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水仙

昨夜还是枯枝的树,今早推窗,竟冒出了一层茸茸的绿意。这一次,连季节都来不及换,世界就变了样。

期待真的会让时间变得狡猾。

手机读屏软件机械地念出那行消息时,裴叙年正在摸自己打翻的水杯。水渍沿着桌沿滴下去,滴在他光裸的脚背上,凉的。他没急着擦拭,只是听着那个没有起伏的女声一字一字地说:签售会,明天下午,顶替,人不够。

两个月。他心想,从签下那份用盲文板压出的合同到今天,不过才两个月。他记得签约那天编辑握他的手,很热,说“裴老师您这书写得真好,我们一定好好推”。

现在呢?他没问。但手机里每天涌入的消息、编辑越来越急的语气、忽然多出来十几家媒体采访邀约。这些都在告诉他:春天来了。来得太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明白,一个瞎子写的书,怎么就突然爆红了。

“你去呀。”身后传来虞映棠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出版社都安排好了,说明他们看好你。”

他低沉道:“我不去。”

“为什么?”被子窸窸窣窣响,她坐起来了,说话完全没经过大脑:“阿年,你知道多少人想去签售都签不了……”

“我去了让人看什么?”他终于擦了手上的水,动作很慢,指腹蹭过掌心时微微发颤,“看一个瞎子摸摸索索地给书签名?签完了递出去都怕递歪了。然后那些读者回去发朋友圈,说今天去了个盲人签售会,真可怜?”

“你——”她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你非得把自己说得这么难听吗?什么叫盲人签售会,那是你的书,你写的每一个字,读者喜欢的是那些字!”

平日里好端端的情绪,这次莫名其妙扯出了迸射的火花,烈烈的,轰隆隆的。

“他们不知道写字的是个瞎子。”他打断她,声线很平,平得像读屏软件,“知道了,那就不一样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他听见她呼吸变重了,那是她生气的预兆。

虞映棠掀开被子下了床,脚步踩在地板上咚咚的,“你签约那天不是和我说,书都是你掏心窝子写的,你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吗?怎么才过了两个月,书火了,你反倒缩回去了?”

“那不一样。”他捏着手机的边缘,塑料壳硌着皮肤,“我以为没人看,写给自己就行了。可现在……”

她见不得他继续退缩,红着眼吼,“阿年,你到底在怕什么?我都不怕别人说我找了个瞎子男朋友,你怕什么?”

这一句话重重地砸了下来,他一颗心简直碎得稀巴烂。他听见她转身走开了,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远,尔后是卫生间的门砰地关上了。

裴叙年独自坐在床沿,阳光隔着窗子落在他腿上,暖暖的,心却拔凉拔凉的。他想起签合同那天,玉兰还没开,虞映棠牵着他的手走出出版社长长的走廊,说“左边是窗,窗外的树枝上有一点一点的白,快开了”。

那时他满心都是书要出版了这件事,光亮地像整个人泡在温水里。他以为日子过得很长,长到他足够慢慢适应作家这个身份。

可春天来得太快了,快到他连门都还没想好怎么出。

手机又响了。读屏软件念出来:出版社问,明天下午两点,您看行吗?

他伸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盲人打字总是慢,他摸到语音输入的键,嘴唇动了动,直白地说了“不去”。

虞映棠蹲在卫生间里,听见这两个字后双手捂着脸,闭着眼睛在反思。她非常难受,他还窝在角落里依旧没有走出来。

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真是个废物,压根就没有把他从黑暗里拽出来。但又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内疚感涌升上来,觉得这次说出口的话很伤人心。

卫生间的门把手是凉飕飕的。她的手搭上去,冰得指尖一蜷。刚才那句“我都不怕别人说找了个瞎子男朋友”霎时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一遍比一遍刺耳。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怎么能在他说自己是个笑话的时候,跟着踩上一脚。

门刚要推开,手机在洗手台上震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是苏复晞的电话。前段时间她打过一次,对面说“继上次的方案失败后,目前还没有找到适合裴先生的手术方案,我们会关注进展”。

从添加到这个号码开始,她便隔一段时间会拨打一次,只为询问情况,虽然次次都得到了失落的消息。

她下意识迅速接起来,听见他说:“虞小姐您好,我们现在又有一个新的临床项目,针对裴先生这种情况,国际前沿的视网膜植入技术,成功率较之前提升很多。您有时间的话,可以来院详谈。”

虞映棠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镜子映出她的脸庞,眼眶还是红红的,嘴巴微微张着。她听见自己结结巴巴地问:“……成功率是多少?”

