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的晚膳格外丰盛,圆桌上摆满了佳肴,气氛却与寻常家宴不同。
众人刚动筷不久,坐在特制高椅上的灼灼便完成了她的“餐前仪式”——给每个人碗里都夹了一样她认为最好吃的菜,连“多多”猫的专属小碟都没落下。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挺直小腰板,乌溜溜的大眼睛环视一圈,最后落在了崔少夫人林氏脸上,那神情,活像个准备升堂问案的小主审官。
桌上大人除了蓁蓁,都或多或少领教过这小祖宗的“厉害”,太傅和希音交换了一个“又来了”的无奈眼神,崔少爷和林氏则好奇地停下筷子,不知这小丫头要发表什么高论。
灼灼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漂亮姨姨,灼灼有个问题想问你!”
林氏正含笑看着这有趣的小人儿,闻言放下筷子,温柔应道。
崔少夫人:“灼灼想问什么呀?姨姨知道的一定告诉你。”
灼灼眨巴着大眼睛,问题脱口而出:“女史是什么呀?是好吃的?还是好玩的?还是……一种官儿?”
她逻辑清晰地补充:“我听到过好几次啦!舅公叫你“沈女史”,漂亮姨姨刚才也叫娘亲“沈女史”!你和娘亲关系这么好,肯定知道!
她小脸一扬,带着点“我早就调查过”的小得意:“而且,奶奶跟我说过,娘亲以前是在爹爹府上做事的,后来被爹爹看上了,娘亲嫌烦,才跑掉的!可奶奶没说清楚“女史”到底是什么!””
太傅赶紧端起茶杯掩饰;崔少爷连忙低头扒饭,肩膀耸动;连侍立布菜的管家都赶紧转过身去。
这话语,这直白的总结,简直是将当年那段曲折隐秘的宫廷旧事,用最童稚、最生猛的方式扒了个底朝天!
希音的脸“腾”地一下红透,连耳根都染上了霞色。
她连忙放下筷子,轻轻拍了一下女儿不安分的小手,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窘迫与无奈。
希音耳语般:“灼灼!这些事……娘亲不是都跟你说过了吗?给娘亲……留点面子。”
灼灼却丝毫不为所动,反而皱起了小眉头,小脸绷得紧紧的,目光炯炯地看着娘亲,那架势,比御史台审案还认真。
灼灼逻辑严谨,步步紧逼:“不够!不完整!奶奶说得简略,娘亲你说得含糊!”
她小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学着大人深思的模样:“要么,娘亲你现在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灼灼,“女史”到底是什么?你在爹爹府上具体是“做”什么事?为什么爹爹“看上”你,你就要跑?”
她顿了顿,抛出终极问题:“还有,为什么跑掉了,后来我又有了爹爹,又有了我?”
这一连串问题,环环相扣,直指核心,将一段涉及身份、情感、伦理与选择的复杂往事,拆解成了孩童世界里最质朴的“是什么”、“为什么”。
希音被女儿这通组合拳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张口结舌,那句“早就知道”的挡箭牌彻底失效。
她看着女儿那双纯净又执拗的眼睛,第一次无比清晰地体会到,当初天子被女儿“梁上君子”等问题逼问时的哑口无言与手足无措是何等滋味。
胸腔里的情绪如同面前那碗滚烫的粥,翻腾不休,却一个字也倒不出来。
桌上其余几人,早就没了吃饭的心思。
崔少夫人林氏用手帕死死捂着嘴,忍笑忍得浑身发抖,眼泪都憋出来了,还不忘偷偷给希音递去一个“你也有今天”的揶揄眼神。
太傅捻着胡须,看似老神在在,可那抖动的胡梢和眼角的深深笑纹出卖了他。崔少爷则是一脸“我什么也没听见”的表情,专注地研究着碗里的一粒米饭。
这场面,既因灼灼天真无邪却犀利无比的追问而充满喜剧张力,又因触及了希音最不愿多谈的过往而弥漫着一丝微妙的尴尬。
所有人都成了看客,看着这位昔日清冷自持的才女,在她亲生女儿稚嫩却强大的“逻辑审判”下,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一顿普通的家宴,硬是吃出了几分风云变幻、精彩绝伦的戏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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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外传来急促又熟悉的脚步声,伴着少年清朗却带着明显疲惫的嗓音由远及近,打破了饭厅内那微妙而紧绷的僵局。
太子声音先至,带着些微喘息:“舅公!沈姑姑!可还有饭食?我快饿扁了,来蹭口热乎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解下沾了夜露的披风递给迎上的仆从,迈步跨进灯火通明的饭厅门槛。
