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西沉后来很多次想起那个夏天。
七月的县城,热得不像话。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空调开得很足,冷气裹着皮肤,和窗外那个黏腻的世界像是两个维度。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
是什么书他已经忘了,也许是医学入门的那本,也许是随便从书架上抽的,他只记得自己一直盯着那一页,盯了很久。
院门响的时候,他抬起头。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中年女人,然后是一个女孩。
她穿着一条发白的棉布裙子,裙摆有点短,露出细细的小腿,头发扎成马尾,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房子,表情有点茫然。
他低头,继续看书。
其实那一页他根本没看进去。
脚步声近了,纱门被拉开,继父的声音传进来:“热坏了吧?快进来凉快凉快。”
然后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客气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眠眠,进来。”
眠眠。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她走进来了。
凉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他余光看见她站在玄关那儿,没往里走,像是不敢。
继父笑着介绍:“这是西沉,比你大三岁。”
她抬起头,看向他。
他也抬起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他看见她眼睛里有一点紧张,一点好奇,还有一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她眼睛很大,黑亮亮的,像小动物。
“眠眠,喊人。”那个女人说。
她张了张嘴,发出很轻的声音:“哥哥。”
他“嗯”了一声。
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她没再说话,他听见继父和那个女人上楼的声音,听见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的蝉鸣。
她还在那儿站着。
他没抬头,但知道她站着,知道她攥紧了裙摆,知道她偷偷看了他几眼,知道她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继续站着。
他应该说什么的。比如“坐吧”,比如“冰箱里有饮料”。
但他什么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
他怕一开口,就会让她发现自己在注意她。
那页书,他盯着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后来她上楼了。
脚步声消失,他才抬起头,看向楼梯拐角。
她已经不见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页书,十分钟前就是这页,十分钟后还是这页。
他忽然有点烦,把书合上,扔在茶几上。
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冰水,一口气喝完。
站在水池边,他看着窗外的院子。
葡萄架下的阴影里,那只经常来的橘猫趴着睡觉,尾巴偶尔甩一下。
他想起她站在玄关的样子,攥着裙摆,指甲陷进掌心。
很紧张,也是,换谁都会紧张。
他放下杯子,回到客厅,拿起那本书,翻开。
还是那页,他盯着那行字,忽然想,她叫什么来着?
时清眠。
眠眠。
那个夏天后来发生的事,他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她总是很安静,吃饭的时候低着头,走路的时候轻轻的,像怕打扰到谁。
他有时候在楼梯上遇见她,她会停下来,等他先过,他有时候在客厅看书,她会从旁边绕过去,不发出声音。
她好像很怕他,又好像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有一次他下楼倒水,看见她在院子里,蹲在葡萄架下面,和那只橘猫对视。猫不怕她,趴着不动,她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猫的脑袋。猫甩甩尾巴,没跑。
她笑了,就那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亮亮的。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他。
笑容一下子收回去,变成那种小心翼翼的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的表情。
他点了下头,转身回去了。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他忽然又想起她那个笑。
很短,很轻,像没发生过一样。
但他记住了。
后来很多个夏天过去,他还会想起那个画面。
她蹲在葡萄架下,阳光透过叶子,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她伸手摸那只橘猫,嘴角弯起来,眼睛亮亮的。
那时候她十五岁。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画面会在他记忆里存那么久。
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夏天,一个普通的没什么特别的夏天。
直到很多年后,他站在二十六岁的她面前,把她圈在怀里,说“嫉妒得快要疯了”,才忽然明白——
那个夏天,其实一点也不普通。
从她进门那一刻起,从她怯生生喊出那声“哥哥”起,有什么东西就已经开始了。
只是他当时不知道。
或者说,不敢知道。
那天晚上他看书看到很晚,那页书终于翻过去了。
但有些东西,再也没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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