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与肃杀。
灿烂的日头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汉白玉铺就的宽阔殿前广场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太子紧随太傅身侧步出,一直紧绷如弓弦的神经,在接触到温暖阳光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他
悄悄、深深地吐出一口憋闷了许久的郁气,那口淤积着紧张、后怕与愧疚的浊气仿佛也随着这口叹息,稍稍消散在春日干燥的空气里。
他稍稍落后半步,挨着太傅走,目光仍保持着平视前方的沉稳,压低了的声音却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轻快与依赖,在太傅耳边絮叨起来,仿佛这样能驱散残留的寒意。
太子声音极低,语速略快:“舅公……方才父皇那眼神……我后背到现在都是凉的。亏得您最后那句……”
他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那几位大人,我看腿都在打颤。”
太傅步履从容,目不斜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声音同样低缓,带着长辈特有的、稳如磐石的安抚:“现在知道怕了?昨儿个毛手毛脚的时候想什么去了?”
他侧目,瞥了太子一眼,见年轻人脸上残留的苍白,语气终究软了下来:“行了,经此一遭,往后行事自会多长十个心眼。陛下今日……已是留了情面。”
他们沿着宫道不疾不徐地走着,姿态是惯常的舅慈孙恭。然而,落在后方那些刚刚经历了一场“精神酷刑”、惊魂未定的朝臣眼中,这并肩而行的身影,无疑是最佳的“信息源”。
几位素有头脸、心思活络的重臣互相递了个眼色,默契地加快了些脚步,追近了些。
礼部侍郎王大人率先赶上两步,拱手笑道,额角还带着未完全拭净的汗意。
王大人笑容可掬,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试探:“太傅安,殿下安。今日朝会……陛下似乎圣心不豫,可是北境或东南有何棘手军务?臣等愚钝,未能替君分忧,实在惶恐。”
太傅闻言,脚下未停,只微微侧身回了个半礼,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属于三朝元老的淡然与圆融。
太傅捋须,语气平和如常:“王大人多虑了。陛下勤政爱民,思虑深远,偶尔询及细则,正是为求政务清明,防微杜渐。我等臣子,但依旨尽心办事便是,何须惶恐?”
他轻飘飘地将话题带过,仿佛朝堂上那令人胆寒的诘问只是寻常议政。
另一位都察院的副都御史也凑近,话里藏针。
副都御史目光在太子格外“沉稳”的脸上转了一圈:“殿下今日倒是愈发沉静稳重了,颇有陛下当年风范。只是……昨日太后寿宴,殿下那幅寿礼,着实别致,引得太后娘娘凤颜大悦,却也勾起了太后伤怀……不知殿下可曾去慈宁宫请安慰藉?”
这话问得刁钻,直指昨日风波。太子心中一紧,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晚辈的恭谨与一丝“懊悔”。
太子停下脚步,向副都御史微微一揖,声音清朗沉稳:“李大人提醒的是。确是孙臣思虑不周,竟以童趣之作勾起皇祖母伤情,心下甚是不安。已向皇祖母请罪,幸得皇祖母慈爱”,未曾深究。日后行事,必当更加审慎。
答得滴水不漏,认错态度诚恳,却半点不提画中关窍。太傅适时接过话头,叹了口气,仿佛真的只是在感慨太后年迈伤怀。
太傅:太后仁德,念旧情深。人老了,难免睹物思人。殿下纯孝,心意到了便好。陛下与老夫,也时常劝慰太后保重凤体。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自然地结束了话题:“时辰不早,老夫与殿下还需去查阅几份旧档。诸位大人,也请回衙署忙公务吧。”
说完,不再给众人继续试探的机会,微微颔首,便领着太子,步履稳当地朝着文华殿的方向去了。
留下几位大臣站在原地,望着那一老一少从容不迫、渐渐远去的背影,面色各异。
待那背影转过宫墙,彻底看不见了,几位大臣才收回目光,互相看了看,脸上那层官方的笑容渐渐褪去,换上了一种混合着挫败、了然与无奈的神色。
王大人摇头,压低声音,唏嘘道:“瞧瞧,瞧瞧!这崔家出来的血脉,真真是……一脉相承!太傅大人这太极功夫,几十年炉火纯青,推拉挡送,密不透风。太子殿下年纪轻轻,竟也学了个形神兼备!方才那番应对,沉稳得跟个小太傅似的!”
