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徐婶子,一会儿三少爷醒了我会尽快转达。”
“不急不急,夫人说了,少爷身子为重,若是不爽利,遣人去主院说一声就是。”
门外传来一男一女的交谈声,斐白睫羽微颤,游离在梦境边缘。不多时,门外声音减弱,一道‘吱呀’开门声响起,他缓缓睁开眼帘,瞧着纱帘外那推门入内之人的朦胧侧颜,出了神。
“你是……谁?”他声音轻缓,带着点将醒未醒的迷离。
听到这细微动静,离夜向里屋望去,见斐白好似醒了,他警惕地看了眼院中洒扫的丫头,放下食盒后将门轻轻关上。
“醒了?”离夜抬步向里屋走去,行至半途突然想起什么,他默默停了步子。
听见熟悉的声音,见那身着藏色道服之人停在不远处,斐白这才如梦初醒。他闭目回了回神,再次睁眼时,眸中恍惚已散大半。
“嗯。”他撑着手肘坐起身,淡漠地应声。
想到昨夜自己的无礼,离夜也料到了斐白如今的反应,他抱臂倚着斗柜,同他交代起刚才门外的动静:“你的‘母亲’陈氏如今的当家主母,刚才遣婆子来问你近日状况,让你有时间去她院里一趟。”
“好。”
斐白语气如旧,正挽起纱帘,垂眸寻着鞋袜。缕缕青丝循着他的动作,缓缓垂于身前,为本就迷蒙的他更添几分慵懒随性。
离夜听见脚尖触地的动静,下意识斜觑向床边的身影。
当视线刚落于那道月白色身影之上时,离夜只觉心中似是被什么东西猛烈击中般,悄然停了一瞬。待胸腔重归顺畅,他那难掩惊艳的目光还粘在那人被柔柔曦光漫洒的清尘面容上,始终未见移开。
身前之人静默异常,斐白似有所感,抬眸扫了眼他:“还有何事?”
几乎是在斐白抬眼的瞬间,始终注意着他一举一动的离夜迅速收回目光,老神在在地闭目沉思。
只是听到他一贯疏离的语气,离夜不知为何,总觉心中沉闷得紧。他挑了挑眉,睨向一脸沉静的斐白,又现往日嚣张散漫的神情:“不是说合作吗,三少爷这是要下逐客令?”
“离仙长自便。”未在他脸上多停留一瞬,斐白自顾自穿好衣,对镜梳妆起来,神色始终如常,未见丝毫异色。
见他背对自己,动作轻柔地梳着发,断了根青丝眉心都要微微拧起。想到他刚才对自己的态度,离夜没好气地踢了斗柜一脚,头也不回地回到前厅用膳。
他此刻脑子有些混沌,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在意一个病歪歪的凡人的态度。想着想着,他眼角余光扫了眼紧闭的房门,忆起昨夜缩在门口熬了一晚的自己,心中是愈发烦躁了,索性等也不等身后之人,顾自吃起了早饭。
斐白一直通过梳妆镜观察着他的神情举动,直到他转身离去,才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紧绷的脊背得以松缓。
在离夜吃了两个肉包,稠粥快要见底时,梳妆好的斐白才慢悠悠走向前厅。原以为以离夜的性子,定不会特意为自己剩下什么,所以在看到他板着脸从食盒里端出各色餐食时,斐白常年沉静的眸子也漾起一丝诧异。
“一会儿先去主院吗?”离夜臭着一张脸,却并未发难,反耐心地与斐白聊起接下来的计划。
“不,先去找人。”斐白手执羹勺,垂眸搅着稠粥,语气如常。
想到之前在豫楚竹林跟着他的一老一幼,离夜也不再细问。不过仅剩几勺的粥,愣是被他拖到斐白用完膳食,才尽数吃完。
庭院深深,春色盎然。迷障中的陈府一派祥和惬意,与障外的波诡云谲相比,倒叫人分不清哪方才该是现世。
斐白捂唇轻咳,在离夜的搀扶下,一边缓缓向前踱步,一边打量着园中忙碌的身影。
视线从麻木修剪树枝的家丁身上轻扫,离夜压低声量说道:“又多了些实面孔,看来这障主人可没闲着。”
“他们虽五官清晰可见,但皆身着陈府下人制服,不过是些现世游魂,死后没来得及往生,就被障吸了进来。”斐白快速扫了眼院中忙碌的下人,淡声应道。
