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冬·异变

冬天进入最深的时候,眠桃发现了一件怪事。

桃花的香气比往年浓了。

清静峰的桃花四季常开,冬天的花本就比春夏疏淡,香气也该淡些。

但今年不一样——眠桃收桃露的时候,花香浓得他打了两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看了看满树的桃花,没什么异常。花开得和往年一样多,枝头的薄霜也和往年一样厚。

他想不通,也就不想了。

但随之而来的事情却不止这一件。

桃露的产量突然多了。以前每天清晨只能收一小瓶,现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叶尖,能收满一瓶半。眠桃把多出来的半瓶放在灶台上,以为是冬天的露水凝得快,没多想。

又过了几天,眠桃在本体树下渡灵力的时候,发现本体的根脉比往年更活跃。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树在深吸一口气,吸得比平时更深、更满。他把手掌贴在树干上,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灵力在经脉里走得比平时快,胸口不再发闷了。

“今年冬天好像不太冷,”他对正在劈柴的江时渡说。

江时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辞从水缸边直起身,把手里的水瓢放在缸沿上。他走到院子中间,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天空。眠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云,没有鸟,只有灰蒙蒙的冬日的天。

“怎么了?”眠桃问。

沈辞收回目光。“没什么。”

但那天晚上,沈辞没有立刻回房。他站在院子里,把手伸到半空中,五指张开,像是在接什么东西。

眠桃从大殿出来的时候看见了,问他“你干嘛呢”,沈辞把手收回去,说“试试冷不冷”。

眠桃觉得有点奇怪,但没有追问。

陆止也变了。

他捋竹条的速度越来越慢,不是因为懒,是因为他在感受什么。

眠桃注意到,他每次捋完一根竹条,会把竹条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一会儿,像是在看竹条上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有时候他会把竹条放下,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两下,然后再拿起下一根。

有一次眠桃路过他身边,听见他在自言自语。

“……不对。”

“什么不对?”眠桃问。

陆止抬起头,看了眠桃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竹条。有几根弯了。”

眠桃看了看他手里的竹条,挺直的,看不出弯。“那我换一批竹子砍?”

“不用。”陆止低下头,继续捋。

眠桃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觉得陆止今天不太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想了想,去灶台边多放了一碟桃脯在陆止常坐的位置旁边。

又过了几天,江时渡劈柴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怪事。

他把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倍。不是斧头更锋利了,是木头裂开的方式变了。断面不是整齐的平面,而是带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木头内部的结构被什么东西撑开了。

江时渡低头看了看那根裂开的木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把斧头放下,拿起另一根没劈的木头,握在手心里,没有用斧头。

木头在他手里裂开了。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就是从中间整整齐齐地分成两半,断面光滑,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撑裂的。

江时渡看着那两半木头,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放进柴垛里,继续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声音恢复了正常。

眠桃在回廊下翻桃脯,什么都没看见。

但那天晚上,四个人在回廊下喝热酒的时候,气氛不太一样。没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想事情。

眠桃喝完一碗酒,又倒了一碗。他喝得比平时多,不是因为酒好喝,是因为他觉得今晚的安静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空的,是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

他放下碗,开口了。

“你们最近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眠桃被六道目光看得有点慌。

“就是,说不上来。桃花香比往年浓,桃露也比以前多。我以为是冬天的事,但今年的冬天和往年也没什么不同。”

沉默了一会儿。

沈辞说:“风不一样。”

眠桃看向他。“风?”

“风里有东西。比以前多。”

江时渡把酒碗放在石桌上,碗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灵气。”

眠桃愣了一下。“灵气?”

“灵气变浓了。”江时渡的语气和说“柴劈好了”一样平淡,但眠桃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我能感觉到。从几天前开始的。”

眠桃转头看陆止。陆止没说话,但他把那根捋了一下午的竹条放在石桌上。竹条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发光。

眠桃盯着那根竹条看了很久。

“这是……灵气?”

陆止点了点头。“竹条吸收了灵气。以前不会。”

眠桃把竹条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竹条微凉,带着竹叶的清涩气味。他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但是什么也没感觉到。他的修为太低了,低到灵气浓了淡了他都察觉不出来。

他睁开眼,把竹条还给陆止。

“所以灵气变浓了,”他慢慢地说,“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没有人回答。

江时渡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被月光照亮的雪地上。沈辞把双手拢在袖子里,背靠着柱子,闭上了眼睛。陆止把竹条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上面,没有捋。

眠桃等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

“好吧,”他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站起来,“明天我去问问山下的修士。也许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走进大殿,来到清微真人的牌位前。

“灵气变浓了,”他说,“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比我敏感,他们都感觉到了。您以前说过,灵气是天地的事,人管不了。但我想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牌位安静地立在供桌上。烛火晃了一下,檐下的铜铃响了一声。

眠桃待了一会儿,走出大殿。

院子里,三个人还坐在回廊下。石桌上的酒壶空了,四只碗并排摆着。江时渡靠着柱子,半眯着眼。沈辞把双手拢在袖子里,背靠着墙。陆止把那根发光的竹条放在膝盖上,月光照在上面,那层淡青色的光几乎看不见了。

眠桃没有打扰他们。他走到本体桃树下,在那块最大的石头上坐下来,靠着树干。石头有点凉,但坐着刚好。他抬头看着满树的桃花,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粉色。

灵气变浓了。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的根脉扎在土里,能感觉到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涌动,像是冬天深处的河流,在冰层下面无声地流淌。

他闭上眼睛,把灵力慢慢渡回本体。胸口不闷了,灵力走得比平时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推着它走。

明天要去山下问问。

这样想着,他靠着树干,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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