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县城,热得人喘不过气。
时清眠坐在绿皮火车靠窗的位置,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十五岁的脸,下巴有点尖,头发用黑色皮筋扎成马尾,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旁边座位上的母亲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看一眼手腕上的表——那块表是新的,时清眠没见过。
火车晚点四十分钟,到站的时候,太阳正烈,站台上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站在出站口。他个子很高,站得笔直,看见她们出来,往前走了两步。
“累了吧?”他接过母亲手里的行李,声音温和,目光落在时清眠身上,“这就是眠眠?”
时清眠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该叫什么,母亲轻轻推了她一下:“叫人。”
“叔叔好。”她声音不大,被蝉鸣盖过去一半。
男人笑了笑,弯腰看她:“热坏了吧?车在那边,很快就能到家吹空调。”
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时清眠没见过这种车,县城街上跑的都是面包车和三轮。
她坐在后座,小心地不把汗湿的裙子弄脏座椅,母亲坐在副驾驶,和那个男人说话,声音低低的,时清眠听不清,也不想听。
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从县城破旧的街道,变成宽敞的马路,再变成一片她没见过的小区——房子都不高,藏在树荫里,门口有保安。
车停在一栋两层小楼门口。
时清眠跟着下车,站在院子里没动,地上铺着浅灰色的砖,角落种着一丛竹子,还有一架葡萄,青色的果子垂下来,空调外机嗡嗡响,蝉鸣震得人耳朵疼。
“进去吧。”母亲回头看她,眼神有点复杂。
时清眠攥紧裙摆,跟上去。
客厅门没关,纱门隔着,隐约能看见里面的冷气往外渗。母亲拉开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时清眠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然后她看见了沙发上那个人。
是个少年,穿着灰色T恤,靠坐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视线从母亲脸上滑过,落在时清眠身上。
时清眠后来想起这个瞬间,总觉得自己当时一定很狼狈。
裙子是洗过很多遍的棉布,脚上的凉鞋是去年买的,有点小了,鞋带勒得脚背发红,头发被汗浸湿,脸上大概也泛着油光。
而他坐在那里,干干净净,眉眼冷淡,像电视里的人。
母亲往前走了两步,笑着开口:“西沉,这是你时阿姨的女儿,叫时清眠。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时清眠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觉得陌生得像外语。
少年没站起来,只是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母亲回头看她:“眠眠,喊人。”
时清眠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目光淡淡的,没有好奇,没有欢迎,什么都没有。
“哥哥。”
她终于发出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应了一声:“嗯。”
就一声,然后他又低下头,翻开书,继续看。
时清眠站在原地,手指攥紧裙摆。
母亲和那个男人上了楼,说去看看房间收拾得怎么样,客厅里只剩下她和他,还有嗡嗡的空调声和外面的蝉鸣。
她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坐下,沙发很长,浅灰色的,看起来很软,但他坐在一头,她不敢过去,茶几上有水果盘,摆着洗好的葡萄和切好的西瓜,红艳艳的,她咽了咽口水,没动。
他就那么看着书,一页翻过去,又一页翻过去,时清眠偷偷看了他几眼,他睫毛很长,低垂着,遮住眼睛。手指修长,翻书的时候很轻。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楼上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母亲喊她:“眠眠,上来看看你的房间。”
时清眠如释重负,快步往楼梯走,经过沙发的时候,她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他还是没抬头。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有点响,她扶着扶手往上走,到拐角的地方,鬼使神差回头。
他抬起头,正看着她。
视线撞上的一瞬间,他又低下头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时清眠心跳漏了一拍,赶紧转身上楼。
房间在走廊最里面,不大,但比她在县城的房间好太多,有白色的衣柜,一张书桌,窗户外面能看见后院的树。床已经铺好了,浅蓝色的床单,枕头软软的,她一按就陷下去一个坑。
“喜欢吗?”母亲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笑。
时清眠点点头。
“那就好。”母亲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以后就住这儿了。霍叔叔人很好,他儿子……就是西沉,比你大三岁,学习特别好,你有不懂的可以问他。”
时清眠又点点头。
母亲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你先收拾一下,等会儿下来吃饭。”
门关上之后,时清眠在床边坐了很久,她把行李打开,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去,把牙刷毛巾拿到卫生间摆好。卫生间比她在县城的整个家都干净,白色的瓷砖,亮得能照见人影。
做完这些,她站在窗户边往外看,后院种着几棵树,她不认识,叶子很大。树下有个水龙头,旁边放着浇水的管子,一只橘猫趴在墙头,懒洋洋地晒太阳。
楼下传来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她忽然有点想回县城,回那个夏天热得像蒸笼的小房子,回那条一到下雨就泥泞的巷子。但她知道回不去了。
吃饭的时候,时清眠坐在餐桌边,挨着母亲,霍叔叔坐主位,霍西沉坐她对面。
菜很丰盛,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个汤。霍叔叔给她夹菜,让她多吃点,说她太瘦了。她低着头说谢谢,碗里的饭扒得很慢。
余光里,她看见霍西沉吃得很快,但动作不难看,他夹菜的时候,袖子往上滑了一点,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
他始终没看她。
吃完饭,霍叔叔说带母亲去熟悉一下周围环境,问霍西沉去不去,他说不去,问时清眠去不去,她摇摇头。
门关上,客厅里又只剩他们两个。
时清眠坐在沙发上,离他很远,电视开着,放的是什么她没注意。他还是在看书,这回换了一本,厚很多。
过了很久,也许也没多久,他忽然站起来,时清眠浑身一僵,眼睛盯着电视,不敢动。他从她面前走过,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又走回来。
经过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时清眠屏住呼吸。
“冰箱里有饮料。”他说,声音还是淡淡的,然后上楼去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时清眠慢慢呼出一口气,心跳得很快,她扭头看楼梯,他已经不见了。
那天晚上,时清眠躺在软软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她把被子裹得紧紧的,还是觉得有点冷,窗外的蝉鸣还没停,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她想起他的眼睛,淡淡的,像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又想起他回头看她那一眼,很短,但她确定看见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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