迷障成形后,除了会引诱现世之人入障,还会主动吸纳周边游魂,以充实迷障中人的身份,壮大自己的力量。一处迷障的障心石力量越强,吸入的生人与游魂便越多,障中景致也更加真实,迷障自然更难勘破。
生人入障,虽然记忆暂被清除,但衣着发饰还是一如现世,很好辨认。游魂入障便如此方院中的下人般,只五官清晰,其余衣着制式连同记忆都被迷障替换。除开这两者,那些连面容都看不清的人,不过是障心石力量作用下,从迷障主人的记忆中塑造出来的角色,既无魂力也无生命。
没在这些人中看到婆婆和小草的身影,斐白指着一旁的月洞门,说道:“去前院看看。”
正当两人朝着前方缓行之际,从月门中飞出一个蹴鞠球,直直滚到斐白脚下。斐白怔愣一瞬,目光顺着脚下的小球看往月洞门边。
此时,一个戴着虎头帽的男童在两名丫鬟的簇拥下跑至门边,见到长身玉立的斐白,他目露惊喜,跌跌撞撞朝两人跑去,奶声奶气地唤道:“三叔……”
几乎是在孩童出现的刹那,离夜的玉佩亮起微光,不过一瞬,又暗了下去。此番动静转瞬即逝,一直看向前方的离夜并未注意到,而他身边的斐白却实实在在看在眼里。
见男童与丫鬟们走近,斐白扫了眼其中一名双丫髻水红色衣衫的女童,轻咳两声后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两名丫鬟见状,及时拉住一个劲儿上前的孩子,或是力道大了些,男童娇气地哭出了声。
哭声响起,两个小丫鬟慌忙对视,立即匍匐跪在地上。而月门后边,纷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没用的东西,怎么看的小少爷。”一个脸上似蒙了层雾气,看不清楚面容的半老婆子最先冲入后花园,不由分说就要踹向两名丫鬟。
“等一下……咳咳……”斐白立即出声制止,重重咳了几声,眼尾都泛起了红晕,整个人更是虚脱无力绵软无骨,被离夜及时护在怀里。
那婆子吓得直直跪地,朝斐白磕起头来:“三少爷,奴婢护着小少爷心切,不慎冲撞了您,求您发发善心……”
“我儿在前,倒是被你视作无物。既然眼盲心瞎,那便剜去喂狗。”一道沉稳冷冽的女声自月门前响起,引得众人纷纷看去。
只见一位身着大襟刺绣立领短袄,头戴红宝石抹额,气势威严的中年女子在一群仆妇的簇拥下,缓缓进入后花园。似是被眼前磕头求饶的身影扰得烦了,她朝那处眼神一凌,便有仆妇上前,将那先前颐指气使的婆子拖了下去。
“奶奶……”一见那道湖蓝身影,男童瞬间止了哭声,晃着小步子走向来人。
上一秒还神色沉冷的女子,在见到自己乖孙时,立即软了神情。她蹲下身掏出手帕替男童擦拭泪水,语气难掩宠溺:“诶哟,我的大宝贝儿,作何扰你三叔?”
斐白趁机点了点离夜的手臂,见他始终看向前方无甚反应,趁着无人注意,悄摸着踩上了他的脚。大概是力道没控制好,离夜吃疼得面色扭曲,这才垂眸看向斐白。见他朝前方的陈氏主母递眼神,离夜这才会意,搀着他向前走了两步。
“母亲安好。”斐白隐隐咳了几声,颤着身子就要朝来人行礼,尽职尽责地扮演起百年前陈府那位病重但谦逊的三少爷。
“身子可有见好?正是春寒料峭之际,出门也不知多添件大氅。”眼疾手快地将斐白扶起身,又心疼地摸了摸他身上的单衣,主母眸中浸满忧色。
她向后一伸手,自有仆妇递上氅衣:“这是底下人供来的上好白狐皮,无一丝杂质,就是皇城里也少见,配我儿正好。”
斐白看着身上雪白的大氅,朝正为自己系着带子的主母浅浅一笑:“劳母亲挂心,今日身子爽利不少,正要去主院给您请安。”
“你呀,最是谦恭温顺,平日里连只蚂蚁都不忍踩死,这才让那些贱奴踩着杆子向上爬。”主母说这话时,目光冷冷扫过周遭仆从,最后停在还在地上匍匐的两个丫鬟身上。
斐白目光一沉,连忙颤着身子剧烈咳嗽起来:“母亲……”
“我儿,可是又不好了?”主母瞬间收回目光,帮斐白顺着气。似是为了出气,她眸中似淬了毒般,阴沉沉地凝着地上两个丫鬟,“还不快将这两个扰了三少爷安宁的玩意儿拖下去乱棍打死!”