苏复晞挑明近期隐藏的成就:“目前三期临床数据,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患者术后获得有效视力恢复。”

她傻愣愣地不自觉挂了电话,在卫生间里站了许久。水流声早就停了,空气里浮着牙膏的椰子味,凉丝丝地往鼻腔里钻。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回到房间。里面很安静,裴叙年还坐在床尾处,姿势与她背对着,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没什么温度,便紧紧地握住,传递一些热量。

“阿年。”她嗓子有点哑,清了清才继续:“刚才那个电话……是苏医生打过来的。他们有一个新的手术,视网膜植入,说有百分之七十的把握。”

他的手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可她感觉他指尖微微收紧了,瞬间步入一种紧张的状态。

“我不是要逼你。”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膝盖上,声音闷在布料里,“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我收回。什么我找了个瞎子男朋友,是我混蛋。你不想去签售会我们就不去,要是出版社再催的话我会打电话回去推掉。我只是……我听见你说那些贬低自己的话,我就急了,我说错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也碎掉了。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落下去的时候很轻,碰了碰她的头发。他顺着发丝往下摸,摸到她湿漉漉的脸颊,拇指在那里停了一下,抹掉一点泪水。

“……七十?”他问。

她点头,点完才想起他看不见,于是用力“嗯”了一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春天午后那种慵慵懒懒的、拖长的啼声。他忽然说:“明天签售会是下午两点。”

她摊开道:“我在卫生间听到了。”

“那上午去一趟医院,来得及吗?”

她猛地抬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摸不透的样子,但她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他紧张的时候就这样。

“完全来得及。”她说话的时候带着鼻音,却忍不住笑起来,“我陪你去。有我呢。”

他“嗯”了一声。他的手还搭在她脸上,拇指又动了一下,抹掉另一边的泪。紧接着他说:“明天的签售会……我还是去。”

“你确定吗?”她需要再次确认。

“你说得对。”他嘴角动了动,弧度很淡,“读者喜欢的是字。我别管自己看不看得见,先把字签了。”

她把脸埋进他掌心里,拼命地点着脑袋,那种愉悦感向然而生。

——

次日,虞映棠给裴叙年系衬衫扣子的时候,手还在抖。她昨晚几乎没睡,在房间里翻来覆去地查那个手术方案,中英文的论文看了十几篇,越看越紧张又越看越亮堂。那些数据是真的,七十不是虚数,有实打实的论文支撑。

“你紧张还是我紧张?”裴叙年缓缓开口,他感觉到她指尖打滑,扣子扣了两次才穿进去。

“都紧张。”她老实说,低头把他的衣摆塞一半进裤腰,“但紧张挺好的,说明有事儿值得。”

他伸手摸了摸领口,问道:“我今天穿的衣服什么颜色?”

“月白色的。”她退后半步看了看,领口微微发黄,扣子是老式的贝壳扣,“这个颜色显得清爽又精神。”

他“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他摸了摸袖口,把袖子又往下抻了抻。他不穿牛仔裤,只穿棉麻的宽松长裤,松紧带的腰头,不用系皮带。

舒适地打扮一番后,两人开始出发去了医院。位置不算远,可前往的时间又很遥远,两颗心同时悬在半空中。

医院大厅的味道是混合的。消毒水、咖啡、某种塑料椅特有的气味,还有来来往往的脚步和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

虞映棠一手牵着裴叙年,一手攥着挂号单,远远就看见休息区那里坐着三个人。

童姨先站起来。她穿了一件深灰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下的青黑骗不了人,大概也没睡。她走过来,没先跟儿子说话,反而拉了拉虞映棠的手:“映棠,辛苦了。”

