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山居秋暝,果香盈袖

灼灼正提着竹篮欲往果园,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希音背着满篓野菜山货,手持镰刀,蓝布头巾下鬓角微湿,衣袖挽起,一身利落。

希音将背篓放下,对灼灼扬声道:“灼灼,今晚客人多,栗子荠菜怕是不够。去园子里多摘些柿子、桂圆,橘子若黄了也摘些,枣子正甜,多打点。”

灼灼探头见母亲归来,又看看天子一行,眼睛一亮:“咦,先生你们怎么回来了?是娘亲邀请的么?”

小脸上满是“怎么这般凑巧”的好奇。

几人闻言,对视间眼底皆有笑意流转。太傅捻须,福公垂目,天子则望向希音,目光温煦,掠过希音沾着草叶的衣襟,落在她因劳作而愈发明亮的眼眸上,喉结微动。

天子温声接过话头,解了围:“碰巧。下山途中,于岔路口遇见你娘亲背着满篓秋色,便一道折返了。”

灼灼“噢”了一声,信以为真,提着篮子蹦跳过去,仰头看着天子,脆生生道:“那正好!先生既回来了,陪我去摘果子吧!爷爷和福公爷爷走了山路,定是累了,在院里喝喝茶、歇歇脚。”

她眼珠一转,补充道:“先生年轻力壮,爬树摘高处的果子最稳当!”

一番话说得天真又“在理”,太傅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太傅指着灼灼,对福公乐道:“你听听,这小丫头!想和先生单独待会儿,便说这般甜言蜜语——“年轻力壮”、“爬树稳当”,老夫这心啊,听得又酸又服!福公,你说是不是?”

福公笑眯眯躬身:“太傅爷,小小姐这是体恤咱们年迈,尊老呢。”

太傅佯装叹气,摆手:“行行行,老夫就厚着脸皮,沾小小姐的光,偷个懒。”

转向天子,眼中闪着促狭的光:“说来,老夫也有多年未尝过陛下……咳,先生亲手采摘的果实了。今日托小小姐之福,总算能再品一品这份‘亲手所得’的滋味。”

天子被老师打趣,也不恼,只摇头莞尔。他看向希音,似在征询。

希音正将野菜分拣,闻言抬头,目光清亮:“灼灼,带先生去吧。拣熟的摘,莫糟蹋。”

又对天子微微颔首有劳。

天子:短短二字,寻常如邻里相托,却让天子眼底笑意更深。

目光柔和看向希音:好。今日便听咱们小总管的调遣,还请夫人借镰刀一用,高处的枝桠,或许需勾下来些。

希音将镰刀掉转,将木柄那头递给他,指尖不经意轻触,一瞬即离:“当心些。西坡那棵老柿子树,南枝最甜,但枝脆。”

她语气寻常,如嘱咐任何一位邻人。

天子颌首,满面柔情!

灼灼已雀跃地往前带路,回头招手:“先生快跟我来!那棵老柿子树顶上有几个最红的,像小灯笼,我早就馋啦!娘亲给我留了记号!”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沿着洒满落叶的小径向果林奔走。

灼灼叽叽喳喳如林间雀,天子快步撵上,不时含笑应答。

夕阳将他们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

院落中,太傅目送他们远去,抚须良久,轻叹一声,对正在井边打水洗手的希音道:沈姑娘……这些年,辛苦你了。

将孩子教养得如此之好,此地打理得如此之安,非常人能及。

希音洗净手,用布巾擦拭,闻言动作未停,只平静道:“太傅言重了。山居岁月,无非是顺应四时,尽己本分。能得一方清净,看着孩子平安长大,已是福分。”

她语气淡然,无怨无喜,却自有一股沉静力量。太傅凝视她片刻,终是深深一揖,不再多言。

福公悄然将新沏的茶奉上,茶烟袅袅,融进暮色。

远处果林间,隐约传来孩童清亮的欢笑,与男子低沉温和的应答。

不多时,便见天子归来,月白常服的下摆小心兜着好些红艳艳的柿子与金黄的橘子,灼灼抱着的篮子里满是枣子与桂圆,小脸兴奋得通红。

灼灼献宝似的举给希音看:“娘亲你看!先生摘了最高的柿子!还教我辨认哪些橘子最甜——要挑皮薄、沉手、带斑点的!先生懂得真多!”