斐白赶忙握住主母双手,语气惶急:“母亲,咳咳……可否将这两个丫头赏给儿子,我见他俩机灵活泼,想给冷清的院里添点人气。咳咳……”
主母细细打量了一眼斐白,眸中带着探究:“往日如何劝诫,你都说只清福足矣,如今倒是关心起小丫头了。”
斐白心中一紧,眸中闪过一丝慌乱。此事确实是他太过着急,三少爷久病又心善,担忧将病气过给仆人,平日深居简出,身边伺候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如今他一开口就要了两个丫头,难免让人生疑。此刻他不知如何应答,只得垂着眼帘捂唇咳喘,快速思考起对策。
悄无声息地扫了眼垂眸的离夜,主母向正在动手的仆妇挥了挥手,原本凌厉的神色瞬间被浅浅笑意代替:“其实母亲今日遣人唤你,也是为着这事儿。你也二十有二,是该在房里多添几个人了,虽说她俩年纪尚小,但既然你喜欢,母亲自然依你。”
“徐婆子,将那两人调教好了送到三少爷院子里去,规矩你都知道。”面对下人时,主母神色高傲,语气里始终透着轻慢。
斐白轻轻松了口气,不过一瞬神色重归平静。可一旁的离夜不知为何,只觉心里堵得慌,趁着主母回身交代徐婶子,他悄悄捏了捏斐白的胳膊。
斐白抬眸睨了他一眼,见主母回头,又立即掩下神情,朝她恭顺行礼:“多谢母亲。”
“屋外寒凉,你不可多呆,快快回去歇着,需要什么就遣人来说,母亲定为你准备妥当。”主母为他拢了拢大氅,瞥了眼身边服侍的离夜,沉声道,“清福,你是打小跟着少爷的,情谊自是不同,往后院中添了新人,你该多替少爷管教着,切不可让那些后院争宠的腌臜事,扰了少爷清净,明白了吗?”
离夜垂下脑袋,唇角抽了抽,一字一顿道:“清福明白。”
“嗯,去吧。”见他还算识趣,主母也无意多言,朝两人挥手后,回过身牵起小少爷往后院深处走去。
见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走远,离夜凑近斐白耳畔,故作散漫地调笑道:“看不出来啊,就你这身子骨,还一口气收两个?”
不知他为何出言讥讽,斐白无意与他争执,淡淡扫了眼他后就欲转身。
离夜眼疾手快地握住了他的手腕,不死心地继续调侃,语气里竟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意:“三少爷还没吩咐怎么安置那两个丫头呢。”
斐白轻轻舒了口气,抬眸看向他,语气沉静:“小草在里面。”
“我长眼睛了。”离夜垂下眼帘,就那么直直与斐白对望。
似乎是被斐白盯得有些不自在,片刻后他避开斐白的视线,没好气道:“不是还有一个吗?”
“仙长看到她的衣衫了吧,非是此地寻常丫鬟的样式,说明她是真身入障。且不论障心石对她生机寿数的剥夺,若是在此地殒命,那便真的救不活了。”斐白眸带忧虑,继续说,“她们受障心石影响,被幻像障目,自然看不出自己的不同。但你我不一样,既然看到了,自不能袖手旁观。”
障心石会在迷障内逐渐侵蚀一切生灵的生机与寿数之事,隐门中也有记载,但此事无论如何,都不应当是一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能知道的。
离夜定定看着斐白,眸底满是探究:“你对障还挺了解,仁心济世,倒是比我更像仙门中人。”
“离仙长说笑了。”斐白抬起手腕晃了晃,漠然道,“还请高抬贵手。”
视线触及他被自己攥得微微发红的肌肤,离夜这才回过神来,他迅速松了手,别开脸去:“抱歉。”
斐白没搭理他,揉了揉手后,缓缓走向□□旁的另一处月门。
离夜默默跟在他身后,不断回忆着自己刚才的逾矩行为。只是无论他怎么思考,都想不通自己在听到主母说话时,心口为何会发闷,更想不明白,遇到斐白后自己那些下意识的举动。
“不会是有魂体上我身了吧?”他不耐地抓了抓头发,像是想到什么,掏出符箓贴在自己身上,低声念着口诀,“灵符护体,邪祟现迹,急急如律令。”
身后的动静不大不小,行于前方的斐白不知想到了什么,悄然顿了顿脚步,微微回首扫了眼拧眉掐诀的离仙长。不知为何,见此一幕,他心中没来由漾起淡淡烦躁,胸腔又漫上一抹似有若无的刺痒之意。
这异样的身体反应倒让他想起了入障的初衷,只是如今别说用障心石治病,连孙婆婆在哪儿他都仍未有丝毫线索,更不是他思虑其他的时候。思及此,他收回思绪,没再看离夜一眼,等也不等身后人,顾自沉着眸色继续向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河西·陈氏主母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