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层的主编办公室内,夕阳象是一道烧得发焦的伤口,横亘在冷灰色的地毯上。宋星荷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面前的计算机荧幕正跳动着微博实时热度的曲线图。
代表“宋星荷背景造假”的红线已经冲破了峰值,象是一柄失控的利刃,正试图将她这几年辛苦建立起的职业尊严搅得粉碎。
办公区的嘈杂声隔着厚厚的磨砂玻璃门传进来,听不真切,却带着一种黏腻的恶意。那种集体性的、由于阶级优越感被挑战而产生的愤怒,正在这栋钢筋水泥的森林里疯狂蔓延。
“扣扣——”
敲门声响起,有些杂乱无章。
“进来。”宋星荷头也不抬,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逻辑节点。
林小小推门进来,眼眶红得像只受惊的兔子,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主编……行政部那边说,由于网上的负面影响太大,已经有几个赞助商提出要撤销“失语者”专题的广告位了。还有,人事部那边……李副主编刚才进去了,听说是去“提供”关于你入职学历的补充证据。”
宋星荷终于抬起头,那双清冷的杏眼里平静得象是一潭死水。她看着林小小,语气依旧那样冷淡,甚至带着一抹学霸式的残酷:“林小小,你知道在数学中,当变量趋于无穷大时,结果会趋向于哪里吗?”
林小小愣住了,抽噎着摇了摇头。
“趋向于崩溃,或者趋向于零。”宋星荷合上计算机,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现在外界给出的压力越大,代表这场博弈的成本越高。吴心柔和李欣蓉倾其所有布下的这个局,如果不能在一夜之间把我溺死,那明天一早,迎接她们的就是万倍的杠杆回弹。”
“可是……你打算怎么办?她们说你高三被一中开除是因为……因为……”林小小咬着嘴唇,不敢说出那个恶毒的字眼。
“因为勾引男老师,还是因为在校外斗殴?”宋星荷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中闪过一抹洞若观火的讥讽,“林小小,逻辑是最不会骗人的东西。一个能考进全市前十的特招生,如果真的堕落到那种地步,校方第一时间会做的是保密,而不是留下足以被七年后翻出来的“档案”。”
就在这时,宋星荷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荧幕上显示的不是短讯,而是一个陌生却又让她神经紧绷的坐标定位。
紧接着,一条微信跳了出来。
【余升:档案馆的那把锁,我亲自动手拆了。下楼。】
宋星荷看着那行字,原本冰冷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余升这是在……给她递刀?那个口口声声说要“袖手旁观”看她赢的男人,终究还是由于那份病态的成瘾,忍不住在黑暗中推了她一把。
宋星荷拎起手袋,无视了林小小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当她再次穿过办公区时,那些原本还在小声议论的员工像被按下了静音键,纷纷低头避开她的视线。但宋星荷感觉得出,那些目光象是有实质的粘液,粘在她的背脊上,等待着她倒下的那一刻好一涌而上。
电梯下行,数字在跳动,心跳却在一片死寂中维持着精准的频率。
地下车库,那辆黑色的迈巴赫依旧嚣张地停在正中央。余升靠在车门边,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黑色的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袖子随意卷到小臂处,露出结实且冷白的线条。
那张常年覆盖着寒霜的脸,此时在昏暗的地库灯光下,显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侵略感。
“余总不是说,看着我赢就好?”宋星荷走到他面前,语气听不出起伏。
“我看着你赢,不代表我要看着那些垃圾在我的领地里随地丢垃圾。”余升拉开车门,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强硬的掌控欲,“你那个所谓的高三档案,李欣蓉手里握着的是一份复印件。你想知道原件在哪里吗?”
宋星荷的心脏猛地缩紧。高三。档案。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的“败笔”,是她所有噩梦的起点。当年她以为是自己由于家道中落而被一中放弃,却没想到,这中间竟然还有李欣蓉的手笔。
“去哪?”宋星荷坐上车,车内充斥着淡淡的檀木香气,象是一层温柔且窒息的茧。
“回一中。”余升发动车子,车速极快,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冲出了写字楼,“你在那里丢掉的尊严,今晚我亲自看你把它捡回来。”
黑色迈巴赫在夜色中的京城疾驰,宋星荷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十七岁那年那个暴雨如注的下午。
那是她最后一次走出一中的校门。那天的雨很大,她背着沉重的书包,怀里死死护着父亲留给她的底片,身后是那些指指点点的同学和校方冷冰冰的劝退书。
“余升,你当年……到底看见了什么?”宋星荷轻声开口,声音在狭窄的车厢内显得格外寂寥。
余升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象是被烈酒浸泡过:“你看见的是雨,我看见的是你。我看见你在行政楼下站了两个小时,看见李欣蓉偷偷把你的奖学金申请表塞进了碎纸机,看见你那个好继父是如何带着满身酒气跟校长谈你的“转学”事宜。”
宋星荷愣住了。奖学金申请表?碎纸机?
