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蜜馅

暖而不燥,润而不涝,晨光尤佳。入秋一段时间后,糖水铺的生意要比夏季稍逊一筹。

虞映棠在灶间的水池里搓洗了两件布围裙,再拧干放置后院处的竹竿上晾晒。干活期间,她会来回哼上几句欢快歌的歌词。

她听见了里头传来饭团的呼喊声:“小姨。”

“欸。”她应了一声,甩甩手上的水珠,忙不迭掀开竹帘往外走。谁知周睨也刚好掀开竹帘,两人差点撞上。

虞映棠咋咋呼呼道:“这么赶巧,我们差点脑门撞脑门了。”

“是我比较着急,还好没撞到你。”周睨整个人气喘吁吁的,连眉头都紧皱着。

虞映棠看着她手里提着个包,甚至能看到露出来的衣角,疑惑不解地看着她:“睨睨,是出什么事了吗?”

周睨长叹了一口气,语调反而转向平稳:“我妈的哥哥昨天晚上离世了,我得陪她回老家吊唁,然后想把饭团交由你照顾一下。”她没喊那个人舅舅,因为从小到大都不熟,也不热络。不想带饭团回老家,因为怕七大姑八大姨的唇枪舌战,也不愿意让饭团浸染乌烟瘴气。

虞映棠捂着嘴“啊”了一声,她面露难色道:“原来是有亲人离世了。”随即将双手搭在饭团的肩膀上,“放心吧,饭团待在我们家。她还这么小,还是别让她看见那种吊唁的场面。”

“我也是这么想的。”周睨把包的拉链完全拉开,指着里面的东西说,“她的睡衣睡裤、毛巾、小毯子、护脸霜,还有牙刷牙膏都在里面。”紧接着她又把家里的备用钥匙交给虞映棠,“我这着急忙慌的也怕落了东西,要是有什么需要的,你直接带她回去拿。”

虞映棠没来得及接话,周睨就将饭团和包一起推了过去,“我这边的时间真的很紧,拜托了,有任何问题给我打电话。”她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还带着哀求的神情。

虞映棠点了点头,把有些重量的包放在凳子上,抬头说:“你快去吧,孩子我看着。”她摸摸饭团的脑袋,“刚好一会带她看动画片。”

周睨这才露出一点点笑意,看了看饭团,又看了看虞映棠,然后转身离开了。她没有和女儿说暂时分开几天的话,因为真的不太适应离别的各种场景。

空气安静了一瞬。虞映棠低头瞧见饭团望着竹帘的方向不动弹,两只小手互相抠弄着,眼睛里也晕出一丝泪花。她刚蹲下来,饭团搂住她的脖子放声大哭了。

虞映棠有些慌了,轻轻拍着她的背部,语无伦次道:“不哭不哭,小姨带你去看动画片好不好?或者你想吃什么,我都做给你吃。”

饭团用手背擦着鼻涕,依旧在哭,没有停止的趋向。虞映棠手足无措地起身去拿纸巾,帮她擦干净鼻涕和手,谁知这个眼泪越落越多,再怎么哄都哭个不停,属实没招了。

这时,刚好裴叙年提着袋子进来。虞映棠忙不迭走上前,握住他的手臂说:“阿年,你快帮我哄哄饭团。”

“怎么了?”碍于他的性子,肯定是想提前知道哭泣的原因,这样才好对症下药。

“睨睨带她妈妈回老家吊唁亲戚了,然后她让我帮忙照应一下饭团。她前脚刚走,饭团后脚就嚎啕大哭了,我怎么哄都哄不好。”虞映棠有些受挫地扶了扶额。

他把袋子递给她,“我来试试。”随后在饭团面前蹲下身来和她说:“饭团,妈妈不是不要你了,是她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处理,办完就会回来。你看,她是不是把你交给小姨?那说明她知道你在这里很安全,也一定会回来接你的。”他抹了抹她眼睫毛的位置,湿漉漉的,连泪珠都在他的指腹上滚落,“别哭了,咱们别让妈妈担心好不好?我带了好吃的过来,你挑喜欢的吃。”

饭团忽地打了个喷嚏,嗦了嗦鼻涕,渐渐地将哭声放小,再最后收住了。

“不愧是你。”虞映棠对着裴叙年比了个大拇指,紧接着拆开袋子边看边问:“带啥好吃的了?”

“是之前的同事,给我寄了一些三亚的特产。”

她掂了掂,最下面是在那边必买的水果,还有纯椰子粉、兴隆咖啡、黄灯笼辣椒酱、椰子糖、鹧鸪茶这些,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袋装零食,“饭团,你要哪一个?”

饭团慢吞吞地跃过去,盯着这个袋子里的东西看了好久,只拿了两颗椰子糖和一包脆饼。

虞映棠又往她怀里塞了一包芒果干,转身将袋子放在与饭团身高差不多高的桌子上,“小姨就放在这,你要啥自己拿哈。”

饭团软软糯糯地“嗯”了一声,还不忘说了一句:“谢谢小姨。”

“不用谢呢。”虞映棠依旧还是会回应她的每一句话。

裴叙年慢悠悠地问:“里面有斑斓粉,你看到了吗?”

