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不系舟

检查做完已经是大中午了,抽了五管血,拍了三组片子,眼底的扫描仪贴上来的时候凉得裴叙年整个人一激灵。虞映棠一直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没怎么吭声,但始终没有松开过。

从医院出来,阳光猛地砸在脸上,他偏了一下头,她替他挡了挡,说:“太阳大。”他感觉到她手掌的影子遮过来,薄薄的一片。

他问:“几点了?”

她瞄了一眼亮起的手机屏幕,“十一点五十五。”

他“嗯”了一声,安静了几秒,然后考虑到大家都忙一上午了,便说:“一起去吃点东西吧,下午还要耗力气。”

“可以啊。”检查结果是好的,童姨七上八下的心稍稍有些安定下来了。

康女士拎着矿泉水喝了一大口,簌了簌口说:“我们三个家长下午也跟着去那个什么签售会,刚好给你俩当保安。我在网上看过视频,可多人排队了,就怕你一拳我一脚的。”

“没事的,你们先回家休息。”裴叙年知道他们坐车的途中会很累,再加上一把年纪了,身体在周来转去之际肯定会吃不消。而且签售会上出现的基本都是陌生人,他也不放心让过多身边亲近之人过去,万一碰上抨击者就糟糕了。

最终,吃个午饭摸摸索索花了整整一个小时。家长们都拗不过他,结果齐刷刷退回了家中时刻关注他俩的动态,手机完全不离手的那种,连打瞌睡都紧揣着。

出版社安排的车停在签售会场馆后门处。裴叙年下车时先听到的是声音,人声,远远的,潮水一样涌过来。隔着墙和走廊,那种嗡嗡的、混杂的、带着兴奋和期待的声浪,是他从来没听过的。

好陌生的环境。

他疑惑地问:“外面有多少人?”

来接他们的编辑是个年轻姑娘,声音里压不住的激动:“裴老师,排了快两百米了,从门口一直拐到街角。我们临时加了两次椅子都不够呢。”

裴叙年站在那儿没动,他感觉到虞映棠的手指紧了紧他的胳膊,于是说:“我不紧张。”

后台是一条窄走廊,墙上贴着海报,虞映棠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是裴叙年的书封。深蓝近黑的底色,上面一叶孤舟漂在茫茫水面上,船头亮着一盏极小的灯,昏黄的一点,像墨色里唯一的呼吸。书名烫银,四个字:《长夜行舟》。作者的笔名印在最下面,叫不系舟,字体干净利落。

她忽然有点鼻酸,这张海报他从来没亲眼见过。封面上那盏灯,是他当初写到凌晨三点时反反复复提过的意象。黑暗中的人不需要太阳,有一盏灯就足够了。

工作人员围了上来,有人递水,有人递笔,有人问“需不需要读一下签售流程”,声音一个叠一个。裴叙年站在原地等他们说完,然后很平静地开口:“不需要读,我一会出去坐下应该就行。”

虞映棠替他拉个椅子过来坐着先缓冲一会,她碰了碰椅背,蹲下来在他耳边小声说:“外面那张签售的桌子,左边大概二十公分有一摞书,右边是笔。我到时候会在你的侧面,你一伸手就能碰到我。”

裴叙年点了点头。此刻他的面前同样也有个桌子,他的手在桌面边缘摸索了一下,碰到了第一本出版书的封面。硬壳的,书名是凸印的,“长夜行舟”四个字在他指腹下清晰可辨。

他笔下的人一直在黑暗里行船,穿过浓雾、躲过暗礁、在滔天巨浪里死死攥着船舷。那些主角熬过的每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每一腔孤勇的坚持,都开自他过去睁着眼度过的每一天。而他现在坐在这里,手按在书的封面上,掌心下那个“舟”字像一只小小的、不会沉没的船。

她看了他一眼,伸手理了理他衬衫的领口,趁机蹭过他锁骨的位置,“不系舟老师。”她小声喊了一句,嗓音压得又低又软,“准备好了吗?”

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瞬。

“不系舟”是他给自己起的笔名。没绳子拴着,不靠码头,风往哪吹就往哪漂。一个瞎子,什么也看不见,什么都攥不住,可不就是不系之舟。更何况他写文不靠谁指路,不盼谁掌灯,反正在无数个黑里头漂浮,漂着漂着,自己就成了灯。

她把手覆在他手背上,两个人的掌心一起压在“长夜行舟”那四个字上面。过了几秒,她轻声说:“那走吧,不系舟老师。你的读者在等你。”

他弯了一下嘴角。他站起身来,牵着她的手,两个人一起走向那扇通往签售大厅的门。门缝里涌进来嗡嗡的人声,犹如潮水,像夜航时船头破开的浪。

“从今天开始。”他边走边低声说,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虞映棠说:“他们喊我什么,我就是什么。”

“嗯。”她紧握他的手,“你是不系舟。不靠岸,不沉没,一直走。”

他笑了。门推开了,人声涌上来,掌声、欢呼声、相机开门声,所有声音混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朝他泼过来。他站在那片声浪里,微微仰着头,像一条船终于驶进了亮着灯的海湾。

裴叙年坐在座位之际,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坚定地说:“开始吧。”

第一个读者走过来的时候,他听见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点迟疑,走到桌前便停住了。

“不、不系舟老师好。”是个年轻女生的声音,紧张得有点结巴,“我非常喜欢您的书,那个……结局我哭了五六遍。”

裴叙年摸到笔,指尖确认了一下笔尖的方向,抬头问:“签给谁?”

