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吾羡钰口中数着数,一步步朝自己走来,那种压迫感让这领头的人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当那声“三”快脱口而出时,他眉头一紧,惊慌地喊了一声:“结账!快结账!”
身旁的小弟立马掏出腰包,拿出了一枚碎银放在桌面,声音颤抖着说道:“姑奶奶,这已经足够结这顿饭钱了,如果您没有其他吩咐,我们就先走了啊!”
“真是皮紧欠收拾,既然有钱早付了它,哪用得着遭这些罪,活该!”吾羡钰拿起了那碎银,在手中掂量了一下。
看着惊慌逃窜的五人,她又笑盈盈地对他们的背影喊话,语气中也带着些嘲讽:“各位客官慢走!欢迎下次惠顾!”
那五人一边逃窜口中一边念叨:“这西南山地的女子竟然这般彪悍!堪比母虎……”
“别再惠顾了!”郑伯摇头叹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我这小店可经不起再折腾一次了!”
吾羡钰把碎银递给了郑伯,环顾了四周,才发现店中已经一片狼藉。
她不好意思地陪笑了一下:“抱歉啊郑伯,刚刚他们都拔刀了,我……”
“哎,算了。”郑伯叹了口气,“当然怪不得你,但我今天损失可太大了!”
“郑伯,你今天赚的确实还没赔的多……”吾羡钰走到柜前看了眼掌柜的账本,又看了眼店内的情况,许多桌凳都是她打坏的。
她叹了口气,道:“我洗碗的工钱好像也抵不了今天的损失。身上也没带多余的银钱……这样吧。”
吾羡钰从怀中取出一把带着精致银刀鞘的短刀,刀柄上挂着一只苗银葫芦挂件。她把这短刀放在柜台上:“我先把这刀抵在这,回头我让我念卿哥帮我把你店里的损失补上吧。”
听到吾羡钰要主动赔偿损失,郑伯心中意外惊喜,但也依然强作淡定。他捋了捋胡须,道:“这样也行……”
郑伯又定睛仔细打量了吾羡钰,她虽是个十七岁的姑娘,但却有八尺之高,站立人前,显得格外挺拔。方才打斗时,那英飒从容的气势不输任何男子,但那性格却又是个活脱脱的机灵丫头,只是年少而经世故少,许多想法也还很天真烂漫。
回想着方才与吾羡钰的接触,郑伯好奇地问:“丫头,你家父母都是苗家人吗?你这汉家官话说得还挺好,身手也很矫健!”
“我阿娘阿爹都是苗家人。”吾羡钰笑了笑,并用手指向了自己家的方向,“我家在苗岭北境的分岭,叫五蠹岭。我会说汉家话,是因为我父母也会。他们早年在外游历,我出生满月之后,他们才回的五蠹岭。我和阿兄、阿弟一起长大,他们学什么,我就跟着一起学,不论习文还是练武。”
“丫头你也太厉害了,这么说来你是能文能武,实属难得啊!”郑伯又好奇地看向她,“家里人可有给你找夫家?”
“我们苗家女子都是自己找,节日游方,遇上喜欢的人,就直接带回去。”
“那倒挺真性情。”郑伯嘴上夸赞,但内心却不赞同,毕竟婚姻可是人生大事,“那要是对方不乐意呢?”
“那就给他下情蛊,让他哪都去不了,敢离我百步远,他就死定了!”
“要命了!”这话吓得郑伯往后退了三步。
“骗你的!”见郑伯被吓到了,吾羡钰大笑了一声,“我们苗家人不是人人都会巫蛊之术,会的只是极少部分人。其中,一部分是为以蛊毒炼药行医,还有些人是为蛊人心智,这类人被称为‘杀魂者’,专以巫蛊之术害人。苗家情蛊也不都是害人之术。不过,我阿娘也说了,用蛊术才能留住对方的心,那不是真的相爱。”
吾羡钰又附身探头到郑伯面前,笑道:“郑伯,要不你帮我也弄几本‘天涯青衫客’的书,你看完的书也可以转卖给我。”
郑伯嗅到了商机,思考了一会儿后,朝吾羡钰比划了一个“一”:“可以,但‘天涯青衫客’的书实在抢手,现在也就只有忠州城中偶有售卖,所以,一册书你得给我一两银子。”
“没问题!”吾羡钰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郑伯愣了一愣,他没想到吾羡钰答应得那么爽快。这个价格,相比正常市价,已经翻了近五倍,但她毫不在意,或是,她根本就不了解正常的市价。
郑伯尴尬地笑了笑,道:“那就这么成交吧。”
吾羡钰走出店,骑上了自己的白马准备回程。
郑伯又慌忙地追了出去:“丫头,要是后面没人来店中做赔偿怎么办?我又找不到你家。”
吾羡钰望向郑伯饭馆的掌柜台,道:“一定会有人来,你放心吧,因为我的刀还抵在你店里。那刀是我阿兄辛念卿给我专门铸造的,他是五蠹岭的少领主。刀上的苗银配饰是我阿娘送我的生辰礼,她是我们五蠹岭的领主。如果后面没有人来店中赔偿,你只管拿那刀去找他们。”
“如此,甚好。”郑伯点了点头。
“郑伯,也欢迎你到苗岭做客。苗家人好客,你来,我们肯定用上好的酒招待你。”
“还有酒喝?”