虞映棠摇头,嗓子有点紧。

虞父和康女士也过来了。虞父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早饭,见他们就递:“吃了早餐没?”他问裴叙年,“里面是豆浆和鸡蛋,还有粿条。”这是他下了飞机后扛着大包小包也不忘买的早点,早上要吃点东西,这样胃才不会落下病根。

原本三个家长一起组队去了新疆旅游,是虞唯给报的团。在得知裴叙年有复明的可能后,不顾一切返程,赶来了医院。

裴叙年愣了一下。他虽然眼前一片黑暗,但他听得出来,虞父的脚在地上搓了一下,那是紧张的时候才有的小动作,虞映棠也会这样。

“谢谢虞叔叔。”他伸手去接,虞父怕他拿不稳,把袋子稳稳塞进他掌心,握了握他的手背。

康女士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平时话多,今天却安静起来了。她站在旁边看着裴叙年,看了一会儿,忙不迭转头跟虞映棠小声说:“他有些紧张哈。”虞映棠没接话,只是捏了捏裴叙年的手指。

五个人一起往诊室走。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打进来,拉出五条影子。

裴叙年陡然停下脚步。

虞映棠偏头问:“怎么了?”

他侧了侧身,好像在听什么,过了几秒后说:“前面的窗台上有花。”

虞映棠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拐角的窗台上确实摆了一盆水仙,开得正好,白瓣黄蕊,在一众灰白的医院色调里亮得扎眼。她想起来,前几天去逛手账店,他也问过“窗台是不是有花”。那时候她没多想,只觉得他心思细腻。

现在她彻底明白了。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感知这个世界。看不见,就听、就闻、就摸、就猜。每一朵花、每一声鸟叫,都是他往这个黑暗的世界里凿的一扇窗。

“是水仙。”虞映棠轻声说:“白色的,开得很好。”

裴叙年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

诊室里,苏复晞礼貌又简单地与大家打过招呼后,说话干脆利落。他把方案摊开来,一项一项讲:植入的原理、手术的过程、术后康复的周期、可能的风险。讲到“百分之七十”之际,他特意重复了一遍:“这个数据是真实的,三期临床,样本量足够的,并非安慰数据。”

童姨坐在最靠近他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点头。但虞映棠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一直紧紧攥着,指节发白。直到苏复晞说“裴先生的情况完全符合筛选标准”,那只手才慢慢松开。

虞父把保温袋搁在一边,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凑过去看桌上那些影像片子。其实他看不懂,但就是凑在那儿,好像多看两眼就能替裴叙年看出个名堂来。康女士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丈夫肩膀上,指腹一下一下地按。

虞映棠坐在裴叙年旁边。整个过程中她没看苏复晞,一直在看裴叙年的侧脸。他听得很认真,微微侧着头,眉毛有时候皱一下,有时候松开。她知道他在心里称量——称这个手术的分量,称风险的分量,称那些数据背后,重新看见这个世界的可能性。

“如果决定做。”苏复晞说:“术前检查和准备大概需要一周,手术安排在之后三天内。”

裴叙年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我下午两点有事要去完成,能做完检查吗?”

苏复晞顿了顿,笑了:“现在就可以开始做,先把基础检查做了,不急。”

裴叙年的心情有些起伏不定,他转头对着虞映棠说:“挺好的,下午两点,来得及。”

虞映棠眼眶一热,使劲“嗯”了一声,手伸过去握住他的,五根手指一根一根镶嵌进他的指缝里。

童姨终于开口了,声音刻意变轻:“做吧。”她看着裴叙年,眼睛亮亮的,“妈支持你。”

虞父摘下老花镜,抿了抿嘴,对着裴叙年肩膀拍了一下:“做。好事儿。”

“是啊,我们大家都支持你。”康女士走过来把虞映棠和裴叙年握着的那双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拢了一下。

虞映棠用坚定的眼神看着裴叙年:“阿年,去做手术吧。如果失败了,我养你一辈子。如果成功了,你养我一辈子。”

窗台上那盆水仙还在阳光里站着。裴叙年的心像有了着落,欣慰又安定地说出了那个字:“好。”

小羊将速速交出存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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