“签……签给我自己就行,我叫方予初。”

他手里的笔落在扉页上,带了白色口罩的虞映棠在旁边轻声给他报位置:“往左一点,对齐了。”他按着书页,一笔一划地写:致方予初,谢谢。不系舟。

字不算好看,甚至有点歪。但他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个笔画都用力压下去。

读者接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声“谢谢”,紧接着退开了。裴叙年听见她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音量更小了:“不系舟老师,我能不能跟您说一句话。”

“完全可以。”

“您的书让我觉得,人在最黑的时候也可以不沉下去。”

虞映棠看见裴叙年的笔在手里转了一下,这是他紧张和感动混在一起时才会做的小动作。

“谢谢。”他的声线很稳,喉结动了一下。

签售会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裴叙年慢慢找到了节奏,听脚步判断来人,听声音判断年龄,问清楚签给谁,落笔,拍合照之类的。虞映棠在旁边替他对位置,有时告诉他“这页扉页在右边”、“这一页纸张比较薄,轻点写”。两个人的配合像磨合了很久的齿轮,严丝合缝。

到第三十几位的时候,来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提前做过功课的。他接好签好的书,没有急着走,反而往前凑了凑:“不系舟老师,我有个问题想问。”

“请说。”

“您书里写的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还有‘人必须在无光的环境里找方向’,感觉太真实了。我想问……您经历过吗?”

裴叙年手里的笔停了停。虞映棠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是一种很淡的,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往后退了一点的弧度。

“经历过。”他如实回答,“我以前是带旅行团的,西北线跑了很多趟。从兰州到敦煌,从格尔木到拉萨。最后一次带团走川藏线,在一片湖附近遇到山体滑坡。我下车去帮忙疏导队伍,结果上面掉了一块硬朗石头,砸在后脑上。”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偏左的位置。虞映棠知道那里有一道疤,长长的一条,埋在他的短发下面,她第一次摸到的时候哭了一整晚。

“醒了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裴叙年难得地继续说:“医生说是视觉中枢受损,眼睛本身没问题,但脑子收不到信号。直至现在,我每天都在长夜里。”很久很久不敢提起的话题,如今平和地说出了口。

那个男人沉默了很久,黯然失色的那种震惊。后面的队伍也安静下来,不知道不系舟跟那位读者在说什么。过了半晌,男人才开口,明显哑了:“所以您书里写的那个在黑暗中行舟的人……”

“确切来说,是我自己。”裴叙年把笔换到左手捏了捏指关节,笑了一下,“看不见了,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夜。一开始我每天醒着跟睡着没有任何区别,都是黑乎乎的。后来我想,既然睁着眼睛也是黑,闭着眼睛也是黑,那不如在黑里面做点事。于是我就开始写文,主角们都走在路上。”

男人把书紧紧抱在胸前,朝他庄重地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退回来,补了一句:“不系舟老师,那盏灯我看见了。”

裴叙年偏了一下头,朝着他的方向,嘴唇翕动了一下,最后只说:“……那就好。”

人实在太多了,队伍长得望不见头,出版社在后台催了两次“裴老师要不要休息一下”,他都摇头。每签完一本,虞映棠就把新的一本推到他手边,顺便小声告诉他来的是什么样的读者。

“这个女生一看就是大学生,抱了三本”、“这个大叔穿着工装,应该是抽空出来的”、“前面那个小姑娘一直在哭,你签的时候可要温柔点”。

裴叙年听着,笔下不停。

中间有一个小男孩走过来,用着稚嫩的语气:“哥哥,你的书上画了一条船,你能给我画一条船吗?”

周围安静了一瞬。虞映棠心里一紧。她知道裴叙年看不见,画画这种事对他来说几乎是为难,但还没等她开口圆场,裴叙年先笑了。他问小男孩:“你喜欢什么样的船?”

“就是那种——在辽阔的大海上的。”

裴叙年想了想,在扉页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弧形当船底,上面竖了一根线当桅杆,想了想又在船头点了一个小圆点,那是灯。他看不见自己的笔迹,全靠记忆里那些船的轮廓。待画完了递出去,“哥哥画得不好,但这是一条船。”

小男孩接过去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就响亮地说:“是香蕉!”