话音未落,太子便被厅内诡异的寂静和众人齐刷刷投来的、混合着惊喜、同情、促狭乃至“救星来了”的复杂目光给定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舅公捻须看戏,崔家表叔表婶低头忍笑,管家眼观鼻鼻观心,沈姑姑脸颊微红、神色窘迫……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餐桌中央那个特制高椅上——那个挺直了小腰板、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一脸“升堂问案”般严肃的小小身影上。
乌溜溜的大眼睛对上乌溜溜的大眼睛。
太子脑子里“嗡”的一声,记忆瞬间被拉回山间竹屋,被猫吓、被妹妹“梁上君子”问题拷问、以及被这幅小身板“安排”父母和好的种种“惨痛”经历汹涌回潮。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太子当机立断,转身就要往外走,语速飞快:“啊!我突然想起来东宫还有几份紧急奏折没批!非常重要!那个……你们先吃着,不用管我,我回宫随便对付点就行……”
然而,他刚抬脚,一道清脆、迅捷、甚至带着点不自觉模仿大人威压的童音,便如定身咒般响彻饭厅。
灼灼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请君入瓮”:“哥哥。”
灼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逻辑严密:“哥哥看见灼灼,连招呼都不打就要走吗?”
她顿了顿,抛出致命猜测:“莫非是心里有鬼,怕灼灼问话?”
不等太子反应,她语气一转,变得“通情达理”却又暗含威胁:“你来得正好,坐下一起用饭吧。灼灼正好有些事情,想问问哥哥。”
她眨眨眼,补充道:“至于哥哥说的‘折子’……灼灼不懂。但哥哥要是现在走了,下回爹爹再把哥哥当‘老黄牛’使唤,累得哥哥喘不过气……”
她拖长语调:“灼灼嘴笨,可就不知道该怎么在爹爹面前,‘提醒’他多给哥哥些闲暇了。”
“老黄牛”、“嘴笨”、“提醒爹爹”……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威力堪比圣旨!太子挺拔如松的背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像是被霜打蔫了的茄子。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灼灼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
太子声音有气无力:“灼灼……妹妹好。”
灼灼小脑袋冷静地点了点,姿态从容淡定,仿佛方才发出威胁的不是她:“哥哥好。”
她转向管家,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吩咐:“管家爷爷,麻烦您给哥哥添个座。”
她小手一指自己旁边的位置:“就放这儿吧,方便说话。”
管家被这小人儿的气势震得微微一颤,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搬来锦凳,放在灼灼指定的位置。
管家躬身:“殿下,您请坐,挨着小小姐。”
太子几乎是挪过去的,灰头土脸地坐下,哪里还有半分一国储君的风范,满脸尽是“自投罗网”的窘迫与懊悔。
他拿起筷子,却食不知味,忍不住低声嘀咕,声音恰好能让近处的太傅和希音听见。
太子懊恼地:“我就说今儿眼皮跳得厉害……早知道……真不该来……现在让时光倒流还来得及吗?”
他话音未落,旁边那道清脆的童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种与他父皇如出一辙的、看透人心的沉稳。
灼灼一边夹起一块她认为最好吃的樱桃肉放到太子碗里,一边慢条斯理地说:“哥哥,来不来得及,你现在都已经坐下了。”
她抬起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太子,说出的话却老成得吓人:“落子无悔,棋如人生。爹爹教过我的。”
这场面,让第一次见识灼灼“威力”的崔少夫人一家彻底开了眼。崔少夫人捂着心口,眼睛瞪得溜圆,看看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太傅和希音,再看看被治得服服帖帖、毫无脾气的太子殿下,最后目光落回那个端坐主位、气场全开的小小身影上,心中只剩一个念头:这位小小姐,怕是观音座下的童女投错了胎,这通身的气派与拿捏人心的本事,简直是……人中龙凤,不,是龙凤都得让她三分!
饭厅内,烛火通明,饭香依旧。只是这场家宴的“主审官”旁,又多了一位如坐针毡、内心哀嚎的“重要证人”。
好戏,显然才刚刚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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