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早膳闲话,慈严本色

太傅府的花厅敞亮,晨光透过窗棂,在楠木圆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桌上摆着清粥、几样精致小菜、水晶饺并一碟刚出炉的酥饼,香气袅袅。

气氛却与这丰盛早餐有些微妙的差异——惯常只有太傅一人用膳的厅堂,今日多了母女二人,连那只肥硕的狸花猫“多多”也得了特许,蹲在桌边专属的矮凳上,面前摆着个描金小碟。

灼灼心思显然不在吃饭上,她舀了小半碗粥,心不在焉地扒拉了两口,就悄悄把水晶饺的馅儿挑出来,趁娘亲不注意,飞快地丢进“多多”的碟子里。

猫儿来者不拒,吃得呼噜作响。希音倒是安静地用着粥,仪态从容,目光偶尔扫过桌对面那位正襟危坐、努力维持着朝堂上威严气度的老人,眼中泛起一丝柔和的笑意。

希音放下汤匙,声音清润温和,打破了略显刻板的安静:“舅父平日府中,就您一人住着?瞧着……甚是清静。”

太傅正夹起一箸清脆的酱瓜,闻言,紧绷的神色如同春冰遇阳,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那层刻意端着的架子也松了些许。

他目光投向窗外院落里修剪整齐的草木,带着点悠远的回忆,随即哼了一声,语气里故意掺上几分“被嫌弃”的抱怨。

太傅慢条斯理地嚼着酱瓜,状似不满:“可不是么。

老夫那不成器的儿子、儿媳,还有个小皮猴孙儿,嫌我这个老头子古板呱噪,扰了他们小家的清净,早几年就搬出去自立门户了。留下老夫一人,守着这空落落的大院子。”

这话刚落,侍立在一旁布菜的管家嘴角就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他眼见自家老爷面不改色地“颠倒黑白”,实在看不过眼,忍着笑,一边给太傅添了半碗热粥,一边“好心”地出声纠正,语气熟稔得像在拉家常。

管家笑眯眯地,声音不高却清晰:“老爷,您这话可说岔了。少爷和少夫人那是体恤您!知道您酷爱清静,日常不是读书就是会友弈棋,最怕人声杂乱。是他们主动提出来,怕孙少爷,孙小姐,年幼顽皮,吵了您的修养,这才特意搬去离此不远的别院住的。”

他顿了顿,补上关键一句:“每旬可是雷打不动地携孙少爷回来请安用饭的,孙少爷,孙小姐最黏的就是您这个祖父。”

被管家当面戳破,太傅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在半空。

他眼珠子迅速地眨巴了两下,那点心虚被强行压下,旋即恢复了一贯的镇定自若,仿佛刚才抱怨的根本不是自己。他清了清嗓子,避开希音含着笑意的目光,转而用筷子虚点了点桌上的菜。

太傅声音略显生硬地转换话题:“食不言,寝不语。吃饭,吃饭。这粥熬得不错,火候正好。”

希音将太傅这一系列细微的神情动作尽收眼底,心中哪里还不明白?分明是这位舅父大人自己喜静怕闹,又或许是自觉严父威严不便与儿孙过于亲近,才“赶”了人出去,此刻倒打一耙,反倒成了“被嫌弃”的孤寡老人。

她心下觉得又是好笑又是温暖,这别扭又骄傲的性子,倒是与宫里那位……一脉相承。

她也不点破,只莞尔一笑,伸出素手,将面前那碟金黄酥脆、撒着芝麻、显然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酥饼,轻轻往太傅的方向推了推。

那碟子滑过光滑的桌面,发出细微悦耳的声响。

希音眉眼弯弯,声音清朗,带着晚辈恰到好处的亲昵与敬重:“舅父,您尝尝这个。瞧着像是南边的手艺,酥脆得很,应该合您口味。”

这一声自然而然的“舅父”,这一推一请,不着痕迹地递了个台阶,既全了长辈的颜面,又表达了关心。

太傅抬眼看她,对上那双清亮明澈、含着真诚笑意的眸子,心中那点被管家揭短的尴尬顿时烟消云散,化作一股妥帖的暖意。他顺势夹起一块酥饼,咬下一口,果然酥香满口。

太傅嚼着饼,语气彻底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些许满足的喟叹:“嗯,是不错。你有心了。”

他看了一眼正偷偷给猫喂第二块饺馅的灼灼,眼中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却也没再说什么,只摇了摇头,专心享用起这顿难得热闹又“揭短”的早膳来。

晨光愈盛,厅内粥香饼香弥漫,夹杂着猫儿满足的呼噜声和孩童偶尔压低的嬉笑。这清寂多年的太傅府,因了这意外而来的母女(外加一猫),仿佛连空气都变得鲜活温暖起来。

————

午后阳光正好,太傅府的后院草木葱茏,几只粉蝶在花间蹁跹。灼灼换了身便于活动的鹅黄短衫,追着蝴蝶跑来跑去,试图教会懒洋洋趴在石凳上晒太阳的“多多”何为“扑蝶的艺术”,自然是鸡同鸭讲,热闹非凡。

葡萄架下的石桌旁,气氛却悠然不同。太傅早已卸下上午那副端着的架子,一身家常苍青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慈和,正与希音对坐弈棋。他执黑,希音执白,棋局已入中盘。

太傅看着希音落下的一子,布局含蓄却暗藏机锋,守势绵密,忽然捻着胡须“咦”了一声,抬起眼,眸中精光一闪,带着洞悉的笑意看向对面仪态从容的女子。

太傅落下一子,慢悠悠开口,语气戏谑:“姣姣啊,你这棋路……乍看温吞平和,细品这缠绕腾挪、以静制动的味道……”

他故意拖长语调:“怎么跟我家那个心思深沉、不爱搭理俗务的榆木疙瘩外甥,如出一辙啊?嗯~~?”

