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吻结束的时候,时清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在床上的。
卧室旁的落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这一角。霍西沉侧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还有点懵。
“在想什么?”他问。
她转过头看他。
他离得很近,眉眼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不像平时那样淡淡的,拒人千里之外。
“在想……”她顿了顿,“这是真的吗?”
他看着她,没说话。
然后他低头,在她手背上轻轻咬了一下。
“哎哟。”她缩手,他没让。
“疼吗?”他问。
她点点头。
“那就是真的。”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他也笑。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霍西沉。”
他挑眉:“嗯?”
她第一次这样叫他,没有“哥哥”。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看着她,没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又问:“我是说,你喜欢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想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可能……”他顿了顿,“是你第一次喊我哥哥那年。”
她愣住。
“你十五岁,夏天,穿一条棉布裙子,站在客厅里,怯生生地喊我。”他声音很轻,像在回忆,“我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看书,其实那页书,我十分钟没翻过去。”
她听着,眼眶忽然有点酸。
“那后来呢?”她问,“后来你为什么……”
她没说下去,他知道她想问什么。
为什么后来那么多年,他忽远忽近,若即若离。为什么她每次想放弃的时候,他又会伸手把她拉回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因为你每次从我面前逃开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
她愣住。
“高一那年,你躲在楼梯拐角偷看我,我回头,你吓得跑掉。我看见你眼睛红了。”他说,“高二补课,我离你近一点,你整个人僵住,睫毛一直在抖。高三我把你堵在墙上,你抬起头看我的时候,眼眶里全是水。”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她听着,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眼角滑下去,他伸手,轻轻擦掉。
“但我不敢。”他说,“你是我妹妹,至少名义上是,你才十五六岁,我大你三岁,应该看着你长大,看着你谈恋爱,看着你过正常的生活。”
“所以我每次看见你快放下了,就想,这样也好。结果你每次快放下了,我又忍不住靠近。”他苦笑了一下,“看你重新燃起希望,再装作若无其事地抽身。那几年,我对自己挺恶心的。”
她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大学你谈恋爱那次,我听说的时候,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他说,“后来你回家,我在厨房堵住你,问你恋爱了,你点头。我说自己注意安全,侧身让你走。你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我用了很大力气才没伸手拉住你。”
她想起那个下午,想起自己从他身边走过时心里那种说不清的失落。
原来他也在忍。
“后来你分手,崴了脚,我给你放冰袋,你第二天下来吃饭,眼睛有点肿,但没哭。”他看着她,“那时候我想,你到底要忍着多久,才肯在我面前哭一场。”
她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你毕业那天,我去接你。你从人群里跑过来,到我面前停住,喊我哥哥。”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帮你拨流苏的时候,手都在抖,还好你没发现。”
她闷闷地说:“我发现了。”
他一愣。
“我看见你手在抖。”她说,“但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后来你工作,接了我同事的单,那天在工地上看见你,戴着安全帽,脸晒得通红,满头汗。”他说,“我回去以后,一晚上没睡好。”
她从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你出国那一年,”她问,“想过我吗?”
他低头看她。
“每天都想。”他说,“想你今天在干什么,吃没吃饭,有没有人欺负你。想你是不是又瘦了,是不是又熬夜画图。想你……会不会忘了我。”
她听着,眼泪又涌出来,他低头,吻掉她眼角的泪。
“不哭了。”他轻声说。
她点点头,但眼泪止不住。
他就那么一下一下吻着,从眼角到脸颊,从脸颊到鼻尖,最后落在嘴唇上。
很轻,很软,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过了很久,她才平静下来,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二十六岁这晚呢?”
他低头看她。
“如果今晚……我是说如果,我没有亲你,你会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可能会走吧,然后第二天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听着,心里有点疼。
“但你亲了。”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所以我不走了。”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他也笑。
窗外夜色很深,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灭下去,卧室里只有落地灯还亮着,把两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里。
她靠在他怀里,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十五岁那年夏天,她第一次走进霍家,看见沙发上坐着的少年。他抬起头,眉眼冷淡,在她喊出“哥哥”后,只淡淡“嗯”了一声。
那时候她怎么会想到,十一年后的这个夜晚,她会躺在他怀里,听他说那些年的隐忍和挣扎。
她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他问。
她摇摇头,往他怀里缩了缩。
“霍西沉。”
“嗯?”
“以后叫我什么?”
他想了想:“眠眠。”
“那别人面前呢?”
他沉默了一下:“还是哥哥。”
她抬起头看他。
他低头看她,嘴角弯了弯:“怎么,不满意?”
她摇摇头:“没有。”
他看着她,忽然说:“等过段时间,找个机会跟他们说。”
她愣了一下:“说什么?”
“说我们在一起了。”
她心跳漏了一拍。
“你愿意吗?”他问。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他笑了,低头吻她额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睡。
就那么躺着,说话。
说这些年的事,说那些对方不知道的细节。
他说她高二有一次发烧,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让母亲进去照顾,她说他大学毕业那年,她在家里翻到他高中时候的笔记本,偷偷藏了一张他写的便签。
他说我知道。
她愣住,你怎么知道?
他说那张便签是我故意夹在书里的,本来想送给你,又不敢,就放在那儿,等你发现。
她听完,愣了很久。
然后她翻身,把他压在床上,狠狠亲了一口,他笑着搂住她。
天亮的时候,城市慢慢醒过来。
窗外有鸟叫,有车声,有远处传来的早点摊的吆喝声。
她躺在他怀里,听着这些声音,觉得陌生又熟悉。
这个城市她生活了十一年,从十五岁到二十六岁,她在这里上学、工作、恋爱、分手,她以为自己了解这里的一切。
但今天早上,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她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用了十一年才走到她身边的人。
她抬头看他。
他已经睡着了,眉头舒展开,呼吸平稳,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柔和很多,像个大男孩。
她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她十五岁,他十八岁。
那时候她叫他哥哥,他应得漫不经心。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一声哥哥,一叫就是十一年。
她也不知道,十一年后的这个清晨,她会这样看着他,看着他睡着的样子,想着往后余生。
她轻轻凑过去,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像怕吵醒他,但他还是醒了,睁开眼睛,看见她,弯起嘴角。
“偷亲我?”
她脸一红:“没有。”
他笑,把她拉进怀里。
“再睡一会儿。”他闭着眼睛说,“今天周末。”
她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床头桌旁。
她闭上眼睛。
她想她终于和他在一起了。
后来很多年后,有人问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时清眠会笑着说,是一个生日。
霍西沉会说,是一个夏天。
他们说的都对。
是一个夏天,她十五岁,走进他家门。
是一个生日,她二十六岁,踮脚吻了他。
中间那十一年,谁也没说,但谁也没忘,那些躲闪,那些靠近,那些若即若离的拉扯,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那些欲言又止的试探都化作了后来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化作了他的手掌和她的发梢。
化作了那句——
“眠眠,哥哥嫉妒得快要疯了。”
原来最先动心的人,从来不是她。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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