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我打量着安娜的样子。

“你……就这么去？”

安娜还穿着骑马的便装，看起来可不像是去拜访未婚夫的样子。

“就这么去。我又不打算嫁给他。”

“这样啊。”虽然我多少猜到了，但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有些突然，“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和你的父亲说清楚呢？”

安娜叹了口气，此事似乎有着不可说的苦衷。

“某种家族传统？”我旁敲侧击地问。

“也可以这么说。”

我知道我和安娜的亲密程度远没有到能过问私事或是家族秘辛的程度，所以没有追问。其实我都不太清楚，她为什么会让我去帮她这个忙。

很快我明白了。

“安娜，我知道这件事让你为难，但我也没有办法，我父亲和你父亲……”

“……这位就是我现在的老板，导游先生。”

原来如此。为了宣传人员的群面，我换上了一套适合正襟危坐场合的衣服。安娜只是想让她的未婚夫知道，她现在跟着一位了不起的老板在干活。

我也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充满威严地“嗯”了一声，微微颔首。

别忘了，我的两个专业之一可是角色扮演。

安娜的未婚夫一看就是位朴实的养龙农户加好好先生。如果安娜是个普通女孩，他应该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但既然她宁可从家里跑出来也要跟着女士干活，说明她一定有些什么别的想法。况且安娜显然对他不感兴趣，我熟悉她这种眼神，那是纯粹而高洁的友谊。

“噢、您好，之前的攀岩比赛，我也去看过的。”他行了个礼。

坏了，我当时穿了件啥衣服来着？

总之，我还是装成威严的老板形象。

“所以，”安娜接着说，“希望你能回去和我父亲说清楚，我是一定不会结婚的。我很珍惜现在的这份工作……你担心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帮你解决的，导游先生手下的人很多，很容易就能为你安排一个工作，对吧，导游先生？”

啊？

啊。

“对的。”我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大老板。

很快我得知，小伙子这次离开他自己的村子（他不是龙骨山下人，但常常到龙骨山采集药草），是想给自己和自己年迈的父亲在女士面前谋得一个职位。只不过，他并不知道安娜的直系领导到底是谁。

看来安娜还是个善良的人。而且我手下此时此刻的确也很缺人，她也知道。这种踏实且熟悉本地情况的小伙子，最适合担任后续山上考察任务的向导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我和她的未婚夫——我们称为“向导”吧，交流了关于山上的情况。

龙骨山自下而上大致可以分为四层，最底层靠近人类聚落的部分是一片长草的丘陵，其上方有一片阔叶林。大酒店就在二者交界的地带，迷雾森林和其他各种各样的植物生长于阔叶林中。再往上是高海拔的松林，与阔叶林一起构成了山的主体。而山的最高处据说是一片雪山。

“那些鬼就经常在阔叶林内的蘑菇森林附近出没。”

“蘑菇森林？”

“有人经常在那儿看到会跑步的蘑菇。据说密林深处还有一片只由蘑菇组成的植物群。”

“那，”我摸了摸下巴，“有可能抓到鬼吗？”

我以为向导会说“不”。没想到，思考了一会儿之后，他点点头：“有可能。”

说着，他挽起袖子，给我看他胳膊上的痕迹。那是三道已经愈合的，长而浅的伤疤。看起来像某种动物抓的，但很少有动物会有这么长的爪子运动痕迹，除非那动物大得可怕。

“这是‘鬼’抓的？”

“正是。”

原来如此。看来，木精灵的情报也会有不准的时候。他们认为的“鬼”可能只是某种身形隐蔽，行动迅速的动物。这样一来……呃，这样一来，事情就难办了。他们喜欢的是恐怖的东西，大动物对山民来说是致命的，可是对木精灵来说，好像没什么吓人的。

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没路我就拐个弯。

顺带，我把向导拉到一边。

“你觉着和安娜到底咋回事？她不喜欢你？你不喜欢她？”

向导憋红了脸，半天差点没说出一句话。很久以后，他才顿顿地说：“呃……其实我和安娜是好朋友。但我想听我父母的话，而且我也不介意和好朋友结婚，他们都说，呃，两个好朋友是最适合的结婚对象。”