希音正拈着一枚白子凝神思索,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她抬眼,对上太傅那双了然又促狭的眼睛,知道瞒不过这位历经三朝、阅人无数的老狐狸,索性大大方方承认,唇角也浮起一丝无奈又怀念的浅笑。

希音将棋子落入预定位置,声音平静:“太傅慧眼。早年……在宫中藏书阁整理旧谱时,偶遇陛下,蒙他指点过一二残局。”

她顿了顿,补充道:“没想到这多年未曾对弈,手下生疏,竟还是被您老一眼看穿了路数。”

太傅“哦——”了一声,意味深长,仿佛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慢条斯理地端起旁边的青瓷茶盏呷了一口:“我那侄儿,可是出了名的性子冷淡,等闲人难近其身,更别说有耐心指点棋艺了。”

他眼角笑纹堆起,目光炯炯落到你身上:“这耐心,怕是得用斗量了。说说看,你们俩当年……究竟还藏着多少我们这些老家伙不知道的“切磋”啊?”

“切磋”二字,咬得格外婉转。希音被他这番直白的调侃弄得耳根发热,手中捏着的棋子一时竟不知该往哪里落,平日里的从容也有些挂不住,只得垂下眼睫,声音里难得带上了几分急促的掩饰。

希音脸泛红晕:“舅父说笑了……哪、哪里有什么瞒不瞒的,不过些许旧事……”

太傅何等精明人物,见她这情态,心中更是了然,也不穷追猛打,只慢悠悠放下茶盏,摇头晃脑,一副“我懂我懂”的模样:“罢了罢了,怪我多嘴。你们小夫妻之间的……闺房情趣,琴棋书画皆是文章,我这个老头子多嘴打听什么?喝茶,喝茶。”

希音被他这番话说得又羞又恼,却又无法反驳,只得嗔怪地唤了一声,尾音拖长。

希音:舅——父——!

太傅见状,眼中浮起得逞般的浓浓笑意,连一旁侍立添茶的管家也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两下。

葡萄架下,一时充满了轻松又略带暧昧的暖意。

就在这时,院子另一头传来“哎呦”两声短促清脆的惊呼,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

希音脸色一变,倏地站起,棋局也顾不上了,声音里带着母亲本能的焦急与紧张。

希音:灼灼?!怎么了?摔着了吗?

话音未落,就听见灼灼那标志性的、中气十足的清亮嗓音远远传来,带着点兴奋,半点没有哭腔。

灼灼朗声回答,肺活量十足:“没事没事!娘亲!我没摔疼!是灼灼认识了一个好好看的小姐姐!跟……跟舅公院子里那棵白玉兰开花时一样好看!”

“白玉兰一样的小姐姐”?太傅和管家闻言,同时一愣,随即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恍然与惊喜。

太傅也站起身,脸上笑意更深,对希音道:“是蓁蓁!定是我那孙女儿过来了。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两个丫头,竟是这样认识的!”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青石铺就的小径上,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正互相拉着站起来。

一个鹅黄衣衫,发髻微乱,小脸沾了点灰却笑容灿烂如朝阳,正是灼灼;另一个身着淡蓝绫裙,梳着整齐的双丫髻,簪着细小的珍珠发饰,肌肤如玉,眉眼秀雅,此刻虽因意外撞击有些惊魂未定,却仍保持着良好的仪态,正是太傅的孙女蓁蓁。

两人似乎都被对方截然不同的气质所吸引,灼灼好奇地打量着蓁蓁精致安静的打扮,蓁蓁则惊讶于灼灼浑身上下洋溢着的、她从未见过的鲜活野趣。

灼灼先爬起来,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然后主动伸手去拉蓁蓁,小脸上满是真诚的歉意。

灼灼:你好呀!我叫灼灼,“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灼灼!刚才跑太快撞到你了,对不起呀!你没事吧?

蓁蓁借着她的力道站起来,轻轻摇头,声音软糯却清晰,带着良好的教养。

蓁蓁:“我没事。谢谢灼灼。”

她微微屈膝,行了个常礼:“我叫蓁蓁,“其叶蓁蓁”的蓁蓁。你是姑祖母家的客人吗?我从画里见过你。”

两个小姑娘,一个如火明媚,一个似玉温润,在这午□□院,因一场小小的碰撞,目光交汇,空气中仿佛有奇妙的光彩在流动。而另一边,长辈们悬起的心落下,取而代之的,是对这意外相逢的会心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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