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笼罩了京城,落地窗外的霓虹灯火象是一场永不落幕的繁华盛宴,在数千米的高空之下闪烁。云端平层内,暖黄色的地灯无声地铺陈在冷色调的地板上,空气中浮动着檀木熏香的味道,却掩不住那一抹若有似无的僵持感。
宋星荷坐在沙发的一角,膝盖上架着那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轻快地敲击着,萤幕上正显示着“失语者”专案的排版细节。
下午在杂志社经历的那场“婆媳会面”虽然波澜不惊,但那种被人放在显微镜下审视的感觉,依然让她有些微的疲惫。对她来说,逻辑运算与审美排版是最好的降压药,能让她重新找回理性的控制权。
而余升,就坐在距离她两米远单人沙发上。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真丝睡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他手里端着一杯刚倒出来的威士忌,冰块在杯壁撞击出清脆的声响。整整二十分钟,他都没有开口,只是看着窗外,侧脸的轮廓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深邃且孤傲。
虽然看起来是在放空,但宋星荷感觉得出,他浑身紧绷得象是一张拉满的弓。这个男人平时的傲慢与毒舌,在此时这种诡异的安静中,反而透出一股欲盖弥彰的心虚。
就在这时,余升放在大理石茶几上的手机疯狂地震动了起来。
余升扫了一眼萤幕,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听,而是先掀起眼帘,意味深长地看了宋星荷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隐秘的防备。
随后,他起身抓起手机,转身走向了阳台。
厚重的隔音玻璃门被他随手带上,隔绝了外界的风声,却隔绝不掉那份如影随形的焦虑。
阳台上的过道风很大,将他的睡袍下摆吹得微微翻动。余升接通电话,声音低沉得象是在寒潭里浸过:“萧毓,你最好是有什么必须现在打电话、而不是明天在会议上谈的急事。”
“老余,你还跟我装冷酷?”电话那头,身居市长高位的萧毓,声音听起来象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心理消耗战,疲惫中带着一丝崩溃,“姜女士现在正坐在我办公室沙发上……哦,刚走!她问了我整整三个小时,把你从小到大的所有事全翻了个遍,就差没问我你幼稚园有没有尿过床了!”
“到底谁才是你妈啊。”
余升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她去你那做什麽?”
“还能干什麽?查岗啊!”萧毓那边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伴随着打火机响动的声音,“姜女士说,她在办公室见了星荷,觉得那姑娘看你的眼神太冷静了,冷静得根本不象是在看老公。她现在严重怀疑,这场婚礼是你为了应付她而搞出来的假象。她甚至问我,你是不是有什麽隐疾,或者是抓住了人家姑娘的把柄在强迫人家。老余,你妈那直觉准得吓人,她说你们之间根本没那种刚结婚的磁场。”
余升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他指腹神经质地摩挲着手机背面,阳台上的冷风钻进他的领口,却抵不过心底那一抹如堕冰窖的恐惧。
他这辈子从不屑于向任何人解释,唯独在宋星荷面前,他卑微得像个守着残破秘密的小偷。他怕她知道那长达七年的暗处注视,怕她发现他其实是个病态的觊觎者。
“老余,这件事我压不了太久。”萧毓作为市长,能调动的资源极广,但他很清楚姜婉的手段,“你妈已经开始着手查星荷当年在学校的所有档案,甚至想去调看她在外省那些年的生活记录。姜家的关系网你是知道的,如果不拦住她,她迟早会发现你当年动用私人力量去追踪宋星荷行踪的事。到那时候,你觉得以宋星荷那种眼里容不下沙子的性格,还会乖乖待在你的云端宫殿里吗?”
“萧毓。”余升开口,声音沙哑得惊人,带着一种处于爆发边缘的阴冷,“不管你用什麽手段。如果让我妈查到多余的东西,你就等着明年的市政预算被砍掉一半吧。我是商人,我说到做到。”
“喂!那是你妈要查,关我预算什麽事?余升你个没人性的……喂?喂!”
余升直接按断了电话。
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指尖被风吹得有些发麻,才重新整理好脸上那副无坚不摧的冷酷假面,推开玻璃门回到了客厅。
宋星荷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手里的电脑已经合上。她端着水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让余升刚刚建好的防线再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萧市长的电话,听起来挺热闹。”宋星荷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得象是一潭死水,却在水底藏着足以溺死人的暗流。
“市政项目的一些纠纷,他处理不掉。”余升优雅地坐回沙发,重新端起那杯威士忌,语气依旧是那副欠扁的傲慢,“他那个人当了市长后办事更毛躁了,不需要理会。我以为你对这种商业之外的事情不感兴趣。”
“我确实不感兴趣。”宋星荷放下水杯,身子微微向后一靠,双眼直视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桃花眼,“可是余总,你接完电话后,虽然维持着冷静,但你的手机拿反了。”
客厅里陷入了一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余升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大理石茶几上的手机,那漆黑的屏幕反光中,摄像头赫然在下方。那种被当场戳穿的窘迫感如潮水般涌上喉间,原本冷峻的脸孔在一瞬间闪过一抹极其可疑的暗红。
“你什么时候练就了颠倒看字,还真厉害!”