“哈?”虞映棠刚刚没注意到里面有斑斓粉,于是又开始弯着腰在袋子里寻找,“有诶,刚好家里的斑斓叶也快用完了。”

“我同事说,这个东西在三亚的糖水店和甜品店出现的概率很高。”他与关系挺不错的同事提起过自己的女朋友是糖水师,对方又是个心思细腻的男孩子,记住了好朋友随口提起的话,便送了大有益处的伴手礼。

虞映棠拿了块脆饼塞嘴里,夸赞道:“人还怪大方的,寄了这么多吃的。”她咽下脆饼后又喝了口水,“他是哪里人啊?要不要给他寄一些苏州的特产?”

“他重庆的,吃不惯我们这边的美食,就爱吃爆辣的。以前我们出去吃饭,他总点特辣款。”他的语速慢了下来,很怀念那时候外出的时光。

虞映棠看出他略微哀伤的时刻,岔开话题道:“我们去收晒好的柿饼吧。”

“好。”他迅速摆正盲杖伞,牵着饭团跟上她的步伐。

早熟的柿子晾在晒台处。虞父用膨胀螺丝在砖缝里打了几个钩子,横着绷了三道麻绳,比晾衣绳再矮些,虞映棠抬手刚好够得着。

柿子一只只吊上去,隔两拳一个,麻绳吃住了重量微微下坠,排成一挂黄澄澄的竹帘,从墙根这头牵到那头。

上午的光从东边斜照进来,先落在晒台上,再慢慢爬上晒架;午后转到西边,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就慢悠悠地挪过来,替柿子挡住最烈的那一阵日头。

虞映棠天天掐着时辰挪晒架的位置,光走一寸,架子挪半尺,像在跟太阳玩一局不急不缓的棋。

她伸手去抚扁胖的柿饼,霜色并不太厚,薄薄地覆着,闪出一点细碎的晶亮。白天日头还暖,只是夜里凉得狠了,露水凝在柿饼上,晨起便成了这一层轻霜。

饭团头一回追着柿子看了半天,又踩在凳子上伸手去够晒架上的柿饼,被虞映棠一把捞下来,“小姨,你家的柿子怎么挂这么高?”

她简单回应道:“为了更好晾晒呀。”

“晒好了?”裴叙年穿了件月白的薄衫,他侧过脸,耳朵朝着晒架的方向,光线在他眉骨上落了一道浅浅的亮,衬得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格外安静。

“晒好了。”虞映棠走过去,很自然地把手递进他掌心里。他握住了,指尖在她虎口处停了一瞬,在辨认她的温度。

她牵着他绕过天井。那棵桂花树落了几片叶子,薄薄的绿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肩头擦过,有一片落在他发顶,他浑然不觉。她抬手替他拂了,他偏过头来,“是桂花树的叶子吗?”

她带点小激动道:“是啊,而且再过一段时间就开花了,到时候好香。”

“是什么花呀?”饭团好奇地撅着嘴巴。

虞映棠比划了一下手,“桂花,黄黄的,一串串的,巨香。”

饭团思考了一会儿,“隔壁家阿婶门口也种了一棵这样的树,我见过。”

“是呀。”虞映棠揉了揉她软乎乎的脸颊,给她搬了个小板凳让她坐着玩耍。

虞映棠再捏了捏晒架上的柿饼,歪头说:“成了。”她拿起一只柿饼递给裴叙年,他咬开一小口,里面的果肉已经凝成半透明的蜜饯状,在齿间化开的瞬间,甜蜜里带着一丝极淡的酸。

那是太阳晒过又收拢,风里来雨里去,最后凝在这一小块琥珀里的,整个秋天。

他吃完后手慢慢摩挲过去,拇指抚过柿饼扁圆的轮廓,来来回回不停地感受。

她笑着,“你帮我接一下,一会我来收。”

她递过第一只柿饼,他接住,掌心掂了掂重量,精准地放进旁边铺了油纸的竹筐里。这活计他做得很稳当,眼睛看不见之后,手反而比从前更知道分寸。久而久之,分寸拿捏得更加妥当。

她把晒架上的柿饼一只只解下来,穿过他递出的手掌,底下那些沾着白霜的蜜色小饼在他掌间依次停过,像一句又一句无声的对话。

“你挑一个吃。”她歪头看向端正坐好的饭团,顺带挑了挑眉。

饭团凑前,瞎猫碰上死耗子地从竹筐里挑了一只霜最匀的的柿饼,咬了一小口。柿饼的果肉在齿间化开,浓稠的蜜甜里带着一点阳光烘过的焦香气。她含着一嘴的甜,含含糊糊地说:“小姨,这个比糖葫芦还好吃!”