副都御史李大人捻着胡须,眼神复杂:”可不是么?问北境,他答政务清明;问寿礼,他答孝心可嘉……句句在理,句句都不是我等想听的。想从这舅孙二人口中探出点风声,怕是比登天还难。”
另一位凑过来的户部郎中抹了把额头的虚汗,心有余悸地补充:关键是,你还挑不出错处!那份从容气度,那份守口如瓶……唉,看来陛下家事,尤其是涉及那位‘灼灼’与‘姣姣’之事,在陛下主动揭开之前,咱们这些人,是半点水花也别想溅起来了。还是老老实实,把手头的差事办得滴水不漏要紧,免得……”
他想起早朝时的情形,打了个寒噤:“免得引火烧身。”
几人相视苦笑,不再多言,各自怀着满腹的猜测与谨小慎微的心思,朝着不同的官衙散去。
宫道漫长,日影西斜,方才那短暂的交锋,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虽未激起太大浪花,却让所有人都更清晰地意识到,那平静水面之下,究竟藏着多么不可测的暗流与多么坚固的堤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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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万籁俱寂。都察院副都御史李府内宅,卧房中只余一盏纱罩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
李夫人披散着长发,仅着一件家常的素绒寝衣,肩上松松拢着件厚缎外套,坐在床沿。她眉头微蹙,眼中闪着一种混合着疑惑、回忆与兴奋的光彩,仿佛白日里某个念头在脑海中反复盘桓,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李御史刚脱下官靴,换上暖和的软履,正想钻进被窝,便被夫人一把拉住袖角。
李夫人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发现秘辛的急切与分享欲:“夫君,你先别睡。我思来想去一整天了……总觉得寿宴上画里那小姑娘,眉眼模样,我在哪儿见过似的,熟悉得很。”
李御史钻进被窝,暖意上来,闻言有些漫不经心:“嗐,夫人,这还用你说?满朝上下,只要眼睛没瞎的,谁看不出来那小姑娘肖似陛下?这‘小公主’的身份,已是心照不宣了。”
李夫人急得轻轻拍了他一下,打断道:“不是!我不是说这个!”
她目光灼灼,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我说的是……画里小姑娘旁边那行字,‘姣姣画作’!这个‘姣姣’!我总觉得……这人我也见过!”
李御史原本松散的神情猛地一凝,他转过头,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看向妻子异常认真的脸。他凑近了些,侧耳倾听。
李夫人见他靠近,更凑到他耳边,气息微促:“你记得……好多年前,宫里那位……沈女史吗?”
“沈女史”三字一出,李御史眼眸骤然瞪大!他猛地向后仰了仰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妻子,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
李御史:沈女史?!你……你胡说什么呢!那位不是早在多少年前,就在那场意外大火里……香消玉殒了吗?尸骨都……这都多少年了!
他说完,自己却也陷入了沉思,眉头紧紧锁起,无数旧日听闻的碎片开始翻涌。他重新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惊疑不定的求证意味。:“你……你确定?你以前在宫里当女史时,不是同那位沈女史……还算交好吗?她和陛下……难道真的……有过牵扯?”
都统御史眼中的疑云并未散去,反而更浓。他紧盯着夫人,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不确定。声音干涩:“会不会……是你记错了?毕竟时隔多年,那画上又只是个孩子……”
卧房内,温暖的空气仿佛凝滞,只剩下灯花偶尔的噼啪轻响,以及夫妻二人压得极低的呼吸声。
一种抽丝剥茧、窥探惊天秘辛的紧张感,在昏黄的光晕里缓慢弥漫开来。
李夫人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混杂着对往昔的追忆、对故人的惋惜,以及此刻勘破秘密的震动。
她沉默片刻,轻轻拍了丈夫胳膊一下,仿佛在责怪他提及旧事,却又忍不住顺着这个思路说下去,声音轻得像羽毛:“她沈思越,那时在宫中,谁不知道她才情品貌俱是拔尖?性子又清冷孤傲,像株悬崖边的兰草。”
她顿了顿,抿了抿唇:“我只知道……她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避着陛下。陛下若往藏书阁去,她常寻借口从侧门离开;陛下赐下的东西,她也总是恭敬却疏远地接下,从不显得热络。反倒是……!”
