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御书房。暮春午后,窗外宫柳如烟,室内檀香袅袅。棋枰上黑白交错,已入中局.
·天子执白,神色看似专注,目光却不时虚焦于棋枰外某点
·太傅帝师,三朝老臣,须发皆白,执黑。敏锐如鹰,正缓缓落下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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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落子后,见天子手持白子悬于半空,良久未动,目光似凝在棋盘,又似穿透了楠木棋枰,望向了极远处。
太傅轻咳一声,苍老的声音带着关切与试探:“陛下,老臣观您这几日,在臣面前对弈时频频心神不宁,落子犹疑。便是前日几位皇子公主前来问安,臣瞧着,陛下虽含笑应对,眼底却似古井无波,激不起什么真正的欢喜涟漪。”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陛下,可是龙体欠安,或有烦忧积虑?您乃万乘之尊,一身系天下安危,还请务必保重圣体。您安康,方是天下万民之福。”
天子被太傅的话拉回神,指尖的白子“嗒”一声落在并非最佳的一处,他却恍若未觉。
目光从棋盘抬起,望向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宫桃,那灼灼的粉色,猝不及防地,像一把没有刃口的钝器,猛地撞开了他记忆的闸门——
眼前不再是御书房的雕梁画栋,而是山居竹舍外,那株傍溪而生的野桃树。花枝斜欹,后面探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笑靥比桃花更鲜焕。
她脆生生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先生是‘心悦’娘亲吗?”“……死去的前夫爹。” 字字句句,天真烂漫,却又犀利纯粹得像山泉洗过的石子。
天子眼神倏然变得悠远而柔软,嘴角无意识地牵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低声呢喃,仿若自语:“……桃花。开得极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更贴切的词:“那般容颜娇俏,生气勃勃……言语间自带芳菲,字字珠玑,却又毫无匠气,纯粹得……像春日本身。”
太傅闻言一怔,顺着天子的目光看向窗外宫桃,又迅速收回视线,心中电转。陛下此言,绝非单赞桃花。宫中美人如云,皇子公主亦不乏聪慧灵秀者,何曾见陛下用“字字珠玑”、“春日般纯粹”这般形容?且那神色中的眷恋与恍惚,绝非君臣父子之道,倒似……触及了心底最柔软的私藏。
太傅侍君多年,深知何时该问,何时该默。他捻须沉吟片刻,不再追问“烦忧”,而是顺着那“桃花”之语,温和道:
太傅:“陛下所言极是。宫中桃李,虽则华美,终究少些山野自然的生气。老臣记得,陛下少时于上林苑游猎,最爱那涧边自生自长的野杏花,赞其‘有天真之趣’。”
他落下一子,似不经意:“可见天地灵秀之气,往往钟于不经意处,得之,是机缘,亦是造化。陛下能得见如此‘春日般纯粹’之景,亦是心有所感的雅事,或可聊慰案牍之劳。”
天子被太傅的话点醒,意识到自己失态。收回目光,神情恢复了几分帝王的深沉,但眼底那抹柔光未曾尽褪:“太傅慧眼。确是……偶见山野灵秀,心有所感。”
他看向棋局,发现自己方才的失着,却也不甚在意,只道:“这局棋,是朕输了。太傅棋力精进,更兼洞明世事,朕心甚慰。”
太傅拱手:“陛下承让。老臣愧不敢当。只是见陛下眸中重现光华,如云开见月,心中便安稳了。”
他意味深长:“这世间有些景致,不必移栽入宫闱,知其长在适宜之处,年年芳菲,便是人间至乐。陛下以为然否?”
天子深深看了太傅一眼,知这位老臣已猜到大半,却体贴地不予点破,只以哲理相慰。他端起已微凉的茶,颔首:“太傅此言,深得朕心。知其长在,年年芳菲……足矣。
将茶饮尽,似将那份悸动也一并咽下,沉淀为心底一幅永不褪色的画:“来人,换新茶。太傅,我们再弈一局。”
棋局再开,天子落子渐复沉稳。只是偶尔,当窗外微风拂过,宫桃花瓣飘落一二,他的目光仍会随之轻轻一漾,仿佛那花瓣上,还沾着山间的清露与那声软糯的“先生”。
一行人沿修缮平整的山径走来,太傅初时只观景致,直至院落全貌映入眼帘——菜畦青郁,药圃井然,野菊沿篱,风铃轻语。他眼中渐露惊异:此处毫无寒俭之气,反透着一股精心呵护的生机与雅致。
灼灼正俯身描一枚枫叶,笔尖凝神。忽觉目光聚集,抬头,银铃清脆一响。见来人,她展颜一笑,如秋阳破云。
灼灼放下笔,步履轻稳迎上:“先生,您来了!”
