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Chapter 16

五月的阳光在余氏集团大楼玻璃幕墙间反复折射,最终汇聚成一种近乎刺眼的白。这种光亮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手术室般的冰冷,将“韶华不负”杂志社十六层的每一个细节都无限放大。

宋星荷坐在主编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关于“失语者”专题的采访提纲。她刚用红笔划掉了几个浮于表面的词汇,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击。这种节奏感能让她在极度繁忙的间隙中维持大脑的绝对理智。

昨晚那碗酒酿圆子的余味似乎还压在舌尖,三分糖的甜度,刚好够她在这种高强度的工作中维持血糖。

办公区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那种安静并不是工作时的沉静,而是一种由于极度惊讶与地位压制而产生的瞬间失语。宋星荷微微皱眉,她敏锐的逻辑感告诉她,这种反常的静谧通常代表着某种无法掌控的变量进入了领地。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没有预想中的通报。

推门进来的女人,优雅得象是从上个世纪的仕女画中走出来的。她穿着一套剪裁极简的珍珠白西装,颈间缠绕着一串圆润无暇的南洋珠,每一颗都透着低调却昂贵的光泽。那张脸与余升有六分神似,尤其是那双桃花眼,只是余升的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而这个女人的眼底,却是一种看透世俗后的慵懒与通透。

“星荷,虽然我们在照片上见过很多次,但真人看起来,确实比照片上更有那种……冷清的劲儿。”

女人的声音温婉,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亲和力,但这种亲和力中又藏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审视。

宋星荷迅速从大脑的记忆库中提取信息——姜婉,余升的母亲,那个曾在余升口中“因为怀疑他喜欢男生而差点去庙里求签”的余夫人。宋星荷放下红笔,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礼貌地颔首:“余夫人,您好。很抱歉,余升并没提到您今天会过来。”

“他当然不会提,那个臭小子恨不得把你藏在真空瓶里,谁也不给看。”姜婉轻笑一声,自顾自地走到办公室的真皮沙发旁坐下,旗袍裙摆在大腿处划出一道优雅的弧度,“叫夫人太生分了。你和他领证那天,他可是大半夜跑回老宅,把那张结婚证直接拍在我的茶几上,那副炫耀的德行,简直没眼看。”

“你知道他当时说什么吗?他说‘人我娶到了,以后别再拿那些乱七八糟的相亲名单来脏我的眼’。那副狂妄又护犊子的德行,我还是第一次见。”

宋星荷愣了一下。她脑海中勾勒出余升那个傲娇毒舌的男人,半夜三更拿着结婚证去老宅“打脸”亲妈的画面,那种强烈的人设反差感让她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你别紧张,我今天过来不是来演什么‘给你五千万离开我儿子’的戏码。”姜婉接过宋星荷递过来的温水,指尖划过杯缘,目光在办公室内扫了一圈,“我只是听说,你一入职就拒绝了吴心柔的封面。这件事在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李欣蓉那个小姑娘今早特地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里全是对你的‘担心’,说怕你刚回来不了解京城的深浅,得罪了人。我一听就明白了,她是想借我的手来压你。”

姜婉抿了一口水,眼底闪过一抹不屑:“她太不了解我了。余升那个木头疙瘩,这辈子连个雌性生物都不肯带回家,我一度以为他要孤老终生,或者干脆给我带个男人回来。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个余太太,哪怕你今天把这办公室给拆了,只要他高兴,我也没意见。我只是好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能让那个眼高于顶的家伙突然开了窍,甚至连商量的余地都没给家里留。”

宋星荷听着这些话,心中掠过一抹奇异的感觉。她没有反驳,也没有透露半句关于契约的事,只是平静地应对:“余升做事,一向有他自己的节奏。我们决定得确实有些仓促,没能及时登门拜访,是我的失礼。”

“仓促?”姜婉象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星荷,余升那种‘别人能办的事绝对不亲自动手’的男人,会为了你,打压一个小明星?我领证那天看他发给我的照片,他那眼神……可不象是在做什么‘仓促’的决定。”

宋星荷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了包里那张十六岁的照片,想起了那个在地下车库里因为一张照片而焦躁到失控的男人。

就在这时,办公室外的走廊传来了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

“砰!”

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门锁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余升站在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身昂贵的高级订制西装此时显得有些凌乱,领带被扯歪了一半,额头上竟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显然是从三十三楼一路狂奔下来的,甚至连专属电梯的那几秒钟等待都让他感到了极限的焦虑。

他那双狭长的桃花眼在扫过办公室的一瞬间,那股毁天灭地的戾气才稍微收敛了一些,但紧接着便被一种极致的保护欲所取代。

“妈,你到底想干什么?”余升大步跨过办公区,直接挡在了宋星荷面前。他那宽阔的背影象是一面墙,将宋星荷彻底隔离在自己的领地之内。他的声音沙哑且带着威胁,“我说过,没我的允许,你不准私自见她。”

姜婉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家的儿子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有些好笑地摊了摊手:“余升,你看你这副样子,哪还有半点‘活阎王’的气场?我只是想来跟儿媳妇喝杯茶,你至于跑得像个刚丢了糖果的三岁小孩吗?”

