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内,光线昏蒙。灼灼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脸深深埋进“多多”猫温暖柔软的肚皮毛里,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耸动的肩膀泄露了孩子的伤心。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门口。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柔和的光线投入,伴着熟悉的声音。
希音声音不再有前几日的低沉压抑,反而带着一丝轻快,像是拨开了云雾:“灼灼,快别抱着多多了。起来收拾你的小包袱,咱们等会儿吃完饭,就跟着舅公一起出门。”
埋在猫肚皮上的小脑袋猛地抬起。灼灼眨巴着还挂着泪珠的眼睫毛,乌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惊疑与不敢置信的希望。
她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爬下来,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好,就扑过去抓住娘亲的袖子。
灼灼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又急又切:“真的吗?娘亲?真的可以去看奶奶了?真的可以带多多一起去?”
希音低头,看着女儿那瞬间被点亮的小脸,连日来因隐瞒和担忧而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实处。她蹲下身,用指腹轻轻擦去女儿脸颊的泪痕,目光温柔而肯定。
希音:“真的。娘亲不骗你。快去收拾吧,捡你最喜欢的小玩意带上。多多也去,不过它得先待在舅公府里。”
她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奶奶见到我们灼灼,病一定能好得更快。”
“好得更快”几个字,像是有魔力。灼灼眼中最后一丝阴霾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璀璨的星光。
她欢呼一声,转身就扑向自己的小木箱和衣柜,开始翻箱倒柜,嘴里还念念有词:“带小花裙子……带奶奶给的玉佩……带我自己晒的茶叶……”小小的身影忙忙碌碌,瞬间充满了活力。
希音看着她,唇边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轻轻退出了房间,并体贴地掩上门,将满室重新燃起的雀跃关在身后。
院内,太傅负手而立,目光从紧闭的房门移回到希音脸上。
他脸上既有看到小侄孙女重展笑颜的由衷喜悦,更有一份郑重其事的探寻与确认。他走近两步,声音压得低缓,带着长辈的关切与一丝审慎。
太傅目光温和而锐利:“姣姣,此一去,便是踏入京城地界,离宫墙仅一步之遥。虽有乔装,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当真想好了?”
希音闻言,身体有几乎不可察觉的微微一滞。
山风拂过她素雅的裙裾,她抬起头,望向远处层叠的、即将告别的山峦轮廓,静默了片刻。随即,她缓缓摇了摇头,不是否定,而是甩开了某种无形的桎梏。
再转回头时,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抹释然的、带着淡淡红晕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清澈而笃定。
希音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想没想好,话已然对灼灼说了。”
她顿了顿,目光悠远:“这么多年……是该回去,悄悄看一眼了。不为别的,只为让母亲安心,也好了却孩子一桩纯粹的心愿。”
这声“母亲”,叫得自然而又情深。太傅听在耳中,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咚”地一声稳稳落下。
他眼中霎时迸发出真切而难以抑制的喜悦,那不仅是任务达成的轻松,更是对眼前这女子终于肯向前迈出一步的欣慰与激赏。
太傅抚掌,语气轻快而笃实:“好!好!沈丫头,有你这句话,老夫便放心了!”
他眼中闪着精明的光:“乔装掩人耳目之事,交给老夫。必让你们母女平安入城,安稳相见。”
他捻须,笑意更深,带着几分促狭:“不但老夫高兴,宫里那几位……若是知晓你们肯回去,怕是更要乐得找不着北了!”
