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眠桃接了露水后就下山了。
他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江时渡已经在劈柴了。他经过院子的时候说了句“我去镇上问问”,江时渡点了一下头,斧头没有停。沈辞在水缸边,看了一眼他的方向,没有开口。陆止坐在回廊下,手里拿着那根发过光的竹条,正在对着晨光端详。
眠桃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便下了山。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发现山泉的水汽比平时重了许多。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顺着山道往下流,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像是被地底的暖气蒸出来的。他伸手试了试水温,是凉的,但不像冬天该有的那种刺骨的凉,带着一点温意。
他把手缩回来,甩了甩水珠,继续往下走。
山道上也有些变化,他走了一小段路就发现了。
靠近山脚的路边枯草丛里冒出了几株新芽,是深冬里不该出现的青翠。
他蹲下来看了看,叶子嫩生生的,像是被催着长出来的。他伸手碰了碰,叶尖冰凉,但确实是活的。
又走了一段,他听见头顶有鸟叫。
冬天清静峰上的鸟不多,大多南飞了,剩下的也都是缩在巢里不怎么出声。但今天不一样,枝头有好几只灰羽的鸟在跳来跳去,叫声清脆,像是在抢什么食。眠桃抬头看了它们一眼,它们也不怕人,歪着脑袋看他。
“你们也感觉到了?”他自言自语。
天才刚亮不久,街上只有零星几家铺子开了门,杂货铺的吴老板正蹲在门口扫地。眠桃经过的时候他抬起头,笑了一下:“这么早下山?”
“来问点事,”眠桃说,“吴伯,镇上有没有懂灵气的人?”
吴老板想了想,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你往巷子里面走,第三家,门口摆着药炉子的那个。老张头以前是个散修,后来在镇上开了间药铺,专治跌打损伤。他应该知道一些。”
眠桃道了谢,便顺着巷子往里走。
药铺不大,门口的竹架上晒着几味草药,眠桃认出了其中几味——续骨草、陈皮、还有一味他叫不出名字的根茎。门开着,里面传来捣药的声音,节奏沉闷而均匀。
“张前辈?”眠桃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捣药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从里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药杵。他头发花白,穿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袍,袖口沾着药渣。他眯着眼看了眠桃一会儿,像是认出来了。
“桃花观的观主?稀客。”他把药杵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来坐。”
眠桃跨进门槛,在柜台前的木凳上坐下。药铺里弥漫着草药的气味,混着陈年的木头味和灰尘的气息。老张头给他倒了一碗热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不知道有什么事?怎么光临寒舍了?”
“您说笑了。”
眠桃捧着茶碗,想了想怎么开口。
“山上……最近有些奇怪的变化,”他说,“桃花香比往年浓,道上的草冒了新芽。我那几个——住在我观里的人说灵气变浓了。我修为低,感觉不出来,所以想来问问您。”
老张头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
“灵气变浓,”他慢慢地说,“你是说,清静峰的灵气在涨?”
“大概是。”
老张头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十来天前。”
老张头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印证了他的某种猜测。“我最近也感觉到了。镇上的井水比以前甜了一点,菜地里的菜长得比往年快。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是天暖,但后来发现不对,天没暖,是地底的东西在动。”
眠桃把茶碗握紧了一点。“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张头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灵气这个东西,像水。水涨了,河面就宽了。河面宽了,船好走,但也容易淹。”
他看了眠桃一眼,“你对它没什么需求,涨了对你没坏处。但别人就不一定了。”
“别人?”
“方圆百里不止你一座山。清静峰以前灵气平平,没人在意。现在灵气在涨,但凡有点修为的,都能感觉到。”老张头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我听说天阙宗最近在到处收灵石。往年他们只收固定的几座山,今年范围扩大了不少。你要是灵气涨了——他们会来的。”
眠桃想起了上次天阙宗来人、江时渡用眼神把人吓退的事。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他几乎忘了。
“他们来过了,”他说,“夏天的时候。被吓退了。”
老张头看了他一眼。“被什么吓退的?”
眠桃想了想。“我观里住的人。”
老张头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那你自己小心。灵气涨了是好事,也是麻烦。能吓退一次,不一定能吓退第二次。你这要变烫手山芋了呀。”
眠桃站起来,把茶碗放回柜台上。“多谢张前辈。”
老张头摆了摆手,拿起药杵继续捣药。眠桃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你那棵桃树,好好养着。”
眠桃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张头低头捣药,没有抬头。
他走出药铺,沿着巷子往回走。街上的铺子陆续开了门,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认出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没有人问他来做什么,也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像往常一样,穿过问心镇,沿着山路往回走。
山道上的新芽还在,鸟还在枝头跳着,山泉的白雾还在水面上浮着。他走得很慢,把老张头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灵气涨了。不是坏事。但会引来不该来的人。
他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山道拐弯处。是沈辞。他靠着路边的树干,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正在削。看到眠桃上来,他把木棍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问到了?”沈辞问。
眠桃点了点头。“灵气确实在涨。暂时不是坏事,但可能会引来麻烦。”
沈辞没有接话。他把削好的木棍别在腰后,转过身,走在眠桃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能让眠桃跟上。
眠桃看着他的背影,沿着被雪压过的山道,一步一步往上走。
回到桃花观的时候,江时渡还在劈柴。墙根的柴垛比早上出门时又高了一截。陆止坐在回廊下,还是那根发过光的竹条,放在膝盖上。
眠桃在石桌边坐下来,喝了一碗沈辞递过来的热水,把山下的事简单说了。灵气在涨、暂时无害、但可能引来天阙宗。
江时渡的斧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劈。沈辞把水瓢放回缸沿,站了一会儿。陆止把竹条翻了个面,没有说话。
“也不用太担心,”眠桃说,“老张头说灵气涨了不一定是坏事。可能过一阵就停了呢。”
没有人回答他。但院子里劈柴的声音和打水的声音都和往常一样,不急不躁。
那天晚上,眠桃坐在本体桃树下。月亮升起来了,雪地反着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他靠着树干,把灵力慢慢渡回根脉。灵气确实变浓了,他虽然感觉不到,但本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他听见脚步声。有人从回廊下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是陆止,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满树的桃花和远处的月亮。
眠桃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在桃树下,各自看着各自的方向。雪地反着光,把他们身边的石头照得发白。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带着桃花的淡香和雪的凉意。
过了很久,陆止开口了。
“那棵竹苗,”他说,“今天又长了一截。”
眠桃转头看他。陆止的目光还落在远处的云海上,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点点,又像是没有。
“那不是挺好,”眠桃说。
陆止没有再说话。但他也没有走。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在月光下,在雪地里,在桃树下面,安静地坐了很久。
远处,客房里的灯还亮着一盏。窗户纸上映着一个人影,看不清是谁,但那人影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开了。
眠桃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风还在吹,桃花还在落,灵气还在大地深处无声地涌动。
明天还要早起收桃露。但也许明天,他可以多睡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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