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四分,京城的夜色正处于一种极致的冷凝。云端平层的高空落地窗外,城市灯火象是一盘散乱的棋子,而在看不见的数字荒原里,一场精准的猎杀已然破土而出。
宋星荷是被手机持续不断的震动声吵醒的。她平时睡眠极浅,大脑在睁眼的那一瞬间便完成了从休眠到高频运转的切换。
她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荧幕刺眼的白光让她不自觉地瞇起眼,那一组组跳动的推送通知,象是无数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惊爆!《韶华不负》新任主编学历造假,三本出身竟成豪门主母?”
“揭祕:吴家抛弃的“败笔”,如何靠手段爬上余氏总裁的床?”
“多图直击!宋星荷混乱私生活曝光,那些年她背后的男人们……”
宋星荷坐在宽大的蚕丝被中,面无表情地翻阅着那些所谓的“猛料”。
文章写得极具煽动性,将她高三那年的落魄、在三本院校半工半读的艰辛,全部扭曲成了“心机深沉”与“底层上位”的罪证。甚至连她与余升的那张结婚证照片,都被恶意解读为她利用吴家债务强行“碰瓷”的产物。
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舆论围剿。
从发稿时间、到各大营销号的联动节奏,无一不显示出背后操盘手那种急于将她毁掉的疯狂。
宋星荷关掉荧幕,将手机随手扔在床尾,翻身起床。她没有露出任何愤怒或恐慌的神情,脑海中迅速列出了一个机率分布表。吴心柔、李欣蓉、方姐……这些人的嫌疑与动机在她的逻辑系统中被一一标注。
她走进浴室,拧开冷水龙头,冰凉的水浇在脸上,让那股盘踞在心头的燥热瞬间散去。镜子里的女人依旧清冷得象是一尊冰雕,杏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既然对方选择了鱼死网破,那她就得看看,这张网到底能有多坚固。
隔壁书房的门缝里还透着微弱的灯光。宋星荷推门进去时,看见余升正背对着门坐在大班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纯净的威士忌,荧幕上密密麻麻地显示着当前社交平台的数据监控。
他没睡,但他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对着李意下达“撤除”的指令。
“醒了?”余升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象是被烈酒浸泡过。
“余总在看戏?”宋星荷走到他身侧,看着热度还在节节攀升的词条。
“我说过,不准露出受害者的表情。”余升转过头,桃花眼里藏着一抹兴奋,“李意刚才问我要不要封锁讯息,我拒绝了。宋星荷,你现在是全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柄,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宋星荷平静地与他对视,“热度越高,反弹时的力道就越大。余总既然想看我赢,那就请继续维持你的“袖手旁观”。我不希望在我清理垃圾的时候,有人随意插手我的逻辑线。”
余升死死地盯着她,猛地起身,将她按在办公桌边,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呼吸灼人:“拿你自己的人生当实验样本?宋星荷,你果然是个疯子。”
“彼此彼此。”宋星荷推开他的胸膛,语气恢复了职场的生硬,“去睡吧,余总。明天早上八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
第二天清晨,京城的阳光依旧灿烂,却照不进“韶华不负”杂志社那充满了肃杀气息的大楼。
宋星荷依旧准时出现在了公司。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修身西装,长发利落地挽成了一个髻,妆容比平时重了半分,遮住了眼底那抹淡淡的倦意。
当她踏入公司一楼大厅时,原本喧闹的环境瞬间安静了下来。
前台的两个小姑娘正凑在一起看手机,见到宋星荷进来,手部动作明显僵了一下,随即眼神迅速躲闪。
她们没有像往常那样礼貌地打招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鄙夷、兴奋与恐惧的复杂表情。
宋星荷目不斜视地走向电梯间。
电梯“叮”的一声开启,里面已经站了几个视觉部的男同事和两个行政部的主管。当他们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是宋星荷时,原本正低头私语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宋星荷踩着高跟鞋走进电梯,站在了正中央。
电梯内壁的镜面不锈钢映照出周围人的神态。行政部的主管下意识地往角落挪了挪,彷彿宋星荷身上带着某种致命的病毒。而那几个男同事则用一种充满审视与玩味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宋星荷的背影上打量。
那种目光,不再是对主编的敬畏,而是一种对“落难名媛”或“心机女”的集体意淫。
“听说了吗?那照片里的车,好像就是余总去年那辆限量版……”背后传来一个极低的嗓音,带着不怀好意的窃笑。
“三本毕业能进我们这,手段能差吗?以前还真是小瞧她了,看着清高,其实内里早就烂透了吧。”