余升猛地抓起手机,动作粗鲁地翻转过来,冷哼一声以此掩盖自己的心虚,“我只是在检查机底的磨损程度,宋主编,你那贫瘠的想象力也就只能推导出这种肤浅的结论了。”
宋星荷看着他那副快要炸毛却还要强撑优雅的样子,眼底滑过一抹洞若观火的戏谑。她没有退让,反而放下杯子,缓缓站起身走向他。
“是吗?那看来余总检查得很仔细,仔细到连手都在抖。”
余升原本握着酒杯的指尖猛地一僵。他死死盯着宋星荷,看着她一步步逼近,那股淡淡的、清冷的草木香气瞬间侵入了他的领地。这种被反向压制的感觉让他感到窒息,却又有一种诡异的、令人成瘾的颤慄感。
“你是不是一天不顶嘴就会浑身不对劲?”余升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猛地放下酒杯,动作大得让琥珀色的液体溅出了杯缘,“宋星荷,我提醒你,你现在的身份是余太太。别试探我的耐性,那对你没好处。”
“余总的耐性,我确实不敢挑战。”宋星荷停在距离他半米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既然检查结束了,那就早点睡吧。毕竟,我不希望我的‘合作伙伴’因为长期处于这种……莫名其妙的焦虑状态,而导致脑子供血不足。那对我的事业也没有任何帮助。”
说完,宋星荷没等余升反击,便转过身,动作优雅而从容地走向了主卧。
“砰”的一声,主卧的房门被关上。
客厅里重新归于死寂。
余升颓然地靠在沙发背上,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低低地咒骂了一句。那种被拆穿后的羞恼,在那层冷酷的面具下疯狂腐蚀着他的自尊。
他在怀疑。
从那天下午发现那个文件夹不见了开始,他就一直在怀疑。宋星荷到底看没看过里面的东西?如果她看过,以她的智商,不可能猜不出那长达七年的追踪记录代表着什么。
可如果她看过,为什么她能表现得如此镇定?甚至还能像没事人一样调侃他拿反了手机?
这种“不确定性”才是最致命的毒药。余升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所有的变数都在他的计算之中,唯独宋星荷这道题,他解了七年,却依然觉得自己站在考场门口,连准考证都拿不稳。
“她到底……知不知道?”余升呢喃着,目光落在那只拿反过的手机上。
如果她知道,那么她现在的“装傻”就是在戏弄他,是在看他的笑话;如果她不知道,那么那个消失的文件袋,又去了哪里?
这种被猫捉老鼠般玩弄的焦虑,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却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
第二天清晨。
当京城的第一缕曙光穿透薄雾,将余氏大楼的玻璃幕墙染成瑰丽的金红色时,宋星荷已经出现在了主编办公室里。她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裙,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职场冷感。
“宋主编,这是‘失语者’专题的第二轮样本测试报告。”林小小推门进来,神色有些兴奋,又有些小心翼翼,“市场的反馈非常热烈,尤其是对于那种‘打破沉默’的立意,很多读者在后台留言说看哭了。”
“数据虽然好看,但还不够。”宋星荷接过报告,修长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击,“周明那边的视觉微调做好了吗?”
“周总监他……”林小小还没说完,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欣蓉穿着一身昂贵的当季新款,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脸温婉地走了进来。“星荷,忙了一早上了吧?我特意给你带了美式。”她笑得无懈可击,仿佛昨天在食堂被宋星荷当众下脸的人不是她一样。
宋星荷抬眼,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她太了解李欣蓉了,这个女人越是笑得灿烂,背地里捅出的刀子就越狠。
“李副主编,现在是工作时间,与其把精力放在买咖啡这种琐事上,不如去催催你负责的那几个专栏写手的进度。”宋星荷头也不抬,声音冷淡如霜。
李欣蓉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很快掩饰过去,“星荷你就是太认真了。对了,我听说姜阿姨……也就是余升的妈妈,昨天下午特意去见了你?哎呀,我也真是的,姜阿姨一直很看重余升的婚事,这不,今天一早就给我打电话,问了好多关于你的事呢。”
宋星荷敲击键盘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李欣蓉。“余夫人问了你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关心关心你的过去。”李欣蓉掩嘴轻笑,眼底闪过一抹恶毒的快感,“比如你以前在一中的表现,还有你当年……因为家里变故退学的那段日子。姜阿姨说,余家是清白门第,最重要的就是底细干净。”
林小小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谁都知道宋主编当年的“变故”是多么惨痛,那简直是揭人伤疤。
“李欣蓉。”宋星荷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让李欣蓉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看来你还没搞清楚,余升把你留在这个位置上,是看在老同学的情分,而不是让你来充当传话筒的。既然你这么喜欢打听别人的过去,那下一期关于‘社会性窥探与恶意诽谤’的主题,就由你来撰稿吧。我相信,你一定能感同身受,写出最精彩的文字。”
“宋星荷,你别给脸不要脸!”李欣蓉终于维持不住那副名媛假面,压低声音恨恨道,“你以为攀上了余升就万事大吉了?姜阿姨已经在查你了,等她查到你那对人渣父母做的那些丑事,看余升还会不会护着你这个家族败笔!”
“那你可以尽管期待那个时刻。”宋星荷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出去。”
李欣蓉冷哼一声,将两杯咖啡重重地放在桌上,踩着高跟鞋愤然离去。
办公室重新陷入安静。宋星荷坐回转椅上,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眼神变得异常深邃。
姜婉在查她。
这件事她早就预料到了,只是没想到李欣蓉会跳出来当这个跳梁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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