她眼神飘向虚空,想起旧事:“反倒是当时年纪尚小、课业繁重的太子殿下,没少去找她解闷,听她讲宫外的趣闻,辨识花草。宫里人都说,太子殿下待她,有几分对姐姐般的亲近依赖。”
李御史听到这里,疑窦更深,却也觉得线索似乎能对上:“这……倒也有所耳闻。那位沈女史故去后,太子殿下确实……每年她的忌辰前后,都会去她旧日居住的宫室附近,或是皇家寺院,悄悄祭奠一番。陛下似乎……也默许。”
李夫人摇头,语气变得斩钉截铁,字字清晰:“不是似乎,夫君。我现在越想,越觉得就是她!”
她眼中泛起回忆的光:“那张脸,那种明媚中带着清润、灵动里藏着孤高的气质神韵……我忘不了不会错。那张脸,那股子明明身处宫廷却仿佛自带山野清泉般的明媚清润气质……我忘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更关键的证据:”还有那个名字——‘姣姣’。沈女史的本名,我记得清清楚楚,是沈思越。但有一次,我无意间瞧见她在一本私藏的琴谱扉页上,以极小极秀逸的字迹写了一个‘姣’字,旁边还画了弯新月。我问她,她当时神情有些慌乱,连忙用袖子遮了,只含糊说是家里长辈起的小名,是‘望月姣’的‘姣’。此事除了我,怕也无人知晓。”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而她‘去世’后那段时间,陛下的消沉……是实打实的。我们当时只以为是痛失一位难得的才女,如今想来……!”
她抓住丈夫的袖子:“以及陛下!沈女史‘去’后那一年多,陛下虽未荒废朝政,可那段时间,他周身的气场冷得像冰,去后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偶尔独处时,那眼神……我们当时只以为是陛下惜才,痛失一位能干的掌籍女官。可如今想来……若仅仅是惜才,何至于此?”
李御史听着妻子条理清晰、细节丰满的回忆与推断,心中那点“记错了”的念头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震惊与豁然开朗。
他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眼中闪烁着属于言官的精明与算计,还有一丝窥见皇家最深秘辛的兴奋。
声音低沉,带着洞悉与玩味:“若真是如此……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也不怪陛下念念不忘,情深若此。”
他嘴角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我们这位陛下啊,平日里威严端方,没想到这风月之事……竟是如此……曲折精彩,惊心动魄。”
他想起寿宴上的种种:“太后那般激烈的反应,太子、太傅他们欲盖弥彰的遮掩……分明是早已知道,且乐见其成,甚至……宠爱至极。太后那两声‘灼灼’,叫得是何等情真意切……这小公主,怕不是陛下的心头肉,更是太后的眼珠子。”
他越说越觉得脉络清晰,忍不住啧了一声,神色忽又转为凝重:“此事牵连太大,沈女史当年‘假死’出宫,其中必有极大隐情,恐怕涉及宫闱阴私。陛下至今未公开,只怕也有诸多顾虑。夫人,今日你我这番猜测,出得你口,入得我耳,绝不可再传第六人知晓。”
李夫人郑重地点点头,依偎进丈夫怀里,低叹一声:“我晓得轻重。只是……若真是姣姣,她这些年带着孩子在外,不知吃了多少苦。陛下他……”
她没再说下去,但语气里那份对旧友的牵挂与对皇家复杂纠葛的唏嘘,已不言而喻。
灯花又爆了一下,光线微微摇曳。夫妻二人相拥无言,各自沉浸在这巨大秘密带来的震撼与余味之中。
窗外,夜色如墨,掩盖了无数不为人知的往事与即将因这秘密而可能掀起的、新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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