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十一月的寒风吹过密歇根湖,裹挟着冰晶扑打在警局大楼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艾米莉亚·沃克坐在她的新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人事档案。右上角别着一张照片——一个灰色眼睛、面部轮廓硬朗的男人,备注栏写着“身份不明”。照片下面盖着一枚鲜红的印章:失踪。
她伸手轻触那张照片,指尖划过冰冷的塑封表面。距离雷从雷蒙德集团的私人医疗中心消失,已经过去整整四个月了。
“警司,第三大道有警情。”门外传来值班警员的通报。
“知道了。”艾米莉亚合上档案,利落地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枪套,动作一气呵成。
她没有拒绝升职。不是因为贪恋那个独立的办公室,也不是为了薪资表上多出来的那串数字。而是因为当她站在警司这个位置上,她可以调动更多的资源,查阅更多的情报,接触到更多普通探员触碰不到的领域。
她要找到他。
但现实像一堵冰冷的墙,每一次撞击都让她头破血流。
警方在雷蒙德集团交易现场抓到的那些人,经过审讯和深挖,发现他们只是整个雷蒙德帝国的一个外围分支。真正的核心像扎根在芝加哥地下的古老树根,盘根错节,无法撼动。维克多·雷蒙德在被捕后拒绝交代任何实质性内容,只说了一句话——“我要见我哥哥”。而在那之后的一周,他在转监途中被人劫走,下落不明。
雷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艾米莉亚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手段。她查了所有的航班记录、火车票购买记录、高速公路监控、医院就诊记录、甚至停尸房的无名尸体。没有任何痕迹,就像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同事们一开始都热心地帮她。布莱克警长专门指派了两名探员协助调查。但一个月过去,三个月过去,所有的线索都石沉大海。渐渐地,大家的目光从同情变成了惋惜,从惋惜变成了欲言又止。
“艾米莉亚,也许你该考虑放下了。”布莱克在一次例会后叫住她,语气里带着长辈般的关切,“有些案子就是这样,不会有答案。”
“他不是案子,警长。”艾米莉亚回答,“他是雷。”
不是亚历山大·雷蒙德。不是那个让整个芝加哥商界闻风丧胆的名字。是那个在清晨为她煎蛋卷的男人,是那个在密歇根湖上问她“如果有一天我恢复记忆了怎么办”的男人。
是她爱的人。
“你在哪里?”她常常在夜深人静时这样叹息,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公寓里还保留着雷离开时的一切——他看了一半的书扣在茶几上,他的外套还挂在玄关的衣钩上,冰箱里还有他买的那罐她从来不吃的橄榄。每次打开冰箱看到那罐橄榄,她都会愣一下,然后轻轻关上冰箱门。
她开始失眠。不是完全睡不着,而是不敢睡得太沉。她怕自己习惯了没有他的夜晚,就像她怕自己有一天不再在每个巷口下意识地寻找一个高大的灰色眼睛的男人。
但升职确实带来了便利。现在她可以直接调阅跨部门的案件卷宗,参与涉及有组织犯罪的高级别会议。她看到了一些以前看不到的东西——那些看似孤立的案件背后,似乎总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将它们串联在一起。金融欺诈案、商业间谍案、非法并购案,每一条线索追到最后都会莫名其妙地断掉,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所有人都快要接近真相的时候轻轻一挥,就把一切抹平。
雷说过类似的话吗?艾米莉亚努力回想。似乎有一次,雷在翻看她的卷宗时突然停顿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些案件的收尾,太干净了。”
当时她没有在意。现在想来,那也许是他失忆前的某个认知在潜意识中浮现——这种干净利落的收尾手法,不是巧合,而是某种专业的掩盖。
是谁在掩盖?为什么要掩盖?
这天傍晚,举报电话打进来的时候,艾米莉亚正在整理一份关于港口走私案的最新情报。接线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艾米莉亚警司,接到举报,蓝宝石酒吧有人闹事,需要警力支援。”
“蓝宝石酒吧?”艾米莉亚皱起眉头。那是芝加哥最顶级的私人会所之一,入会门槛高得离谱,据说需要三名以上现有会员的联名推荐才能通过初审。在这种地方闹事的人,不太可能是普通的酒鬼。
“通知第一小组集合,我亲自去。”她抓起外套。
警车在夜色中穿行,红蓝交替的灯光映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蓝宝石酒吧位于河北岸的一栋百年建筑里,外表低调得几乎像是被废弃的仓库,只有门口停着的一排豪车昭示着这里的真正性质。
艾米莉亚在门口被拦住了。
“女士,这里是私人会所,需要验证会员身份。”戴着耳麦的保安礼貌但不容置疑地说。
“芝加哥警局。接到举报,这里有人闹事。”艾米莉亚亮出证件。
保安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他对着耳麦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有一位先生已经为您做了担保,请您独自进去。”
“独自?”
“是的,您的同事需要在这里等候。”
这太不对劲了。艾米莉亚按了按腰间的枪套,对身后的队员做了个待命的手势,然后独自跟着保安走进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
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上了。
她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奢华的酒吧大厅——应该有水晶吊灯、吧台、舞池、觥筹交错的宾客。但迎接她的只有空荡荡的大厅和令人不安的寂静。沙发排列整齐,酒杯倒扣在吧台上,连背景音乐都没有播放。唯一的光源是头顶那排暗金色的射灯,将大厅照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那个领她进来的保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有人吗?”艾米莉亚的手已经握住了枪柄,“芝加哥警局!”
没有回应。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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