裴叙年在旁边笑了一下。他没有看饭团,耳朵却朝着她的方向微微侧着。虞映棠知道他在通过声音描摹小姑娘的模样——她说话时喜欢跺脚,高兴了尾音会上扬,像一只刚学会跳的小麻雀。

当然,虞映棠也是这幅模样。

他问:“现在要做柿饼糯米糍吗?”

“要的。”她老早就想吃柿饼糯米糍了。

糯米粉是早就备好的。康女士出门前把柜顶那包粉拿下来,又嘱咐了句裹粉的时候手要干。

抵达厨房后,虞映棠系上新换的围裙,从裴叙年背下来的竹筐里取了几只最软的柿饼。霜未融,肉已化,用刀背轻轻一压就成了绵密的柿泥。他站在案板对面,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手指先探进粉袋里试了试温度。

“糯米粉掺了三成粘米粉。”他说:“是你妈妈调的?”

“你鼻子可真灵。”虞映棠把柿泥倒进大碗,推过去,“来,帮我揉一下。”

他没有接碗,而是先把手指伸过来,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像是在确认她现在的方位,然后才顺着她的手腕摸到碗沿。

她把柿泥分成小团,他逐一接过去,在掌心揉圆,再放进糯米粉里滚一滚。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沾满粉白,揉出来的糯米团子圆润匀称,在案板上排成一排,犹如刚捏好的雪球。

饭团搬了小凳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去摸。

“别动——”虞映棠话音没落,她已经戳中一颗糯米团子,留下一个小坑。她缩回手,仰起脸看着虞映棠,明显有点慌张。

“没事。”裴叙年补充说:“坑还能补救。”他摸到那颗团子,食指蘸了点水,轻轻把凹陷抚平了。动作很慢,却很准。

饭团盯着他的手看了老半天,忽然问:“哥哥,你怎么知道坑在哪里?”

“摸到的。”

“可是你的眼睛看不见呀。”

“手就是我的眼睛。”他把修复好的团子放回排里,“要不要试试?”

饭团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指头,轻轻戳了戳他掌心的纹路。他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按了按旁边那颗糯米团子,“这个还不够圆,你帮我再整整。”

饭团认真起来,两只手捧着那颗团子搓了又搓,搓到虞映棠说再搓就化了才停。

案板上一排糯米团子,大小参差不齐。最大的是裴叙年揉的,匀称圆润;最小的是饭团搓的,有些歪扭。他一一摸过去,用指腹细细地修正了轮廓。

锅里的水烧开了。虞映棠把团子下进去,它们在沸水里沉下去又浮起来,渐渐变得晶莹剔透,隐约透出里头柿泥的琥珀色。捞出来的时候,饭团趴在灶台边上直咽口水,踮着脚看她撒桂花。

“烫。”裴叙年的声音从饭团身后传来。他没有靠近灶台,而是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微微偏着头,耳朵朝着虞映棠的方向,“小心油溅。”

虞映棠瞥他一眼,这人的耳朵可真尖。她把凉好的糯米糍装进小碟,端出去店堂的时候,裴叙年牵着饭团跟在她的身后,亦步亦趋。

饭团手里捏着她自己搓的那颗歪团子,咬了一小口,又咬一小口,舍不得吃完。

虞映棠在裴叙年身边坐下,把碟子搁在两人中间。他摸索着拿起一颗,先凑到鼻尖闻了闻,桂花的香气,糯米蒸透之后的米香,柿泥经了火以后更浓的甜暖。咬下去之际,外皮软糯弹牙,里面是流质的蜜,烫得他微微一吸气。

“甜吧。”虞映棠问。

“甜。”他把那颗糯米糍举了举,朝着她的方向,“你尝尝。”

她没有接,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他感觉到指尖传来的那一点重量变化,稳稳地举着,等她咬完才收回去。糯米皮上还沾着她的唇温,他低下头,摸了摸剩下的半颗,然后继续慢慢吃。

饭团吃完了她那颗歪的,又眼巴巴地看着碟子里的。虞映棠给她又拿了一颗,小姑娘这回吃得有些急,大口大口地咬着,越吃越开心。

“慢点,这还有好多呢。”虞映棠伸手替她拂去嘴角沾到的糯米粉。

裴叙年含着那口甜,陡然说:“今年柿饼,多留一些。”

“为什么?”

“饭团说她过年还要来吃。”他把整颗糯米糍咽下去,嘴角带着笑意:“我答应了。”

饭团一听到自己的名字,扬起沾满糯米粉的脸:“小姨,过年还有吗?”在她的潜意识里,只有过年才能吃上甜甜的东西。

“当然有啊。”虞映棠看着她手里那只咬了一半的糯米糍,蜜馅正缓缓地从缺口渗出来,在午间的光里晶亮得像融化的琥珀。收回来的柿饼还有半框的分量,够吃到冬天,够吃到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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