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韶华不负”杂志社,空气中除了浓郁的研磨咖啡香,还流淌着一种让人坐立难安的紧绷感。
昨天食堂里关于“姐妹”的流言显然已经发酵到了巅峰。宋星荷推开办公室门时,能感觉到背后那些交织在一起的、充满探究与鄙夷的目光。
在那些人眼里,她现在不仅是一个靠关系上位的“三本学霸”,更是一个攀上高枝后就急着与“亲人”划清界限的白眼狼。
这种被误解的孤独感,对宋星荷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她刚坐下不到十分钟,林小小就敲门进来了,脸色有些苍白,声音压得很低:“宋主编,吴心柔的经纪人方姐来了,说一定要见你。她现在就在会客室,带了两个保镖,气势挺吓人的。”
宋星荷翻阅稿件的手没有停,连头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如初:“让她进来。”
“可是……”
“在这里,我是主编,她是客户的代理人。没什么好可是的。”宋星荷合上手里的文件夹,终于抬起头,那双清冷的杏眼里一片理智,“请她进来,小小。”
片刻后,会客室的门被推开。
方姐是圈内出名的金牌经纪人,穿着一身干练的深灰色西装,短发利落,眼神犀利。她踩着红底高跟鞋,步子迈得极快,走进办公室的一瞬间,那种属于娱乐圈上位者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
“宋主编,久仰大名。”方姐坐在宋星荷对面,没有寒暄,直接将一份公函甩在桌面上,“我是为了心柔昨晚被撤热搜的事情来的。余氏集团那边的动作太难看,我们心柔目前是《韶华不负》内定的封面人选,现在热搜被不明原因撤掉,对心柔的商业价值造成了巨大损失。”
宋星荷看着那份公函,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是属于逻辑控的冷笑。
“方姐,我想你搞错了几件事。”宋星荷缓缓开口,语速不快,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第一,吴心柔目前只是‘备选’人选,从未正式签约定案。第二,撤热搜是余氏总部的决定,如果你有异议,建议直接联系三十三层的总裁办,而不是来我的办公室。”
“你——”方姐被噎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却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星荷,这里没别人,咱们说明话吧。心柔已经把事情告诉我了。你们虽然名义上是姐妹,但这些年吴家也没亏待过你吧?吴总为了送你读大学,可没少费心。现在你出息了,成了主编,不仅不拉亲妹妹一把,反而背后撺掇余总打压她,这传出去,你这‘学霸’的人设恐怕要崩得干干净净。”
宋星荷听着“亏待”两个字,藏在桌下的手微微攥紧,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那抹痛感让她维持着大脑的绝对清醒。
“方姐,你入行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人设’这种东西,最怕的就是有逻辑漏洞。”
宋星荷身子微微前倾,双眼直视着方姐,眼神冷冽得让人胆寒:“你说吴家没亏待过我?你是想说,我妈带着我嫁进吴家的第一天,吴成就在酒后试图把我卖给债主的事?还是想说,吴心柔为了抢我的保送名额,故意在我的准考证上泼墨水的事?”
方姐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那种从容不迫的假面在一瞬间出现了裂痕。她显然没料到,一向清冷少言的宋星荷,会如此直接地撕开吴家的遮羞布。
“宋星荷,那是家务事,外人不知道……”
“既然是家务事,就别拿到杂志社来谈。”宋星荷冷冷地打断她,站起身,拉开了百叶窗,“方姐,吴心柔最新的那组民国剧照,构图和光影都是在模仿我十六岁那年的一组底片。这种涉嫌侵权和低端临摹的行为,如果我真的想打压她,我现在手里握着的证据,足以让她在这个圈子彻底消失。”
她转过头,阳光洒在她冷清的侧脸上,透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贵气。
“回去告诉吴心柔,收起那些自作聪明的小手段。如果她想保住现在的咖位,就离我远一点。否则,余升撤的只是她的热搜,而我,会撤掉她整个人生。”
方姐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她盯着宋星荷看了许久,最终在一片死寂中站起身,语气狠毒:“好,宋星荷,算你狠。咱们走着瞧,你以为余升能护你一辈子?等他玩腻了你这种清高货,看你拿什么跟吴家斗!”
“砰!”
