……”
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这个名字的重量:“你妈妈……她是不是……还有个小名?叫……‘姣姣’?”
他补充,像是怕混淆:‘从女姣’的那个姣。”
沈灼灼正把最后一点松饼塞进嘴里,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脱口而出,声音清脆响亮:“你怎么知道?!”
她随即小脸一垮,摆摆手,用一种“这可是独家秘闻”的神秘口吻小声说:“不过叔叔我告诉你哦,那个名字,是我那个‘死去的前夫爹’才能叫的!别人乱叫,思越女士会生气的!可凶了!”
“死去的前夫爹”。
六个字,像六颗冰雹,噼里啪啦砸在S刚刚泛起柔情和希冀的心湖上,瞬间冻出一层厚厚的、荒谬的冰。
S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受伤和困惑:“你妈妈……她……就这么……恨他吗?”
这个“他”,指向模糊,却又无比清晰。
此话一出,餐桌瞬间被各种掩饰性的声响淹没。
“咳咳咳!” A总被茶水呛到,低头猛咳。
“噗——”E哥赶紧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脸憋得通红。
C总推眼镜的手一滑,眼镜差点掉进粥碗里。
几位夫人纷纷低头,或用餐巾掩面,或假装严厉地瞪自家丈夫,但眼底的笑意和“这都什么事儿啊”的感叹根本藏不住。
连赵氏夫妇都愣了片刻,随即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无奈地摇头。
这沈姑娘……教孩子认爹的方式也太别致了!瞧把S给打击的……那脸色,跟生吞了一整颗未成熟的柠檬,又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似的!青白交错,精彩纷呈!
沈灼灼看着眼前这位英俊叔叔突然变得难看的脸色,以为自己的“警告”起了反效果,连忙伸出小手,安慰似的拍了拍S的肩膀,小大人般解释道:“叔叔,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听到我妈骂我爸‘死了’不高兴啊?哎呀,你别在意,思越女士就是嘴巴厉害,心可软了!”
S看着女儿,他心中已无比确认:那张写满关心和“你怎么这么不禁吓”的小脸,听着她天真又“扎心”的安慰,胸口那股憋闷酸涩的感觉更重了。
他沉默了好几秒,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自嘲:“有点……你妈妈跟你爸爸……这是得有多大仇?”
谁料,沈灼灼凑近他,眨巴着大眼睛,用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更“致命”的一击来了:“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呢!”
她小手一挥:“‘死去的前夫爹’那是小太阳我自己编的!思越女士从来没这么说过!”
然后,她用一种无比自然、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真情实感”补充道:“不过,在我心里,我那个爹,不就‘跟死了一样’嘛!从来没见过,没电话,没照片,什么都没有!可不就跟没有一样!”
“跟死了一样”。
“从来没有见过”。
“什么都没有”。
S的脸色,从方才的青白,彻底变成了灰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钝痛和茫然。
女儿的真情实感,比任何刻意的指责都更锋利,更让他无法反驳,无从辩解。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能说什么?说他可能就是那个“跟死了一样”的爹?说他有苦衷?在女儿纯净的认知和直白的“控诉”面前,一切解释都显得那么可笑和苍白。
周围众人看着S那副遭受连环暴击、彻底蔫了、仿佛被抽走所有精气神的“落魄”样子,真是又想笑又心疼。
E哥憋笑憋得肚子疼,A总摇头叹息,C总一脸“此局无解”的理性同情。
夫人们则对灼灼投去更加怜爱的目光——这孩子,简直是个**“真相挖掘机”兼“心灵暴击小能手”,一句天真烂漫的大实话,比什么质问都厉害。
赵夫人适时地开口,缓解这令人窒息又有点好笑的心酸场面:”灼灼,不可以这样没礼貌。”
她对S投去一个略带歉意的眼神:“沈先生,孩子小,不懂事,说话没轻重。思越她……其实很少提起过去,我们只知道,灼灼的父亲,在她心里,或许是个比较复杂的存在,但绝没有教孩子憎恨的意思。”
这算是比较含蓄的澄清和安慰了。
早餐桌变成了大型情感过山车现场。
S在短短几分钟内,经历了确认狂喜、被宣判“死亡”、遭受女儿“真情实感”暴击的三重考验。
而那个远在别处、对此一无所知的“沈姑娘”思越,仅仅通过一个名字和女儿的几句童言,就已然将这个平行时空的、曾与她失之交臂的S,搅得天翻地覆,心力交瘁。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