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过去，斐白与离夜几乎是将府内寻了个遍，也没能找到孙婆婆的行踪。此刻斐白看着在院中安静洒扫，并未恢复记忆的孙小草，眉眼始终紧绷着。

“今日还在府内探寻吗？”目光在斐白和孙小草身上轻扫，离夜将刚泡好的二道茶汤递到斐白身前。

相处这些日子，对于离夜能知道自己好饮正泡茶水，斐白并不觉得稀奇。他捻起白玉茶杯，轻轻吹拂后小啜一口。

“不，今日去府外。”

“三少爷可几乎从不出府，你别露馅了。”离夜语气散漫。

“出过的，不过都是在书童的帮助下，偷偷出府。”斐白看向离夜，见他面露疑惑，说道，“西院一间废弃的院子外就是三尺小巷，三少爷就是从那儿出去的。”

离夜勾唇轻笑，轻轻转着手里的茶杯，抬眸打量斐白沉静的眸子：“你不怕你‘母亲’知道，再把我的腿脚剁了？”

“她知道，而且还记在府志上了，我们带够银两即可。”不欲过多解释，斐白饮尽茶水，没待离夜回话，便起身走向门边。

“诶，不等我这个书童，你怎么出去。”看着行至门边的斐白，离夜迅速起身跟上。

那天的净身符自然无甚作用，他嘴皮子都翻了几遍，符箓还是无动于衷，更别说寻到那附在自己身上的‘魂体’了。但这让他对斐白愈发好奇，也愈发提防。

天色澄净，惠风微微，自入障以来，似乎并未见过雨天。斐白望了眼一望无际的天，沉着眸子，似是在思虑着什么。

“这就是你说的出府方式？”离夜指着墙角被一些砖块和杂草虚掩着的小洞，轻讽道，“三少爷还有钻狗洞的爱好？”

斐白这才收回目光，循着离夜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当看清楚那墙角的青苔和厚厚的灰土时，他眸色一凌，迅速掏出手帕捂住口鼻，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难得在斐白脸上看到这么明晃晃的嫌弃，离夜觉得稀奇，眼珠滴溜溜一转，绝不放过这个调侃机会。他朝前方狗洞方向做了个‘请’的姿势，勾起半侧唇角，轻飘飘说道：“请吧，三少爷。”

斐白一动不动，扫了眼一旁目露揶揄的离夜，指腹在丝绢帕子上来回捻过。

如此持续了近半刻钟，他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从鼻息间重重舒出口气，缓缓向前踱着步子。

正当他准备蹲下身时，突然身子被人向后一扯，随即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竟稳稳落入了本该倚在墙边看好戏的人怀里。

待眼前场景不再翻飞，斐白闭目扶额缓了缓，这才虚虚抬眸在离夜那张棱角分明，却稍带轻蔑的脸上停留一瞬，讷讷说道：“你怎么……”

今日他未着氅衣，长衫衣料较为轻薄。当不属于自己的炙热温度传来时，斐白似是记起了初入陈府当晚的事情，整个人像砧板上的鱼一般，开始剧烈挣扎：“放开我……”

“嘶，安静点儿。”怀中人一闪而过的惊异和此刻略显羞赧的神情被离夜收入眼中，他掂了掂怀里的斐白，重新调整了被他剧烈动作弄乱的姿势，吊儿郎当说道，“本仙长心善，见不得人间疾苦，特来相助，你可抱稳了。”

话一说完，离夜勾唇轻笑，眸中闪过明晃晃的算计。只见他后退两步，蓄势下蹲后，一个弹射起跳，人便稳稳落于墙上。

耳畔风声猎猎，剧烈的冲击让斐白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襟，人也往他怀里缩了缩。

“对咯，这样才稳当。”见怀里人越贴越近，离夜心情大好，也散了一开始想在此地捉弄人的心思，抱紧斐白后，又是一个起跳，轻轻松松落了地。

待被离夜轻轻放到地上，斐白慌忙从他怀里起身，垂眸整理好衣襟，避开他调笑的目光，拱手作揖道：“多谢。”