目光掠过太傅与福公,笑意不减:“咦,今日客人有些多呢。石凳怕是不够,我去搬些木墩来。茶水也需多备些——先生稍坐,很快就好。”
她转身忙活,动作利落却不慌促。
太傅这才彻底看清小姑娘面容——肌肤莹润,眉眼灵秀逼人,更奇的是通身气度,既有山野的鲜活,又有一种不合年龄的从容周全。
他心中剧震,不由看向天子,却见天子目光温柔追随着那小身影,又见福公垂首默立,嘴角噙着了然的笑纹。太傅瞬间明悟,深吸一气,缓缓颔首。)
太傅低声,只天子可闻:“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老臣今日,有幸矣。”
片刻,灼灼已安置好座处,捧出茶具。手法虽稚嫩,却一板一眼,沉静专注。
灼灼一边温壶洗盏,一边脆声介绍:“先生,爷爷,这是我新学的‘凤凰三点头’。娘亲说,水是山泉,茶是自制的秋菊枫露茶,火候与水流都要像对待朋友说话一样,不急不缓,心意到了,味道才对。”
她悬壶高冲,水线如虹,三起三落,当真如凤首轻颔,茶香随水汽氤氲开来。
太傅目不转睛,看她稚嫩小手稳定操控,茶汤橙黄清亮,注入那外蓝里白的素瓷杯中。
他接过,先观其色,再闻其香,轻啜一口,眼底顿时涌上难以抑制的赞赏与柔情。
太傅叹服:“汤色清透,香气馥郁中有山野清气,入口清润,回甘绵长。小友年纪虽幼,这茶中意趣与手上功夫,已得‘和、静’之味。难得,实在难得!”
天子亦饮尽杯中茶,目光落向屋内:“你娘亲今日……”
灼灼正收拾茶具,闻言抬头:“娘亲去后山了。说秋日野菜正肥,野栗也该落了,去采些回来,晚上做栗糕和荠菜羹。”
她眼睛弯弯:“先生和爷爷若无事,留下用晚饭可好?娘亲做的饭,可香了!”
太傅心中感慨愈深,不禁问道:“小友灵秀如此,不知令堂是……?能于山野之间,将你教养得这般钟灵毓秀、明媚灼灼,尊母必定不是寻常人物。”
灼灼只是笑,看向天子。天子沉默片刻,迎上太傅探究的目光,缓声开口。
天子:老师也认识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昔日的,沈姑娘。”
三字如石投静水。
太傅持杯的手猛地一颤,蓦然瞪大双眼,无数记忆碎片涌来——宫闱旧影,那位才华惊世却性情孤洁的沈姓女官;后来那场蹊跷的、葬送了许多秘密的“大火”;以及天子多年间偶尔望向虚空时,那难以解读的沉寂……
太傅声音微颤,恍然大悟中夹杂着无尽唏嘘:“是她……竟然是她!”
他看向这生机盎然的院落,再看向眼前灵动如玉的小女孩,摇头叹息,似笑似叹:“宫中皆传,她在那场大火里香消玉殒……老臣,老臣哪里想到,她与陛下……竟还有如此一段未绝的缘分,更留下这稀世明珠……”
他话音未落,忽觉不妥,连忙止住。灼灼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却不多问,只乖巧续茶。
天子神色平静,目光却深不见底,望向层林尽染的后山方向,仿佛能穿透秋色,看见那个正在山间俯拾野蔬的淡然身影。
天子良久,对太傅举杯,语意悠远:“老师,这茶,可还入得了口?”
太傅会意,压下心中万千波澜,举杯回敬,郑重道:“此茶甚好。此地甚好。”
他看向灼灼,慈爱一笑:“小友,多谢款待。今日得见,老夫之幸。”
灼灼笑吟吟行礼:“爷爷喜欢就好。先生常说,客来心热,便是好茶。”
秋风拂过,枫叶沙沙,铃声清越。太傅心中那关于宫廷旧事、帝王心绪的诸多疑团,在这一刻豁然开朗,却又化作更深的感慨与了悟。
他看着眼前悠然斟茶的小女孩,又想起那位选择烈火遁形、远走山野的奇女子,终于明白天子为何会频频“心神不宁”。
这山间一缕炊烟,稚子一杯清茶,竟比万里江山、六宫粉黛,更牵动九五之尊心底最柔软的弦。
夕阳西斜时,天子与太傅告辞下山。灼灼送至篱门,挥手道别,一如送别任何一位寻常访客。
只是太傅频频回首,那藕色身影与漫山枫红,已深深印入眼底,成为他漫长宦海中,最意外也最珍贵的一页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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