原来,这场猎杀,从七年前就已经开始了。
“我当时在想,如果我就在那时候拉你一把,你这朵冷清的百合,会不会就在我的怀里烂掉。”余升猛地踩下剎车,车子在空旷的一中老校区门口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转过头,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燃起一抹偏执的淡漠:“但我没动手。我选择看着你跌落神坛,看着你流浪,看着你在底层挣扎。宋星荷,我就是要看你在那种窒息的环境下,还能露出多少骄傲的骨头。”
“所以,今晚带我回来,也是为了看我怎么“烂掉”?”宋星荷冷笑一声,眼神如利刃般划过他的心脏。
“不。”余升解开安全带,倾身凑近她,呼吸喷洒在她的鼻尖,带着一种令人成瘾的灼热,“今晚带你回来,是为了让你亲眼看看,那个毁掉你档案的人,此刻正跪在里面,等着你审判。”
校区门口,斑驳的铁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这是一场跨越七年的清算。这是一场关于成瘾与重生的最后博弈。
余升带着宋星荷走进寂静的操场,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这里由于校区搬迁,早已荒废了多时,但在夜色和月光的笼罩下,那种独属于校园的肃穆感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行政楼的三楼,教务处的灯竟然亮着。
在那抹微弱的灯光下,宋星荷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李欣蓉正跌坐在档案室的地板上,周围是散落一地的枯黄文件。她的面前站着几个黑衣保镖,而正中央的书桌上,正摆着一个老旧的、已经被撬开的保险柜。
“宋星荷……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李欣蓉见到宋星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满是恐惧与不甘。
“李副主编,这么晚了回母校“怀旧”,看来你对这份档案的执念,比我想象中还要深。”宋星荷缓缓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以为是“好闺蜜”的女人。
“你别过来!那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你就是个烂货!你为了钱勾引老师,你在高三那年就已经名声扫地了!”李欣蓉神经质地尖叫起来,伸手想去抓地上的纸片。
“李欣蓉,你知道你输在哪里吗?”宋星荷没有动怒,反而蹲下身,捡起其中一张被李欣蓉视为“王牌”的处分书。
“你输在,你根本不懂什么叫证据的逻辑完整性。”宋星荷将那张纸凑到灯光下,指着上面的印章,“这枚印章的边缘有细微的重影,是七年前最廉价的刻字铺出品。真正的校方公章,在那一年的五月就已经更换了防伪标记。”
宋星荷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始终隐没在黑暗中的余升。
“余总,我说得对吗?”
余升缓步走进灯光圈。他看着宋星荷那副冷静分析的样子,眼底那抹迷恋感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他走到书桌旁,随手扔下一叠崭新的、带着档案馆钢印的文件。
“恩,原件在这里。”余升的声音森然恐怖,“李欣蓉,你这七年来心心念念想毁掉的东西,其实早在七年前的那个雨夜,就已经被我买断了。你手里那叠废纸,不过是我故意留给你的一场美梦。”
李欣蓉彻底崩溃了。她看着那叠真正的原件,看着上面宋星荷清白得如同白纸般的记录,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号。
原来,她所有的计划,所有的隐忍,在余升这场长达七年的猎杀面前,不过是一场拙劣的笑话。
“宋星荷,你赢了……你赢了!”李欣蓉一边哭一边笑,整个人显得疯癫无比,“可你也别高兴太早。你以为余升爱你吗?他不爱你!他只是对你成瘾了!他是一个变态,他像看热带鱼一样看着你在鱼缸里挣扎了七年!你待在他身边,只会比待在吴家更惨!”
这句话象是一根毒针,精准地刺入了档案室内诡异的安静中。
宋星荷看着余升。
余升也看着宋星荷。
月光穿透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说得对吗?余总。”宋星荷轻声问道。
余升没有反驳,反而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他跨步上前,当着李欣蓉的面,猛地攥住宋星荷的手腕,将她按在布满灰尘的办公桌上。
他低下头,在那抹冰冷的月光下,近乎虔诚地吻上了宋星荷那双清冷得不染尘埃的眼睛。
“对,我承认我就是个变态。”余升的声音沙哑得让人心颤,“宋星荷,但你又能拿我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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