希音微微欠身,姿态是旧日宫里养成的恭谨谦逊,却比当年多了几分从容:“如此,便有劳舅父周全打点了。”
太傅摆摆手,语气愈发温和亲近:“沈姑娘客气了。这本就是老夫该做的。”
“沈姑娘”三字,是太傅早年对尚未入宫、才名初显的希音的旧称。此刻在这山野小院再度响起,没有生疏,反而有种跨越了漫长岁月与重重波折后的熟稔与亲切。
希音微微一怔,随即忍俊不禁,眉眼彻底弯了起来,那份属于“沈女史”的、清正雅训的神态在笑意中一闪而过,嗓音也下意识带上了几分旧日的端方清越。
希音含笑,语气调侃中带着敬意:“太傅仁心,体恤周全,希音……铭记于心。”
这久违的、属于“沈女史”的语气与自称,让太傅也愣了一瞬。
他看着眼前荆钗布裙却难掩风华的女子,仿佛时光倒流,又看到了当年藏书阁廊下那个侍弄兰草、与他辩经论史的沉静少女。但很快,他回过神,那震惊化作了更深沉的、见证岁月与坚韧的欣慰。
他摸着花白的胡须,终于忍不住,畅快地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浑厚而开怀,充满了释然与喜悦,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驱散了小院中最后一丝凝滞的忧虑,回荡在春日的山峦与即将启程的暖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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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太傅府后巷寂静无人,只有檐下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洒下昏黄的光晕。一驾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稳,车帘掀起。
管家早已得了暗信,提着盏光线柔和的绢面灯笼候在紧闭的后门边,见人影晃动,连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语气却是熟稔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管家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笑意:“老爷,您可算回来了。沈娘子,快请进,仔细脚下。”
话音未落,只见太傅先从车内探出身来。然而,素来注重仪态、风度儒雅的太傅大人,此刻的形象却颇有几分……出人意表。
他左手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右手臂弯里,竟稳稳托(或者说,颇为吃力地搂)着一只圆滚滚、睡得正香的狸花猫“多多”!
那猫儿在他臂弯里摊成一张厚实的毛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太傅自己则因这“负重”而微微侧身,努力维持平衡,下车时脚步都显得有些踉跄。
管家虽早知有客,且是极重要的“小小姐”,但亲眼见到自家老爷这副一手包袱、一手肥猫,宛如逃难归来、又似殷勤仆从的模样,还是忍不住眼角一抽,眼底迅速浮起浓浓的笑意与追忆。
他连忙借着举灯笼的动作掩饰,心里却嘀咕:老爷这副心甘情愿给人打下手的模样,怕是有几十年没见着了,依稀还是太后娘娘未出阁前,那位小姑奶奶贪玩调皮,老爷跟在后面纵容收拾烂摊子的时候才有过……
太傅何等精明,哪能看不出管家那点憋笑的心思?他稳住身形,努力想端起平日朝堂上那副威严持重的架子,将左手的两个包袱一股脑儿塞到管家怀里,低声哼道。
太傅试图维持威严,声音却因抱着猫而有些气息不稳:“笑什么?仔细抱着,莫要颠簸出声响。”
然而,他话音未落,臂弯里熟睡的“多多”似乎觉得姿势不太舒服,在梦中扭了扭肥硕的身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甜腻满足的“喵呜~~”,尾巴尖还无意识地扫过太傅的胡须。
(“……”
这一声猫叫,在这寂静的深巷后门,显得格外清晰绵软,也彻底击碎了太傅强撑的威严。
他老脸一热,感受到怀里沉甸甸、毛茸茸的“罪证”,再瞥见管家那已然绷不住、嘴角疯狂上扬的表情,顿时觉得颜面扫地。
他不再多言,也顾不上仪态了,抱着猫,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加快了脚步,埋头就往门里钻,仿佛走慢一步,那“猫奴”的称号就要坐实了。
紧随其后下车的希音,怀里抱着裹在斗篷中、睡得小脸通红的灼灼。
她方才在车内已将太傅的“窘态”尽收眼底,此刻见管家也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自己连日来的紧张与疲惫也被这意外滑稽的一幕冲淡了不少。她与抱着包袱、同样嘴角抽搐的管家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照不宣的笑意。
希音对管家微微颔首,声音轻柔:“有劳管家了。”
管家连忙正色,侧身引路,声音依旧压得低低的:“娘子客气,快请进,房间都已备妥,热水吃食俱全。”
他瞥了一眼已经快步走远、只留下一个抱着猫的仓促背影的老爷,还是没忍住,极轻地补了一句,带着笑意:“老爷……这是真喜欢小小姐带来的……嗯,“侍卫”呢。”
希音闻言,终于也忍不住,低头轻轻“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抿住唇,怕惊扰了怀中的女儿。她抱着灼灼,随着管家,踏入了太傅府的后门。
灯笼的光晕将几人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板上,那略显仓促的、抱着猫的老者身影,与抱着孩子的纤细身影并行,在这静谧的夜晚,构成了一幅既有些滑稽、又格外温暖的人间烟火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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