“小意思，这墙可没隐门的山门高，就是我那年仅3岁的小师侄，也能轻易翻过去。”离夜扬起下颌，神情要多得意有多得意，他看向前面的大街，问道，“去哪里？”

“城东银楼。”看着巷子口来来往往的人流，斐白调整好神情，率先转身走向前方。

离夜自是遵从，抱臂行于斐白身后，在人多眼杂时，及时上前扶住他。

陈府位落城南，通往城东的主街上人流如织，沿途商铺鳞次栉比。小贩叫卖声、行人谈笑声、杂耍锣鼓声揉作一团，满目皆是升平气象。

“这障心石威力大啊，连街道都这么活灵活现。”离夜瞅了眼一旁喷火的街头艺者，凑近斐白耳边说道。

“不过虚幻泡影，眨眼皆散。”斐白看着身边追逐打闹，看不清面容的孩童，眸中透过一抹悲悯。

离夜被身边的繁华热闹迷了眼，未注意到他的异常：“说起来，我们去银楼做什么？”

“买簪子，点翠丹雪缠枝簪。”说到此，斐白瞥了眼离夜被一根雷击木枝桠随意束起的道髻，眸色微变，不过一瞬就被他掩了下去。

离夜闻言看了眼斐白身后的白玉簪，摸着下巴思索：“虽未见过实物，但听这名字，与你不太相配吧？”

见他竟真的在认真思考，斐白收回打量的目光，解释道：“给‘母亲’买的，不然一会儿回去，你的腿就真没了。”

“还是少爷心疼我。”离夜凑近斐白耳畔，刻意压低声音，调笑道。

睨了他贱兮兮的表情一眼，斐白并未回话，默默走向前方恢弘气派的双层飞檐建筑。

一踏进这处宝华之地，本在柜前结账的掌柜，立即将账本递给身边的算账先生，遥遥就朝斐白躬身行礼：“请三少爷安，不知今日是来挑选何物？”

斐白捂唇轻咳，扫了眼描金绘彩的木梁和油润木架上的珍奇玉器，缓缓说道：“为母亲备礼，还请掌柜的保密。”

“自然自然，请少爷移步楼上雅间，我遣人将珠钗玉器送上去。”掌柜的说完，朝身旁小厮递了个眼色，便自觉行于前方带路。

目光在店内不知何时噤声的客人和小厮身上停留一瞬，未见到熟悉身影，斐白便在离夜的搀扶下，缓缓踏上台阶。

“咳咳……掌柜的，这间屋子里的是何许人，怎么还有算盘拨珠的声音？”斐白指着靠近楼梯的厢房问道。

掌柜立即回过身恭敬应答：“回三少爷，里面是府内来的帐房先生，正在查账呢。”

斐白轻轻一笑：“既如此，烦请掌柜的送些温养降躁的茶饮去，也好叫先生们休息片刻。”

“三少爷仁慈，奴稍后便去。”掌柜的无有不应，再次躬身于前，尽责带路。

等行至厢房，进出的小厮丫鬟将首饰盘子放下，离夜听到屋外之人走远，这才轻扫桌台上金光灿灿的首饰，啧啧两声后跨坐在太师椅上，自顾自倒起茶水。

“出来半天，就为买根簪子？”离夜一边吹拂茶水，一边散漫问道。

“当然不是，稍后自有答案。”斐白推开窗，视线从繁荣的街道扫到城外，甚至更远处的山边，继续说，“而且，我们还得去城外一趟。”

“去城外作甚，障心石还能在城外不成？”离夜不以为意。

斐白无奈叹气，回过头觑了眼离夜：“离仙长入障前，从未了解过河西吗？”

离夜当然没了解过，别说了解了，他连这种提前侦探的念头都没起过。所以此刻他连看都没敢看斐白，只一个劲儿沉默饮茶。

“扣扣”敲门声响，打断了斐白想要继续解释的念头，他与离夜对视一眼，迅速回到太师椅上坐好。

离夜放下茶杯，行至门边，先是开了条小缝。见门外除了银楼掌柜，还有三名衣着得体的下人和一位鹤发华颜之人，迅速让开了门：“请进，三少爷正在堂内饮茶。”