天子将果实轻轻放入院中竹匾,拂去衣袖沾上的草叶,抬头迎上希音的目光,微微一笑:“熟而不坠,甜而不腻,今年秋光厚,果子也好。”

此言似说果,又似说人。希音看着他沾染尘土的衣摆与明亮的目光,静默一瞬,眼底似有极淡的波澜掠过,最终化为一声轻柔的:“ 嗯。洗手准备吃饭吧。”

是夜,山居灯火温暖,栗糕甜软,荠羹清鲜,野果盈盘。众人围坐,不谈朝堂,不论往事,只说山间四时,草木性情。

太傅尝着天子亲手摘的柿子,甜润入心,看着烛光下希音沉静的侧脸与灼灼无忧的笑颜,恍惚觉得,这或许是他辅佐帝王数十载,所见最圆满的一局“棋外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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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居厨房。窗外月色清泠,秋虫偶鸣。灶膛里柴火噼啪,映得屋内暖光摇曳。水汽氤氲,蒸腾着野菜与粮食朴素的香气。

天子悄然步入厨房时,希音正俯身向灶膛添柴。她依旧穿着那身蓝布衣裤,墨绿头巾松了些,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与颈边。

火光将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也照亮了她专注而平静的神情。她未察觉来人,只伸手去提灶上渐沸的水壶。

天子上前一步,极自然地接过她手中那截尚带湿意的柴薪,声音低缓:“我来吧。你忙了一日了。”

希音手上一空,抬眼见他。没有惊讶,也无推拒,只顺势将位置让出,动作干脆得如同早已习惯这般交接。

希音用袖口拭了拭额角,目光投向窗外欢声笑语传来的方向:“也好。水快开了,你看着火。我去给灼灼找件外衣添上,夜里风凉了。”她说着便转身,步履轻快。

就在她即将跨出门槛时,院中恰好传来太傅一阵开怀的笑声,夹杂着灼灼清脆如银铃的争辩:“不对不对!爷爷,那颗星星叫‘北辰’,才不是‘灯笼’呢!娘亲说过,它最亮也最稳,夜里迷路的人都要靠它找家!”

天子一边将柴薪轻轻送入灶膛,看着火苗安稳跃起,一边听着院中对答,嘴角不自觉扬起:“灼灼灵秀,见识也广。老师很喜欢她。”

他顿了顿,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不,应该说是……所有见到她的人,都很难不喜欢。”

希音的脚步在门槛处停住。她一只手扶住门框,并未回头。月光与灶火的光在她背影上交叠,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短暂的静默后,她清亮柔和的声音响起,如同山泉滑过卵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淡淡的骄傲

希音: “我们的女儿,怎么可能差。”

话音落下,她并未停留,也未回头确认他的反应,只如一阵轻捷的山风,径直走入月色笼罩的院落,朝那团暖融融的笑语声走去。

厨房内,霎时安静得只剩柴火的噼啪与水沸的微响。天子半跪在灶前的姿势凝固了一瞬,手中那根柴薪“啪”地一声,溅起几点明亮的火星。

他缓缓地、缓缓地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跃动的火焰上,那火焰此刻仿佛不再是烧着柴,而是烧着什么东西,从他胸腔深处一直暖烘烘地蔓延开来,熨帖过四肢百骸。

“‘我们的女儿’……”

他在心底无声地重复这五个字。那是一种混杂着无尽酸楚与巨大满足的甜,一种被全然接纳、被共同拥有的暖。他惯常冷峻的眉眼,在灶火的明暗间,没有帝王的威仪,没有君主的疏离,只有一个父亲,在听到孩子母亲那句最自然不过的认同时,所流露出的、近乎圆满的甜蜜与骄傲。

院中,传来希音给灼灼披衣时温柔的轻责,和灼灼撒娇的嘟囔。太傅似乎在笑着打趣什么。那些声音远远传来,听不真切,却无比鲜活。

天子就那样静静地坐在灶前,看着火光,听着人声,许久未动。

仿佛这简陋的厨房,这跃动的灶火,这句轻描淡写却重逾千斤的话,便是他漂泊半生、坐拥天下后,所寻到的、最踏实的人间烟火,与最圆满的魂归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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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居内室。烛台明亮,温水氤氲的余汽未散。灼灼穿着素色细棉睡衣,小脸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头发湿漉漉披在肩头,散发着皂荚与野菊的清香。

希音正用软布巾为女儿绞干发梢,手法轻柔。烛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跳跃,神情专注。灼灼忽然抬起小脸,那双肖似父亲的明澈眼眸,一眨不眨地望向母亲,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头许久的问题。

灼灼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娘亲,他……是父亲吗?”