完蛋了，这小伙子喜欢安娜。

“既然这样，安娜刚刚说话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反驳呢？”

“我觉得她说得对。”

完蛋了，他真喜欢她。

单恋真是悲伤的故事啊。更何况还是自己心里明白的单恋。

安娜咳嗽了两声，我意识到单独谈话的时间太长了。好吧，我也不是很擅长这方面的事，年轻人的事就交给他们年轻人自己来处理吧。现在我该操心的是景区建设。看起来安娜操心的也是这个。她说不定是那种事业型的，我听小道消息说，女士每天要让她帮自己处理几十份文件，刚刚她骑着马大概就是去解决其中一件事了。

果不其然，回去的路上，安娜告诉我，女士是让她去负责彻查手之人的情报了。

“女士的另一位部下帮我查明，手之人并不是通过任何你那边或女士那边的人脉招过来的。他是自己对这个项目感兴趣。”

“这样？那他的身份就完全没有情报了？”

“嗯。”

要用这样一个人做总设计师，恐怕女士也有顾虑吧。但她直接答应下来了，这大概也是她性格的一部分，或许是自负有能力查明对方的背景。不过话又说回来……

“安娜，你和女士真的认识的时间不长吗？”

“嗯，可以这么说吧。”

“她对你似乎有点太过信任了。”

“信任人不是好事吗？”

安娜抛给我一个俏皮的表情，让我觉得有些难办。说不定，她和女士是串通好了要把某些事情瞒下去。

如果她们真的是几周前在森林里认识，以那个女士的精明劲，绝不会放任安娜去做这么重要，甚至带点灰色性质的工作。但对女士的读心术结果又不太可能出错，她的确说了真话， “我们刚认识不久”。

算了算了，想这些头痛。

几天后，第一届龙骨山捉鬼大赛的几份宣传和策划方案新鲜出炉了。

大约一半的方案都做得不错，这些方案的设计者都被我们纳入旗下。其中有两份方案，我和学者各支持其中之一，我们拿去给云雀帮助裁决，云雀也做不出决定。

“不如……让他俩打场比赛吧？”云雀合掌提议道，“剩下的人可以自由组队做他们的手下！这是我从帝国的音乐选秀节目里面学到的。”

好点子。我和学者都百分百赞同。

“酷！连龙都想不出这么妙的点子。”

每次听到学者说这种话，我都担心他被激进派抓进监狱。

话不多说，我立刻找到我的心仪选手，准备以前辈的身份给那家伙开个特训集中营。虽然集中训练的内容还没想好，但训练营的名字我已经想出来三四个了，“伟大的导游·文化宣传特训营”“导游先生的神奇技能培训营”“导游”——

“导游先生？”

对方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我咳嗽了两声，认真打量起这个做出了足够高雅、足够富有文化气质的设计方案的家伙。这个方案将龙骨山相关的诗词曲赋和历史文化要素融入其中，不仅仅是一项普通的赛事，还有成为一项精品文化活动的潜质。

这才发现，这家伙只是个其貌不扬的……狗头人？！

我差点下巴脱臼。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狗头人是这个世界上的文化刽子手。大宰的法术图书馆银之塔是他们烧的，北方诸国的十三人歌舞团是他们杀的，伟大的《诗篇》是在他们手上失传的……

而绝大多数的狗头人根本不识字。

他们比巨魔还可怕。因为巨魔至少还能歪歪扭扭地在劳工合同上签自己的名字，而他们只会在一切纸张上留下一团口水。

……好吧，这都是我见到狗头人文宣专员本人之前的想象。

他们是一头三头狗头人，穿着白衬衫和撞色格子马甲，胸口的口袋上还插着一支钢笔。

“噢、噢，你的方案很好。只是我觉得还有一点优化的空间——”

“当然，请允许我向您展示。”