“多谢。”掌柜的朝离夜拱手作揖后，带着身后四人进了屋。

斐白手帕捂唇，轻轻咳了两声，视线触及下首的孙婆婆，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何事？”他淡淡应声，神情如常。

“三少爷，先生们得了您的赏，特来谢恩。”正说着，掌柜的带着四人跪下给斐白磕起头来。

“不必了……咳咳，都是为陈府办事……咳咳咳。”斐白语不成句，重重咳了几声。

离夜见状，立即行至跟前为他顺气，态度极其恭敬谦卑，与平日里气焰嚣张的离仙长判若两人：“少爷，可好些了。”

“无妨。”斐白挥了挥手，扫了眼下首众人，随意指着跪下的孙婆婆道，“就是有些口苦，烦请这位先生去为我买些糕点，其他人就先下去吧。”

被点到的孙婆婆先是怔愣一瞬，她听这声音竟觉得有些熟悉，这才大着胆子徐徐抬眸。当视线触及上首之人清冷的眸子时，她神情倏然凝滞，好一会儿，才在身边掌柜扯着她衣袖的提醒下，回过了神。

“是。”她深深地看了眼上首的三少爷，立即匐地应是，未叫在场众人看出异样。

掌柜的悄摸瞧了眼孙婆婆，轻轻舒了口气，见斐白朝他们挥手，立即会意地带着一行人缓缓退下。

离夜掩上门扉，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殷勤地为斐白斟茶：“你怎么知道婆婆在这儿？”

斐白浅笑不语，端起茶杯小饮一口后，娓娓道来：“陈府府志有记，这位兴家败家的主母供养着一些能人为自己打理庞大家产。既然府内没有婆婆的踪迹，那她就只能是在府外。也是运气好，今日银楼外停着陈府的马车，才让我寻到了她。”

“你确实有两下子。”离夜目露欣赏，继续问道，“你刚才说败家？这又是怎么回事？”

“一会去了城外，你就知道了。”斐白放下茶杯，闭目揉着太阳穴，不再言语。

“故弄玄虚。”见他话说一半，离夜轻嗤出声，翻了个白眼后顾自饮起茶。

没过一会儿，敲门声再次响起，知门外之人是谁，离夜也懒得起身，朝着门外喊了声：“进来。”

门外之人听到招呼，捧着托盘缓缓入内，将头埋得很低。

“三少爷，奴将糕点买来了，泡了些佐食的百合枸杞茶，能安神润肺。”将托盘放到案几上，孙婆婆沉沉瞧了眼斐白后，恭敬地立于斐白下首，垂眸看地。

斐白接收到她的眼神，端起茶水饮了一口，轻轻点头：“做得不错，先生即为母亲打点产业，平日自是繁忙，我也不好多做叨扰，便先去忙吧。”

“是。”孙婆婆行礼后逐步向后退去。当她行至门后，透过缓缓关上的门扉迅速扫了眼一旁恭顺站立的离夜和还在看着自己的斐白，朝后者轻轻颔首后，缓缓垂下眼睫。

见她掩上房门，离夜随手抓起糕点塞进嘴里，眸中满是不解：“怎么不留下她？”

“不急。”斐白这才将目光从门边移开。他放下茶盏，缓步行至桌前，从一众精致的金钗玉环中选出那枚点翠丹雪缠枝簪，放在手心转了转。

羊脂花瓣通透温润，中心花蕊处的宝石熠熠生辉，闪着耀目的火彩，斐白微微一笑，眸中带着一丝不明的哀悯：“浮华乱人心，富贵迷人眼。”

离夜听不懂他那些心血来潮的感慨，直觉认为他的这些举动可能与城外的情况有关。他一口饮尽那养生茶，拍了拍手上的糕饼渣，站起身来：“可以出发了吗，三少爷？”

“走吧，此处离城外还有些距离，三少爷的身子可不能直接走了去。让掌柜的套个车吧，你也能轻松片刻。”斐白淡漠应声，将簪子收入袖中，待离夜行至身边，如往常般扶着他的手，缓缓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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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河西·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