希音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看着女儿仰起的小脸——那眉眼、鼻梁、唇峰的轮廓,乃至专注时的神态,与门外那人确有七分神似。她沉默片刻,终是无法、也不愿对这样一双眼睛撒谎。

希音轻轻“嗯”了一声,继续手上的动作,语气平静如陈述事实:“是。”

她心里掠过一丝无奈的喟叹:那人皮相生得确是极好,龙章凤姿,不然自己当年那般心高气傲,怎会……生出灼灼这般灵秀的孩子。这念头让她耳根微热。

灼灼敏锐地捕捉到母亲瞬间的走神,孩童的天真与直觉让她语出惊人:“娘亲,你是不是……在想爹爹?”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密般的狡黠:“我知道你好颜色!宋婆婆都说,娘亲的眼光啊,高得不得了,寻常人可入不了眼。所以爹爹一定生得顶顶好看,对不对?”

希音脸“腾”地一下红透,连脖颈都染上薄绯。她手忙脚乱地拿起一块干帕子盖在女儿头上,胡乱揉着,企图遮掩慌乱:“胡、胡说八道些什么!小孩子家家的……”

她深吸口气,强自镇定,补上一句,声音却带上一丝罕有的羞恼:“这话……不许去跟他说!”

灼灼从帕子下钻出小脑袋,眼睛亮得惊人,伸出小手指向门口,清脆响亮地:“可是——他已经听见了呀!”

希音浑身一僵,缓缓回头。只见天子不知何时已静静立于门边,烛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地上。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映着跳动的烛火,亮得惊人。

一股混合着羞耻、懊恼与无处遁形的热意,瞬间席卷了希音的四肢百骸。室内安静得只剩下烛芯轻微的噼啪声。

她握着帕子的手紧了又松,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将手中尚带体温的帕子塞进天子手里,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

希音:你女儿……交给你了。头发擦干,顺带讲个故事。我、我洗澡去了!

她说完就要抽身离开,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停顿。天子低头看着她绯红的耳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得逞般的、近乎调皮的轻笑:

天子:夫人……可需人伺候?

希音像是被火燎到一般抽回手,想也未想,抬脚就(不太重地)踩了他一下,羞愤交加):“没个正形!你女儿还在呢! ”

她快速说完指令,试图找回场子):“把头发给她擦干!讲、讲故事!”

天子从善如流地接过帕子,却故意不接后半句,只含笑凝视着她,慢悠悠地:“你的意思是……她若不在,就……?”

希音再不敢停留,连瞪他一眼都顾不上,像一道被惊扰的、迅捷的山风,头也不回地快步消失在通往浴间的门后。

月光透过窗棂,恰好勾勒出她清瘦背影仓促逃离的轮廓,竟透出几分罕见的、少女般的慌乱。

室内重归安静,只剩下父女二人。灼灼眨巴着大眼睛,看看爹爹,又看看娘亲消失的方向,小手掩着嘴,吃吃地偷笑。

灼灼凑近些,小声说,满是期待:”爹爹,娘亲跑了。你还讲故事吗?”

天子收回追随那背影的目光,低头看向女儿,眼中是前所未有、毫无保留的温柔与圆满。他在女儿面前蹲下,拿起帕子,开始无比轻柔、无比仔细地为她擦拭头发。

他声音低沉:“爹爹给你讲一个……关于月亮,和一道特别的山风的故事。”

烛火静静燃烧,将一大一小两个依偎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温暖而安宁。

浴间隐约传来细微的水声,与父亲低缓的讲述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秋夜最平凡,也最珍贵的和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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