全场笑成一团。裴叙年也跟着乐呵,笑得肩膀都在抖动。虞映棠蹲在地上笑得捂住了嘴,伸手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他反而捉住她的手,捏了捏,唇边的笑还没收回去。

队伍排到下午四点的时候,裴叙年的右手已经开始隐隐发酸。他换了三次笔,摸过几百本封面,说过几百遍“谢谢”。每一次“谢谢”,他都说得十分真诚。

直到有个中年阿姨的声音在桌前响起。

“老师。”那人说,“我儿子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两个月了。医生说他可能醒不过来了,也可能醒过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裴叙年手里的笔停住了,笔尖悬在扉页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我看你的书,从头看到尾。”阿姨的声音哽咽起来,“你的书里写,‘夜再长,天总会亮;舟再小,一直划就不会沉’。我把这句话贴在他的床头,每天念一遍。我只是想过来告诉你,你的字,撑着我撑了两个月。”

虞映棠看见裴叙年的指节慢慢收紧,笔杆在虎口那里硌出一点白印。

阿姨从包里掏出那本书,封面已经翻得起了毛边,边角都卷了,虽然这本不是裴叙年写的。

“你能不能……替我在扉页上写一句话?写——等你醒来看。”

裴叙年低下头,没有后续的动作。虞映棠瞧见他咬了一下后槽牙,那是他极力控制情绪时的习惯。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落笔,一笔一划,写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用力,纸页都被笔尖压出一道凹痕。

他写完,合上书,双手递出去,“他会醒的。醒了让他来找我,我给他读我自己那本,一字一句地读。”

阿姨接过书,眼泪砸在封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她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挤进了人群里。

签售会进行到尾声的时候,工作人员过来通知还有最后二十位读者,裴叙年的手已经微微发抖了,但他还是没停。

虞映棠蹲在他旁边,趁着读者换人的间隙,递了杯水到他手里,她感觉他接杯子的那刻指尖在发颤。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小声问:“要不要歇两分钟?”

裴叙年喝了一口水,摇了摇头。他倏然侧过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我想跟他们说件事。”

她愣了一下,“什么事?”

“检查结果。”他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苏医生不是说可以宣布吗?我想趁今天读者在现场,告诉他们。”他平日里从来不会透露私人信息,捂得严严实实。

她端详着他。他的脸在签售会的灯光下显得有点白,额角有细密的汗,嘴唇因为一直说话而有些干巴巴的。他眼神的方向是朝前的,朝着那些排了长队、等了几个小时、手里捧着书的读者们。

是坚定的。

她霎时想起他书里的一句话:黑夜从来不是用来熬的,是用来行船的。她再次确认地问道:“你确定?”

“嗯。”他补充道:“早说晚说都要说。正好今天人都来了,省得再开发布会。”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站起来,跟旁边的工作人员低声说了几句。编辑愣了一下,犹豫地看了裴叙年一眼,然后点头,拿起了话筒。

“各位读者朋友们。”编辑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去,场馆里渐渐安静下来,“不系舟老师有几句话想跟各位说。”她没有将个人信息泄露出去。

裴叙年听见那些嘈杂声犹如潮水一样退下去。几百个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能感觉到那些沉甸甸的、带着温度和期待的注视。他清了清嗓子,传出去时有一点轻微的电流音:“大家好。今天很感谢大家来。我写的这本书,讲的是一条船、一盏灯、一个在黑暗里不肯停下来的人。我以前也一直在路上,跑了西北线,后来被一块石头砸中脑袋,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响声。

“看不见的那些年,我每天都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天永远不会亮,我这条船还划不划。”他略微笑了一下,“后来我决定划。因为停下来就真的沉了,所以我把那些黑夜里想明白的事写了下来,就是你们手里这本书。当然了,这也是我写的其中一本书。”

他停了一下,左手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又慢慢松开。

“有件事想告诉大家。今天上午,我去医院做了个检查。有一个手术,可以让我的眼睛恢复视力。医生说成功率百分之七十。”

场馆里彻底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然后像石子砸进水面,嗡嗡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来。

裴叙年抬起手,朝下压了压,人群又安静了。

“其实我心里还没完全决定最后到底做不做。”他的尾音有一点极轻的抖动,“但我今天坐在这里,被你们围着,听你们说那些字撑住了你们。我忽然觉得,就算那个手术最后没成,我也无所谓了。看不见就看不见吧,我的船已经划了这么多年,不在乎继续划下去。”

虞映棠在他旁边站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去。她赶紧背过身伸手去擦,可越擦越多。

“你们让我觉得。”裴叙年的唇弯了一下,很淡,“长夜也没那么长了。”而虞映棠,是他的第一个读者。

他放下话筒的时候,虞映棠冲上去抱住了他。台下的掌声响起来,先是零星的几个,有些不知所措,紧接着蔓延开,整片整片地炸开。

裴叙年被虞映棠抱着,他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喃喃说了一句只有她才能听到的话。

“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她破涕为笑,“没有,刚刚好。”

“那个行船的比喻是不是太肉麻了。”

“是。”她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的,“但读者就吃这一套。”反正她是吃的。

他笑了一下,手臂慢慢收拢,用力地回抱住她。

掌声还在继续,窗外的风徐徐地撞进来,把桌上那些签过的书页吹得簌簌作响。

虞映棠抬起头,举目望去,落地窗的夕阳正好。金色的光铺在“长夜行舟”那四个烫银的字上面,把那艘小小的孤舟镀上了一层暖意。

春天来得太快了。但快有快的好。

长夜终有尽时,而舟行不止。

“不系舟”出自《庄子·列御寇》:“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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