“对。山门外,十二道拦门酒,管够!”
“这好,听说苗乡的米酒,最是香甜。”
郑伯刚点了下头,吾羡钰便迫不及待地骑马返程:“走吧小白,我们回家,去见念卿哥和阿弟!”
在一阵马蹄扬起的尘雾里,郑伯眼见着那身着红衣的苗家姑娘消失在了苍翠的山林之中……
刚到苍坪山脚下时,吾羡钰见迎面来了一位白发道人,他身着藏青道袍,满脸笑意地看着她。
虽然这老道人面生,但吾羡钰总觉得他很和蔼亲切,便跃身下马,主动跟他笑着打了招呼。
“这位道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您是要去我们苗岭做客吗?”
“贫道只是恰巧路过。”老道人笑着摇了摇头,而后又仔细打量着吾羡钰,“羡钰丫头都长这么大了!”
听见这素未谋面的陌生道士直接叫出了自己名字,吾羡钰惊得瞪大了双眼。
“道长,您认识我?我们从未见过,您为何知晓我的姓名?”
“因为……”那老道士捋着胡须,面带笑意,“我会算命。”
听言,吾羡钰笑出了声,只觉得这道长应是江湖上靠算命起卦赚钱的神棍。
见吾羡钰不信,那老道士重新端正了站姿,继续道:“羡钰丫头可别不信,你出生时,我就见过你。”
吾羡钰收起了眼角的笑意,认真地附和道:“那道长就算是羡钰的故人了。”
这时,老道人又一脸慈祥地看向吾羡钰。
“九紫离火,将星在南。
羡钰丫头可是王侯将相之命,将来无论封侯还是拜将,全看你个人意志是否在此。”
老道人这一番吉祥话又让吾羡钰开怀大笑起来,她突然理解了为何人们喜欢在彷徨迷惘之时去听些附会谶纬之言。
“借道长吉言!我倒是想成为忠州那位可以一抵百的苗家女将,可是郑伯说那只是传言。”
吾羡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又露出了尴尬的神情。她原本想掏些银钱给这位老道人,用以答谢他的吉语,却发现身上盘缠方才都用去抵债了。
她赧然一笑:“抱歉道长,我身上没有银钱了。敢问您在哪间道观修行?我后面抽空去随些功德。”
老道人陪笑道:“不必了。”
吾羡钰抬头看了眼天色后,又匆匆上马:“道长,我得赶紧回去与我念卿哥还有阿弟团聚了,日后有缘再见!”
与吾羡钰相别后,这老道人走过几里山路,在路上碰见一队行色匆匆的人马。
领头的是一位身着玄色苗服的九尺少年,此人便是吾羡钰的兄长辛念卿,也是岭中大巫的养子。
他年岁十九,形容俊朗,额上有蝴蝶纹饰的抹额,左耳戴着玄鸟银饰为主体的流苏耳饰,双手各戴了一只刻有鬼面蝶的银手镯。
这少年虽有着一双澄澈似水的眼眸,却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他带着手下十几人在山间疾步而行,与这老道人擦肩而过时带起一阵轻风。
虽然辛念卿不曾看这老道人一眼,而这老道人却在与他擦肩后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身看向辛念卿匆匆远去的背影,神色变得十分复杂。
“竟然是他的儿子……”
……
盛夏的骄阳映照着茂林中的五蠹岭,潺潺山溪间回荡着蝉鸣与鸟啼。
五蠹岭高崎村一家阁楼中,一群人正焦急地商量着事情。
一个头戴黑色苗帕的中年男子对其余五人低声说道:“这是我今天刚得到的消息,领主可能还不知情,我们必须现在就去阻止他们!”