他们轻盈地鞠了一躬。没有疯狗狂吠，没有拉长的舌头，甚至连他们的尾巴都没有多余地动一下。

看来，我对狗头人的观点该改变了。

狗头人简历上的代号是“三风”，他们分别在南国的商学院、群怪岛的拳击学校和帝国的艺术学院取得了学位。三风的方案设计简洁而优雅，虽然在具体执行方面还有着刚出校门的青涩，但想象力充沛，风险预估充分，应该是我们现在这个草台班子能拉到的人里面水平很高的了。

只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这么想。

“这真是他们设计的？那个女狗头看起来像条病狗。”

还有更锐利的。

“狗头人在三千年前可是龙的狗腿子，谁知道这家伙会不会干点什么……”

探听了他们的心声之后，我知道，对三风而言，这将是一场难打的硬仗。我必须得给这个有能力的年轻人以最大的支持。即使这意味着一定的风险。不过，也得讲究技巧。

我面向被召集到酒馆后院里的众人，说道：

“我知道，你们会觉得，自己的能力不比三风差，为什么要屈居人下？我认同你们的想法，你们并不比他们差，现在我给你们这个机会，在接下来的活动中，你们要好好表现，其中表现最好的人，有机会取代三风成为日后的管理者——”

众人有的喜形于色，有的故作镇定。我暗笑了一下，接着补充道：

“但是！这个人选由三风来决定。我不允许你们为了争抢这个名额而破坏团队的合作。明白了吗？”

有的人看起来还是不服气。目前来说，我已经尽力了，只能等后续再出现问题的时候再想办法处理了。三风很感激地投来六只眼睛。我注意到他们一点儿黑眼圈都没有，这就是种族优势吗？记得狗头人可以连续一个月不睡觉，只为在洞穴里寻找食物。真是纯天然优质牛马。

学者那边的团队要更加接地气一些。我一直对这种大俗大雅之别的宣传方案有明显的偏好，但我也明白，这是一个通俗化的时代，学者带领的团队的设计方案多半会赢过我。

海报贴出去之后，女公爵的养子康斯坦丁特意过来看了很久，似乎还问这问那，尤其是问设计师是谁。听说是个狗头人之后，他皱起了眉。

七八月份的龙骨山正是炎热。我起初还担心不会有人来应聘，深入危险的龙骨山森林。没想到，两份宣传方案各自执行下去之后，都收获了不少的报名，学者那边更胜一筹，但我们这边的人员质量也不低。

我们这才知道，有一众找不到工作的佣兵、历史爱好者和恐怖传说爱好者，早就对龙骨山这座一度因为政治原因封闭了很多年，又在我好友的烂尾开发下许久未曾开放的山跃跃欲试了。

唯一的问题是，他们的综合素质有点令人汗颜。

这并不是说战斗实力上的问题。他们中有不少毕业于帝国的专门战斗学校——其中有一些可能还是大剑士的同学。问题在于，整个组建的团队里，居然没有一个人带队过任何性质的野外勘探活动，而大多数人没有训练课以外的战斗经验。

他们缺乏野外经验，这倒还有办法弥补。请几个向导这样的本地人，为他们提前培训一下，然后全程参与，能解决一大半的问题。

但，要让这样一支队伍去面对不知道是什么的神秘生物，我很担心他们的心理素质。要是遇到对方直接转身逃跑，而且形成群体效应，那就是糟糕的大败局了。而且，如果他们活着回来把“敌人很恐怖”的情报传出去，说不定就不会有第二波愿意来的人了。

果然还是这个世界承平日久，大家都忘记了真正的战士是为何物啊……

不过，宴席都要开了，还管他是鸡是鸭是鹌鹑的。总之，在认真培训了一段时间之后，我临时拉来了大剑士，让她带着这帮年轻人，和向导的几个同村青年，一同朝山上出发了。

为了确保安全，我在大剑士身上留了孢子和通讯设备，这样当他们遇到困难的时候，我能第一时间感觉到。当然，大剑士并不知道我留了孢子。

而我本人则带着一队预备队，在大酒店建设工地严阵以待。这里距离据悉鬼出现的地方只有几十分钟脚程，应该来说是有能力完成救援的。

别说，这种时候，咱还是挺靠谱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