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审判”气氛正浓,太子如坐针毡,灼灼气定神闲。忽闻院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难掩欢欣的脚步声,伴着太后那熟悉的、带着急切笑意的嗓音,由远及近。
太后声音雀跃,微微气喘:“崔娘,快些!定是都开席了!太子那臭小子,腿脚倒快,也不等等哀家!”
她似乎想象着屋内温馨热闹的场景,语气愈发期待:“哀家的宝贝孙女可算来了——”
话音未落,崔姑姑已搀扶着太后迈过门槛。太后满面红光,眼中是迫不及待的慈爱,然而,目光扫过厅内景象的刹那,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哪有什么温馨家宴?主位上的希音面带窘迫无奈,兄长(太傅)捻须看戏,孙儿(太子)垂头丧气如待宰羔羊,崔家小两口低头拼命掩饰笑意,而正中央,她心心念念的宝贝孙女灼灼,端坐高椅,小脸严肃,目光清亮如炬,正缓缓朝门口望来——那架势,那氛围,活脱脱一副“三堂会审”,只差一块惊堂木!
太后心头警铃大作,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凉意。这场景,简直比寿宴上那幅画曝光时更让她心惊肉跳!电光石火间,她多年练就的应变本能起了作用。
太后猛地抬手捂住心口,眉头紧蹙,声音瞬间变得虚弱,身子也朝崔姑姑那边歪了歪:“哎呦……崔娘……哀家这心口……怎么突然闷得慌,针扎似的疼……。”
她急促喘息,演技精湛)快,快扶哀家回宫……传、传太医……。”
崔姑姑何等机敏,立刻领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一边用力搀扶,一边急声道。
崔姑姑:太后娘娘!您定是走急了!奴婢这就扶您回去!快,来人——
“回宫”二字尚未完全落地,一道清脆、冷静、带着孩童特有穿透力却又隐隐不容置疑的嗓音,如同定身咒般响起,打断了崔姑姑的“救驾”。
灼灼已然从椅子上滑下,站得笔直,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太后,声音清晰,逻辑分明:“奶奶。”
这一声呼唤,让太后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颤:”灼灼千里迢迢,跟着娘亲和舅公,专门来看您。”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孙女的委屈与质疑:“您连灼灼的面都没见着,就要走吗?”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语气转为平静的陈述,却更具威力:“于情,您是灼灼的奶奶;于理,您是主人,我们是客。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
她根本不提“心口疼”的真假,只从“情理”角度切入,直接把太后架在了“失礼”和“辜负孙女儿心意”的位置上。
说完,她转向一旁同样看呆了的管家,语气恢复了几分孩童的礼貌,却依旧是不容置疑的吩咐。
灼灼:管家爷爷,奶奶既然身子不适,就更不宜奔波了。还劳烦您,再多备两个位置,请奶奶和崔奶奶坐下歇息。再去请个稳当的大夫来给奶奶瞧瞧。;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有节有度,既表达了关切,又堵死了退路。太后的“病”被她轻描淡写地接了过去,并给出了最“合理”的处置方案——就地休息、请大夫。
想借“急病”开溜?没门儿!
太后被这通组合拳打得僵在门口,捂着心口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她看着小孙女那清澈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的宫斗经验,在这小人儿面前,好像有点不够看……
这时,一直蔫头耷脑的太子,忽然抬起了头。他看着祖母那副进退维谷的尴尬模样,不知怎的,心中竟生出一股“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释然,甚至有点想笑。
他清了清嗓子,语速流畅地“提醒”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认命般的调侃。
太子对太后扯出一个无奈的笑:“祖母,别想着逃了。”
他指了指自己身边空着的、灼灼特意吩咐加的位置:“坐下吧。”
他环视一圈这气氛诡异的饭厅,幽幽补了一句:“孙儿觉着,今晚这顿饭……怕是场“鸿门宴”。咱们呐,谁也跑不了。”
“鸿门宴”三字,如同最后的盖章认证。太后眼角抽了抽,最后一丝“装病遁走”的幻想彻底破灭。
她与崔姑姑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终于长长地、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放下了捂着心口的手。
太后脸上哪还有半分病容,只剩下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她由崔姑姑搀着,一步步挪向餐桌,目光却始终锁在灼灼身上,低声嘟囔:“好……好个‘于情于理’……哀家这孙女,可真是……‘孝顺’得很呐……”
崔姑姑忍着笑,恭敬地为太后拉开椅子。而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崔少夫人、崔少爷,连同管家,已经震惊得完全失去了表情管理能力。
他们看看气定神闲、俨然已成全场核心的小灼灼,再看看被迫“入席”、表情各异的太后、太子、乃至太傅和沈希音……只觉得今晚这顿饭,吃的不是菜,是活生生的人间传奇!这位小小姐,哪里是来看奶奶的?分明是来……整顿家风、统一“审判”的啊!
————
“审判”尚未开始,气氛已凝固如铁。太后、太子、希音、太傅……几位“当事人”正襟危坐,如待考学子。
灼灼则挺直了小身板,目光如炬,正要开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外又传来一阵沉稳迅捷、带着明显喜意的脚步声!