宋星荷看着金属门上跳动的数字:8,9,10……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制止。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象是有实质的粘液,粘在她的西装领口,粘在她的发梢。这种由于阶级反差与学历偏见产生的集体暴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电梯到了十六层,门一开,宋星荷缓步走了出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电梯里才重新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哄笑和议论声。
办公区的气氛更为诡异。
林小小红着眼睛等在门口,手里死死抓着一份还没来得及分发的报纸,见到宋星荷,眼泪差点掉下来:“主编……你,你终于来了。办公室里的人都在……”
“开会。”宋星荷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脚步未停,“通知各部门负责人,五分钟后,一号会议室,审核“失语者”专题的最终样刊。”
“主编,现在开会合适吗?网上那些东西……”
“林小小,你的专业素养告诉你,网上的黑料会影响纸张的克重还是影响文字的逻辑?”宋星荷停下脚步,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如果你觉得接不住这份压抑感,就别谈什么當什么编辑。”
五分钟后,一号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但气压却低得吓人。视觉总监周明不停地翻动着手里的平板,眼神飘忽;李欣蓉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穿了一身极其亮眼的酒红色裙子,嘴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纤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宋星荷走进会议室,坐在了主位上。
她打开笔记本,视线扫过全场。她敏锐地发现,原本应该准备汇报的下属们,此刻不是在低头玩手机,就是在互相交换眼色,甚至有人在桌子底下偷偷摸摸地发着讯息。
那种心不在焉的气息,象是一场无声的抗议。
“开始吧。”宋星荷的声音清冷依旧,象是一道破冰的利刃,“周总监,样刊的视觉排版调整好了吗?”
周明愣了一下,慢吞吞地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宋主编,那个……今天早上的数据还没汇总完,视觉部的几个小朋友心态不太稳,说是最近网上的风向对杂志社的形象有损,他们在犹豫要不要微调风格……”
“风向?”宋星荷冷笑一声,指尖在桌面上重重一扣,“失语者”的主题是社会性歧视与沉默的代价。现在网上的风向,不正是一组最完美的样本数据吗?你告诉视觉部,如果他们连这点舆论压力都接不住,那就代表他们根本不理解这个专题的灵魂。”
“可是宋主编。”李欣蓉突然开口,声音温婉,却字字诛心,“现在外面议论纷纷,都在说你的背景和履历……大家都是同行,最看重的是名誉。你现在让我们顶着这样的压力去推专题,万一读者产生抵触心理,这个季度的KPI,谁来负责?”
李欣蓉的话象是一颗投进池塘的石子,瞬间引起了周围人的小声附和。
“是啊,听说吴家那边已经准备发律师函了……”
“如果学历真的造假,这本杂志的权威性就彻底毁了。”
窃窃私语声在会议室内蔓延开来,那些原本平时对宋星荷唯唯诺诺的员工,此刻彷彿都找到了宣泄口,用那种名为“大局观”的利器,试图将这个空降的主编拉下神坛。
宋星荷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群各怀鬼胎的人。她想起余升昨晚那个“看戏”的眼神,内心深处那种对人性的嘲讽感达到了顶点。
这就是她这辈子最讨厌的“感性泛滥”。他们不在乎事实的逻辑,不在乎项目的质量,他们只在乎能不能在墙倒众人推的时候,亲手添上一块砖。
“负责?”宋星荷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带起一股强大的压迫力,“李副主编,既然你这么关心KPI,那你告诉我,吴心柔那组涉嫌抄袭我十六岁创意的底片,你处理好了吗?还是说,你忙着在凌晨两点给狗仔打电话,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
李欣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里闪过一抹极深的惊恐:“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技术部很快会给出答案。”宋星荷没有理会她的狡辩,视线如冰冷的月光般扫过全场,每一个被她盯上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我再说一遍。杂志社不养闲人,更不养审判官。如果你们还想领这个月的薪水,就把那些该死的八卦心收起来。样刊审核不过,今天谁也不准下楼吃饭。”
“至于你们所谓的学历造假,我都已经是三本毕业的,还有什么好造假的?你们脑子是拿来当摆设的吗?”
宋星荷合上笔记本计,站起身走向门口,在拉开大门的那一瞬间,她停下脚步,侧过脸留下一句话:
“周总监,十分钟后,我要在我的邮箱里看到最终稿。晚一秒,你就带着你的视觉部一起滚出余氏。”
“砰!”
会议室的门被重重关上。
宋星荷走出会议室,在踏入空无一人的走廊后,肩膀才微微塌陷了一瞬。她掏出手机,荧幕上赫然是余升刚刚发来的一条讯息。
【余升:热搜热度已经破千万了。宋星荷,你的耐心还剩多少?】
宋星荷看着那行字,眼神里终于露出了一抹愉悦。
“余总放心,这点热度,还不够烧掉我的理智。”
她快速输入回复,随后收起手机,步履坚定地走向主编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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