“茶喝完了,你现在可以走了。”余升没有半分客气,他伸手抓住宋星荷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惊人,那种失而复得的紧绷感顺着皮肤传到了宋星荷的心底,“李意,送客!”

站在门口喘着粗气的李意赶紧推门进来,脸色惨白:“夫人……请,请不要让总裁难做。”

姜婉站起身,理了理自己毫无褶皱的裙摆。她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盯着余升那只死死抓着宋星荷不放的手,语气幽幽地感叹道:“余升,你看你这点出息。你当初跟我说‘这辈子都不会结婚’的时候,那副冷酷劲儿哪去了?现在怕我把人吓跑,竟然连电梯都等不及了?”

她转过头,对着被余升护在身后的宋星荷眨了眨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可:“星荷,这小子心眼小,偏执得要命,以后他要是欺负你,尽管来老宅找我。虽然他不听我的,但我能让他更不痛快。”

说完,姜婉优雅地拎起手袋,无视了儿子那张臭到极点的脸,施施然地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内重新陷入了死寂。

余升依然背对着宋星荷,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呼吸尚未平复。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尚未散去的余悸与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她对你说了什么?”余升盯着宋星荷的眼睛,语气生硬且焦躁,“她是不是拿家世压你了?还是提了吴成那个人渣?宋星荷,不管她说了什么,你一个字都不准往心里去,懂吗?”

宋星荷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明明拥有着能轻易摧毁别人生计的权势,此时却因为怕她听信了几句闲言碎语而显得如此狼狈。

“她没说什么。”宋星荷主动伸手,覆盖在他那只抓着自己手腕、指关节已经泛白的手上,语气平静如初,“余夫人只是说,你半夜回去拍结婚证的样子……挺傻的。”宋星荷平淡地开口,眼神清冷,没有露出一丝破绽,“顺便问了问我主编的工作顺不顺利。她说,李欣蓉很关心我,所以才请她来看看。”

听到“李欣蓉”这三个字,余升眼底闪过一抹狠戾的厌恶。

“她那是唯恐天下不乱。”余升冷哼一声,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但那股后怕的劲儿还没过去,“以后除了我,谁带你见她都不要去。还有,她说的话,你一个字都别往心里去。”

“哪些话?”宋星荷故意反问了一句,带着一点学霸式的较真,“是关于你大半夜去买圆子不合逻辑的话,还是关于你为了跟我结婚,差点把你妈气到去庙里求签的话?”

余升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在一瞬间闪过一抹极其可疑的暗红,随即又迅速被那种名为“傲娇”的伪装给强行压了下去。

“她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总是喜欢臆想一些有的没的。”余升转过身,大步走到办公桌前,随手翻动着上面的提纲,动作生硬,“买圆子是顺路,李意想吃,我随手多带了一份。至于其他的……不过是为了应付家里催婚的权宜之计,别自作多情。”

宋星荷看着他那副死鸭子嘴硬的背影,心中那抹笑意几乎快要藏不住。

果然。这个座右铭是“能让别人办的事绝对不亲自动手”的男人,在撒谎时总是漏洞百出。既然是“权宜之计”,既然姜婉根本不知道那张旧照片的存在,那么他的紧张,就只能解释为一种名为“害怕穿帮”的心虚。

“原来是李特助想吃圆子。”宋星荷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如水,“那真是辛苦李特助了,大半夜还要陪总裁去排队。”

余升的动作僵了千分之一秒。他猛地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被拆穿后的羞恼与威胁:“宋星荷,你那是什么眼神?觉得我在撒谎?”

“没觉得。余总的逻辑一向严密,我怎么会质疑。”宋星荷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桌面上的红笔,“不过,既然余夫人已经看过了那张登记照,我想,她应该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余总以后大可以不必这么紧张,免得跑快了,拉低了你的‘平均工效’。”

余升死死地盯着她,胸口憋着一股气,却怎么也发不出来。他发现自己在宋星荷面前,引以为傲的毒舌与权势仿佛都打在了棉花上。

“宋星荷,记住你的身份。”余升跨前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将她困在自己的阴影之下,呼吸间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气,“你是余太太,不管我妈说了什么,你都得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这个位置上。听懂了吗?”

“契约内容我记得比你清楚,余总。”宋星荷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得象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余升所有的心虚与偏执,“只要你不违约,我会是个合格的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

这四个字让余升的心脏象是被细针扎了一下,隐隐作痛。他冷笑一声,猛地直起身体,转身走向门口。

“李意,把十六层的所有监控权限全部转移到总裁办。还有,通知财务部,李欣蓉这个月的奖金全部扣除。既然她这么喜欢关心别人的家事,那就让她先关心关心自己的钱包。”

房门“砰”地一声被关上。

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安静。宋星荷坐在转椅上,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指尖轻轻擦过包包里那本笔记本的边缘。

她没有揭穿他,更没有把“契约婚姻”的事情说出来让姜婉知道。在那个优雅又精明的婆婆面前,宋星荷展现的是最得体的进退。

“果然跟你妈说的一样,真小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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