办公室的门被重重地甩上。
林小小在门口缩了缩脖子,赶紧跑进来收拾方姐故意打翻的纸巾盒,语气里满是心疼:“主编,她说话也太过分了……”
“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宋星荷坐回转椅,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办公室重新回归安静,唯有窗外的风声在细微地响动。
宋星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凉意,象是冰封了多年的积雪,由于方姐刚才提到的“家务事”,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记忆的闸门轰然开启,带着泥泞与铁锈的味道,将她拽回到那个灰蒙蒙的高三。
那是七年前的初秋,京城下着一场连绵不断的细雨。
十七岁的宋星荷,刚刚经历了亲生父亲去世、宋家产权被查封的剧痛。她怀里紧紧抱着父亲留给她唯一的礼物——一台老旧的来卡相机,跟在林秀身后,踏入了那座位于郊区、装修得土气却奢华的吴家别墅。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吴成,也是她高三噩梦的开始。
“林秀,这就是你那个读书很厉害的女儿?”吴成歪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白酒,眼神贪婪而猥琐地在林秀身上打转,随后厌恶地扫了一眼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宋星荷。
“星荷这孩子很乖的,吴哥你放心,她明年就能考上重点大学,给家里争光的。”林秀一脸讨好地笑着。那种卑微到骨子里的谄媚,让宋星荷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这不是她那个优雅的钢琴家母亲,这只是一个为了生存不惜出卖灵魂的寄生虫。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高定蕾丝短裙、打扮得像个精致洋娃娃的女孩跑了下来。那是吴心柔,只有十四岁,却已经出落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妈!你怎么才回来呀!”吴心柔直接扑进林秀的怀里撒娇,眼角余光却挑衅地扫向宋星荷。
林秀僵了僵,下意识地想推开吴心柔,却在看到吴成宠溺的眼神后,温柔地摸了摸吴心柔的头:“心柔乖,看看这谁?这是你姐姐星荷。以后,你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宋星荷站在玄关处,觉得这三个字极其讽刺。
林秀在亲生父亲去世不到半年,就带着自己嫁给了这个暴发户。更让宋星荷心寒的是,她发现林秀看吴心柔的眼神里,藏着一种甚至超过对她的怜爱——后来她才知道,吴心柔竟然是林秀与吴成在婚外私通生下的孩子。
原来,她引以为傲的家庭,早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腐烂透顶。
“姐姐,你手里的是什么呀?看起来好破哦,扔了吧,我让爸爸给你买新的。”吴心柔走过来,伸手想去抓那台相机。
“别碰。”宋星荷冷冷地避开。
“哎哟,这孩子脾气真倔。”吴成冷哼一声,随手将白酒泼在宋星荷脚边的地毯上,“以后进了这个家,就得守吴家的规矩。心柔是我的心头肉,你是姐姐,凡事得让着她。高三这一年,你就在阁楼那间储藏室住吧,别在外面给我丢人现眼。”
林秀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纠结,但随即被吴成甩过来的一叠钞票塞住了嘴。她转过头,躲开宋星荷破碎的目光,拉着吴心柔上楼了。
那一刻,宋星荷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雨水顺着衣领渗进背脊。
十七岁的她,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寄人篱下”。在高三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她成了这个家的异类。她白天要在学校维持那份傲人的成绩,晚上回到吴家,却要面对吴成的冷嘲热讽和吴心柔没完没了的无理取闹。
她曾经在无数个深夜,躲在阴冷、充满霉味的阁楼里,抱着那台相机,看着父亲生前为她拍下的那些底片。
那是她唯一的救赎,也是她唯一的尊严。
后来,吴心柔发现了那些底片。那个十四岁的女孩,当着宋星荷的面,将其中一组宋星荷最珍惜的民国风底片一张张剪碎,撒进了马桶里。
“宋星荷,你长得再好看又怎样?你的东西,我想毁掉就毁掉,连妈都不会帮你。”吴心柔笑得天真烂漫,说出的话却毒辣如蛇。
回忆象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宋星荷的心口反复拉扯。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办公桌那张十六岁的照片上。
照片里的余升,站在领奖台下的阴影里,目光穿越了那段泥泞的岁月,死死地注视着她。
原来,在她最狼狈、最黑暗的高三那年,在她以为全世界都抛弃了她的时候,竟然一直有一双眼睛,在暗处守护着她最后的一点骄傲。
“余升……”
宋星荷呢喃着这个名字,原本冰冷的指尖微微颤抖。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余升发来的。
【下班在楼下等我。如果不准时,我就亲自上去把你拎下来。】
看着这行毒舌且充满掌控欲的文字,宋星荷原本紧绷的心弦,竟然在此刻奇迹般地松动了一丝。
这种病态的偏执,在这个冷酷到窒息的世界里,竟然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温度。
她拿起笔,在即将审核的“失语者”专题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有些债,确实需要彻底清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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