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内殿,药气未散,光线透过窗纱显得有些朦胧。
太后半倚在榻上,面色比前两日更见憔悴,眼神也有些涣散,只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出神。
几位低位妃嫔领着皇子公主来请过安,说了些吉祥话,见太后精神不济,也都识趣地早早退下了。殿内一时寂静,只余崔姑姑轻手轻脚整理药碗的细微声响。
殿外传来稳健又稍显急促的脚步声,太子疾步而入,额间还带着薄汗,显然是刚处理完东宫事务便匆匆赶来。
他见到太后病容,眼中立刻浮上真切的心疼,几步抢到榻前,接过崔姑姑手中温着的药碗。
太子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哄劝:“皇祖母,该用药了。孙儿喂您。”
太后却微微偏开头,避开了递到唇边的药匙,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清晰。
太后轻轻推开太子的手:”不喝了,十二。是药三分毒,喝得人心里头发苦。”
她长长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积郁多日的无奈,却也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执念,语气虽仍没什么力气,却已缓和了许多,不再是最初那股自我折磨的尖锐:“是哀家……执念太深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到头来,自己病倒了不说,还闹得宫里宫外鸡飞狗跳,给你们都添了麻烦。”
太子听得心头发酸。他哪里听不出祖母话里那深切的自我谴责,以及对山野间那个小太阳般妹妹的无尽思念。
他放下药碗,在榻边坐下,握住太后有些枯瘦的手,脸上扯开一个明朗又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笑容,试图将话题引向更明亮的方向。
太子:“皇祖母这话孙儿可不爱听。您啊,就是想太多了。”
他语气轻快起来:“您得赶紧把身子养得硬硬朗朗的!灼灼妹妹可还等着您呢!她说啦,等您去了,要带您去摸最肥的溪鱼,采后山最香的野花,用她亲手晒的茶叶给您泡茶,还要爬上树给您摘最甜的果子!”
他描绘着山野趣事,眼睛亮晶晶的:”您要是不快点好起来,那些鱼啊花啊果子啊,可就等急啦!”
“灼灼”、“摸鱼”、“采花”、“泡茶”、“摘果子”……这些充满生命力的词汇,像一束束阳光,穿透了病榻周围的阴郁药气。
太后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小小身影漫山遍野奔跑欢笑的模样,红扑扑的小脸,亮晶晶的眼眸,清脆如铃的笑声……那鲜活灵动的画面,与眼前这精致却沉闷的宫殿形成了鲜明对比。她心头那团厚重的郁结,仿佛真的被孙子的话语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些微暖意和生气。
太后眼神终于有了焦距,她看了看孙子真诚而热切的脸,又望向窗外那抹艳丽的春色,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太子的手背。
太后声音虽然依旧虚弱,却多了点精神头:“十二说的是……老婆子我啊,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光顾着心里头那点念想,反倒把最要紧的——把身子骨养好,才能去见想见的人——给忘了。是本末倒置啦。”
侍立一旁的崔姑姑,见太后终于被太子的话语触动,打起了几分精神,心中大石落下一半。她立刻上前,一边为太后掖了掖被角,一边含着感激的笑意看向太子,话语圆融熨帖。
崔姑姑声音温和清亮:”太子殿下仁心孝道,最会宽慰人。这通透又惦念人的劲儿啊,倒让奴婢想起小小姐来,虽远在山野,那份赤诚的心意却是一样的。”
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重心:“可见太后娘娘福泽深厚,虽无小孙女日日侍奉在侧,但有太子殿下这般孝顺聪慧的孙子时时挂念关怀,在这宫里头啊,也绝不会寂寞的。”
这一句话,既夸赞了太子的孝心,又抚慰了太后的思孙之情,还将远方的灼灼与眼前的太子联系在了一起,暗示亲情不拘远近。沉闷的病气仿佛被这番熨帖的话语驱散了些许。
太后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甚至发出了一声中气略显不足、却明显开怀了许多的低笑。她看向太子,眼中恢复了往昔一丝熟悉的促狭光彩:”十二,你听听,你崔姑姑这张嘴,真是生了颗七窍玲珑的锦绣慧心!夸了你,念了灼灼,还宽了哀家的心,谁也不落下。”
她摇摇头,语气已全然不见之前的伤怀脆弱:“不遑多让,真是不遑多让啊。”
殿内气氛为之一松。崔姑姑抿唇微笑,太子也松了口气,陪着笑了起来。阳光似乎更明亮地照进了窗棂,那株海棠的花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病痛犹在,但那份沉重的、自我困缚的执念,已然在孙辈真挚的关怀与巧妙的宽慰中,悄然松动、化开。太后的心思,似乎也随着那摇曳的花影,飘向了更远、更自由的山野春光。
————
小院篱笆门被轻轻推开,太傅提着两只沉甸甸的锦盒迈进院子,脸上带着惯常的、从容的笑意。
灼灼正蹲在屋檐下,用草梗逗弄着“多多”猫,闻声抬头,眼睛亮了一瞬,却在看清太傅面容后,那亮光又迅速黯了下去,小嘴抿了起来。
太傅将锦盒放下,那是天子特意捎来的宫制点心和一些珍稀药材。希音从屋里迎出,招呼太傅坐下,斟了茶。茶烟袅袅,尚未入口,一直盯着太傅看的灼灼忽然开口了。
灼灼声音清脆,没有平日的雀跃,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直指核心的认真:“舅公,你来看我们,是不是因为奶奶病了?”