此时屋外,辛念卿已经带着手下的人将房屋团团围住。
见房中的人准备行动,辛念卿站立原地将手一挥,手下的人便一拥而上。
屋中一阵惨叫之后,只剩下那领头的男子还在顽强抵抗。
辛念卿二话不说,直接冲进屋内三两招就将他制服,动作干净利落。
那男子见自己人全都被杀害,他抬头望着辛念卿,劝说道:“少领主,你不要再助纣为虐了,大巫他野心勃勃,他会害了……”
还没等这人说完话,辛念卿便手起刀落将此人斩杀。
屋中鲜血四溅时,他的眼底却似霜雪冰冷,未起半分波澜。
解决完屋中所有人后,辛念卿面不改色地擦拭了刀上的血渍,又匆匆带着人离去了。
……
接近傍晚时分,吾羡钰与表弟冷泉钦骑马来到了三人约定好的东坑寨骑射场。
吾羡钰不断往远处张望,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想跟他分享近期所见闻的那些趣事。
过了约定时间,却迟迟不见辛念卿到来,吾羡钰便有些不耐烦。
从前辛念卿都是十分守时的人,可是最近他好像总是失约,不能与她和阿弟按时相聚。这让吾羡钰既烦闷也有些忧心。
吾羡钰不悦地撇了撇嘴:“一个少领主而已,却比我阿娘这个岭主大人还忙!”
阿弟冷泉钦听出了姐姐话语中带着怨气,便安慰道:“阿姐,我们仨现在能聚在一起的时间很难得,念卿哥肯定也很想跟我们团聚。
他没能按时赶到,一定有他的原因,你就别生他的气了。”
“阿姐知道。”吾羡钰长叹了口气,眉头紧蹙,心中多了几分不安。
除了辛念卿的不守时让她感到气恼,还因他最近总是行踪不定,当她想问辛念卿最近究竟去做了哪些事时,他也总是遮遮掩掩,不愿与她说道。这些种种,都让吾羡钰觉得很是反常。
辛念卿从出生便跟在大巫身边,在外人眼中,他们父慈子孝。而在吾羡钰心中,她深知大巫对辛念卿并没有半分父子之情。
自从大巫推举辛念卿任少领主后,吾羡钰越发觉得大巫是将辛念卿当成了自己的“刀”而不是在为五蠹岭培养下一任岭主。
当吾羡钰还在气头上时,一个眉目清秀的苗家阿哥怯怯地走了过来。
这阿哥是旁邻村寨的阿易,倾慕吾羡钰已久,前些日曾让家人到吾羡钰家中为他说亲。
阿易冲高马上的吾羡钰笑了笑,并问:“阿钰妹妹,前些日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啊?”
吾羡钰没有答话,而是用眼神示意阿弟冷泉钦将他手中的弓箭递给阿易。
见他拿好了弓箭,吾羡钰看向对面靶子,道:“让我看看你的箭法。”
阿易知道吾羡钰的射御术很好,所有他私底下也专门去练了箭法。
于是,他自信满满地搭弓上箭,一箭命中了靶子,但却并不在靶心上。
还没等阿易射出第二箭,吾羡钰便策马飞驰搭弓上箭,三箭齐发,箭箭命中靶心。
而后,吾羡钰迅速策马回首,看向阿易,冷冷地说道:“你可以走了。”
阿易第一次见到这一手三箭的箭术,让他直接愣在了原地。
当他回过神后,他又不甘地说道:“阿钰妹妹,你如果嫌弃的我箭法,我后面可以去学。你如果喜欢……”
因阿易还喋喋不休,而吾羡钰此时也怒火未消,她直接不耐烦地喊了一声:“滚!”
“哎,好嘞,阿钰妹妹。”见吾羡钰面露愠色,阿易这才识相地走开了。
看着阿易灰溜溜的背影,冷泉钦道:“阿姐,你就这样把他赶走了?