就在这时,院外又传来一阵沉稳迅捷、力道十足的脚步声,显然来人心情急切。桌上众人闻声,眼神倏地一亮,彼此交换了一个“又送一个?”的窃喜目光,连方才的紧张都冲淡了几分,竟隐隐有些期待。
福公公声音带着笑意的急切,由远及近:”陛下,您慢着点儿!老奴打听清楚了,小小姐和沈娘子确在太傅府上,跑不了的!”
天子嗓音雀跃温润,透着毫不掩饰的欣喜:“十二那臭小子,还有母后,这两人腿脚倒是快!竟瞒着朕先来了!”
脚步声加快:“要不是朕多问一句,还不知道姣姣和灼灼已经到了!朕得好好……”
话音未落,人已到了门槛处。天子满面春风,眼中是即将见到妻女的迫不及待与温情,袍角带风地迈了进来。
然而,他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在目光触及厅内景象的瞬间,如同撞上冰山的春水,骤然冻结、僵裂。
哪里是什么想象中温馨团圆、其乐融融的家宴?母亲正襟危坐,表情微妙;儿子蔫头耷脑,生无可恋;崔家夫妇低头忍笑,肩膀轻颤;舅父太傅捻须望天,仿佛在研究房梁结构。而正中央,他朝思暮想的女儿,端坐高椅,小脸严肃,腰背挺直,那架势竟隐隐有几分他平日临朝听政时的威仪影子!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主位上的希音,正抬眼望来,脸上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片清冷的愠怒与……看好戏的神色?
天子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寒意,浸淫朝堂多年练就的危机本能疯狂作响。
他脚步不着痕迹地收回半步,脸上的表情迅速调整,那句“朕来得正好”的欣喜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一个“忽然想起还有紧急政务”的转身姿势已然在脑海中成形——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将“遁走”的意图付诸行动,一道冷静、清晰、穿透力极强的嗓音已然响起。
那声音不再是他熟悉的、山野间带着随性温柔的“希音”,而是梦回多年以前,藏书阁廊下那位仪态从容、端庄雅训、言辞每每能切中要害的——沈女史。
希音目光平静地落在天子脸上,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陛下既然来了,就请入座吧。”
她抬手,优雅地指了指灼灼旁边特意留出的空位:“十二和母亲已经留下了。”
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这‘阖家团圆’的‘苦难’,总不能只让我们几个人承受。”
她转向管家,吩咐道:“管家,给这位‘爷’加把凳子,就放在灼灼旁边。他们父女,正好可以……叙叙‘别后情深’。”
“陛下”、“入座”、“苦难”、“叙别后情深”……每一个词都像精准的小箭,射在天子试图开溜的脚后跟上。那套他惯用的、在朝堂上应对万机的“话术”,此刻被堵得严严实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觉得背后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脚步略显僵硬地,在那无数道(尤其是女儿灼灼)聚焦的目光中,一步步挪向那个指定的“席位”。
他腰杆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帝王的最后一丝威严,可坐下时,看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却只觉得胃里沉甸甸的,毫无食欲。
他刚坐稳,还没来得及缓口气,旁边那道让他又爱又“怕”的清脆童音便响了起来,条理清晰,直指核心。
灼灼转过头,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父亲,小脸上满是认真的探究:“爹爹,你不想灼灼和娘亲吗?”
天子心头一松,这问题好答!他立刻堆起自认为最真挚、最温柔的慈父笑容,声音都放柔了几个度。
天子连忙点头,目光热切:“想!爹爹做梦都想!无时无刻不在想我的灼灼和你娘亲!”
然而,灼灼并没有像寻常孩子那样扑进他怀里。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像在仔细审视一件艺术品,然后慢悠悠地、带着点困惑和不满地开口。
灼灼小手指了指桌下正抱着鱼骨头啃得欢快的“多多”:“想?”
她对比了一下父亲的笑容和猫儿惬意眯眼的模样:“可是爹爹,你笑得……还没有多多自然呢。多多看见鱼,眼睛是真的在发光。爹爹你……像是……嗯……像是舅公书里画的,那个……那个‘皮笑肉不笑’?”
“皮笑肉不笑”?!还不如一只猫真诚?!
天子心头猛地一梗,仿佛被自家闺女用一把裹着棉花糖的小锤子狠狠砸在了心口。这闺女……这贴心小棉袄,如今怕是已经漏风吹成了冰窟窿,还专往里灌雪碴子!变着法儿骂自己连只畜生都不如,偏偏还说得如此天真无邪,让人无法反驳!怕是真的不能要了!”
一旁早就憋得辛苦的崔太傅第一个没忍住,拍着桌子笑出了声;太子也低头闷笑,肩膀抖得厉害;太后以袖掩面,笑得眼角泛起泪花;连最是沉稳的崔姑姑都转过身去,肩膀不住耸动。
而初次见识此等场面的崔少夫人和崔少爷,此刻也全然顾不得什么君臣礼仪、御前失仪了,两人互相搀扶着,笑得东倒西歪,几乎喘不上气。
满桌“佳肴”在前,却无人动筷。这场由一位七岁女童主持的“家庭审判大会”,终于在最重要的“当事人”全员到齐后,于一片爆笑与某位天子陛下内心崩溃的哀嚎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而那位小主审官,正用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认真地、逐个地,审视着她的“犯人们”,仿佛在思考下一个问题,该从谁的“罪状”开始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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