太傅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这个敏锐得惊人的小侄孙女,脸上迅速堆起更和蔼、更“自然”的笑容,语气轻松笃定。
太傅放下茶盏,摸了摸灼灼的发顶:“灼灼想多啦!你皇祖母身体康健,在宫里吃得好睡得好,就是想你了,才让舅公带些好吃的、好玩的给你。”
灼灼没有像往常一样被点心玩具吸引。
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太傅的脸,小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忽然伸出小手指着太傅的嘴角。
灼灼:你骗人。
她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奶奶要是很好,为什么这些日子都不来看灼灼?”
她仔细端详着太傅强撑的笑脸,童言无忌,却精准得像把小刀:“舅公,你笑得真难看,像……像被晒皱了的树皮,硬邦邦的。你在骗小孩子。”
“晒皱的树皮”……太傅活了大半辈子,被无数人奉承过、敬畏过、弹劾过,却从未被人如此直观又“粗鄙”地戳破过伪装。他老脸一红,那刻意维持的笑容僵在脸上,一时间竟有些语塞,准备好的所有安抚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此时,希音闻声从厨房快步走出来,手上还沾着些许面粉。她见女儿这般无礼,连忙轻声训斥。
希音:灼灼!怎么跟舅公说话的?娘亲平日教你的礼仪规矩呢?不可对长辈如此无礼,快向舅公认错。
若是平日,灼灼或许会乖乖认错。
但此刻,她心里憋着好几日对祖母病情的担忧、对被隐瞒的委屈,还有那种隐约感知到“大人们有事瞒着她”的不安与愤怒。
她非但没有怯意,反而梗起了小脖子,声音比刚才更大,带着明显的哭腔和不满。
灼灼眼圈迅速红了,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明明是你们先骗灼灼的!你们瞒着灼灼,奶奶生病了!”
她看看娘亲,又看看太傅,小胸膛气得一起一伏:“你们大人就喜欢这样,装作没事,骗小孩子!我要去看奶奶!我现在就要去!”
说完,她不等希音反应,猛地从石凳上跳下来,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兽,迈开小腿就朝着自己的小房间冲去。
“砰”地一声,房门被重重摔上,檐下的风铃被震得叮当作响,余音颤颤,如同此刻院内凝滞又紧绷的气氛。
希音望着女儿紧闭的房门,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连日来的担忧、自责与强撑的镇定在这一刻几乎要击垮她。
她无力地对着蹲在窗台上观望的“多多”猫唤了一声。
希音声音带着深深的倦意:“多多,去……去陪着灼灼,别让她一个人闷着难过。”
“多多”猫“喵”了一声,轻盈地跳下窗台,从门缝里钻了进去。院内,只剩下太傅与希音相对无言。
太傅坐在石凳上,脸上那副从容睿智的长者面具彻底卸下,露出了几分罕见的、面对纯真孩童犀利指控时的无措与尴尬。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看向面色苍白的希音,语气恢复了理性平稳,却带着探寻。
太傅低声:“姣姣,灼灼她……怎么会知道?宫里的事,消息应当捂得很严实才是。”
希音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在太傅对面的石凳上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粗糙的裙裾。
再开口时,嗓音微微发颤,充满了自责。
希音垂下眼睫,不敢看太傅:“怪我……都怪我。”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前几日,我去镇上采买些绣线布匹,在茶摊歇脚时……偶然听到邻桌几个行商模样的人,在低声议论京中传闻,说……说太后病重,陛下罢朝数日侍疾……”
她声音哽了一下:“我……我当时心里一慌,手上东西都差点掉了,回来一路上心神不宁,愁眉不展的。”
她抬起头,眼中是深深的懊悔与无奈。
希音:灼灼那孩子,聪慧得吓人,又……又像极了她爹,观察入微。我那点失态,哪里瞒得过她?她先是拐弯抹角地问,被我含糊过去,后来……不知怎么,竟被她套出了实话。
她苦笑:“这几日,她看着比我还低落。话少了,也不怎么闹着出去玩了,常常自己一个人发呆。她想去看她祖母,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事儿很难……”
希音的声音低下去,满是心疼:“所以,她没少跟我闹别扭,变着法地跟我对着干,其实……就是心里害怕,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院里,春风依旧和暖,阳光依旧明媚,但那份山野间固有的宁静欢快,却被遥远的宫廷病讯与孩童敏锐感知到的忧愁,悄然蒙上了一层阴翳。
太傅沉默地听着,看着紧闭的房门,心中喟叹:这血脉相连的牵挂,这剔透如水晶的童心,终究是任何高墙与隐瞒,都无法彻底阻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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