你要以比武招亲的方式寻夫君的话,这整个苗岭,除了念卿哥,我真想不到还有哪位阿哥可以和你过招了。”
吾羡钰撇了一眼弟弟,见他那稚嫩天真的脸庞,火气也消了一半。
她从嘴角挤出一抹笑意,道:“阿弟,阿姐的婚事还用不着你来操心。
念卿哥是兄长,他都还没成婚,我们俩也不用着急这事。”
吾羡钰跃身下马,看了眼天色:“阿弟,你自己先练练吧。我先去树上休息一会儿。念卿哥到了,你再叫我。”
“嗯!”冷泉钦点了点头,便又拿起了弓箭开始训练射御术。
吾羡钰来到一棵树下,三两步便跃上了高树,找到一处可靠的枝桠后,便以手枕着头躺下休息。
她原本想让自己小憩一段时间,但腰和小腹却越来越痛,额头渐渐有些冷汗。
半晌,辛念卿骑着一匹黑马赶来骑射场,驻马后便朝冷泉钦的方向走去。
见来者是兄长辛念卿,冷泉钦兴奋地朝他挥手:“哥,你终于来了!”
辛念卿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后,便问:“你阿姐呢?”
冷泉钦指向吾羡钰小憩的地方:“阿姐在那休息。”
辛念卿看向那射偏的一箭,皱起了眉头。吾羡钰和冷泉钦的箭法他都了解,知道这里还有其他人来过。
冷泉钦朝那射偏的箭望去,而后连忙为自己辩驳道:“哥,那一箭可不是我射的。是前日向阿姐提亲的阿易射的。
不过他射御术太差,刚刚被阿姐轰走了!”
听言,辛念卿舒展了眉头,嘴角扬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而后,他走到吾羡钰休息的树下,抬头见她紧闭着双眼,额头全是冷汗,便知道她身体有状况。
他紧张地问道:“羡钰,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念卿哥……”
听见辛念卿的声音,吾羡钰疲惫地睁开了眼,还没等完全坐起身来,她便直接翻身往树下倾倒而去。
而在吾羡钰还没有落下树之前,辛念卿就已经张开双臂准备接住她了。
待他稳稳接住自树上倾落而下的吾羡钰后,便将吾羡钰轻置在树下,让她靠着树干坐下来。
吾羡钰原本还在跟辛念卿置气,却因为难挨这股难受劲,她便直接跟自己兄长诉说身体的不适。
“念卿哥,我不太舒服……”
辛念卿一手抚着吾羡钰的额头一手把脉,知道她是又行经疼痛了。
他轻声道:“羡钰,我带你回去休息。”
两人上马后,辛念卿一手牵住小白,一手策马。吾羡钰坐于他身后,双手环抱着辛念卿的腰,脸靠在其背后。
将走时,辛念卿朝冷泉钦喊道:“阿弟,你阿姐身体不适,一起回了吧。”
……
辛念卿将吾羡钰送到房中休息,嘱咐道:“羡钰,你先休息,我叫人去给你抓些药来。”
“如果是大巫抓的药我就不吃!”吾羡钰有些气恼。
“不找我阿爹抓药。”辛念卿伸手擦了擦吾羡钰额头的汗,“我自己去给你抓药,好吗?”
吾羡钰虽然闷闷不乐,但也不回话。于是,辛念卿走出了房间去取药。
辛念卿来到万木堂前,这是五蠹岭最大的药房,有上下三层药材库存。
“少领主。”堂前左右侍卫向辛念卿躬身行抚胸礼。
“我进去取些药材。”辛念卿正准备往堂中走,却被一个侍卫拦下,辛念卿不解地看向他,“拦我何意?”
那侍卫道:“少领主,万木堂没有大巫的指令是不能让任何人进去的。”
辛念卿感觉到最近万木堂的守卫确实比以往森严,门禁也变多了。
但为了尽快给吾羡钰抓药,他直接厉声道:“我只是去取些常见药材有急用,耽误不了多长时间,若大巫怪罪下来,你们只管找我。让开!”
两旁侍卫迫于辛念卿少领主及大巫养子的身份,便让他进去了。
进入万木堂后,辛念卿按照阿婆曾告诉过他的缓解女子行经疼痛的药方开始抓药。
“益母草,红花,当归,木香……”
当他去取上层的当归时,却发现角落里新添了好几箱药材。
辛念卿走近,发现那些并不是寻常的药材,因为储存它们的药箱都是特制的,还被装上了重锁,没办法打开。
他在那些药箱前俯身嗅了一嗅后,便皱起了眉头,变得警觉起来。
“阿爹拿这些药来干什么?这些可不是常见的苗药……”
……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劳资蜀道山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