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命,临御万方,以仁孝治天下,以纲纪正朝纲。尔林昭,本寒门微末之身,蒙恩擢用,当思报效,恪守臣节。
然尔不思皇恩,妄议国是,结党营私,干预宸极。始兴王为国家懿亲,忠勤夙著,尔林昭屡进谗言,指斥乘舆,其心可诛。
朕念其昔年微劳,姑免斧钺之诛,特许全家流放岭南,以儆效尤。凡所资财,尽没入官。期尔悔罪自新,勿复多言。
钦此。
潇水岸,江风裹着秋意,吹得岸边的芦花瑟瑟作响。
林妙善立在渡口,帷帽垂下的纱罗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清浅至极的脸。她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眉眼间却已无闺阁女儿的娇怯,只余下淡淡的沉静。
“沈二娘,就送到这里罢。”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个背着包袱、相貌平平无奇的妇人。
这妇人自称沈二娘,是真是假无从考据,但那一身市井里滚出来的油滑与利落,却是做不得假的。因得了林妙善几番打赏,便将她从骑田岭一路护送至此。
“得嘞。”沈二娘笑眯眯地接过林妙善递来的一小袋银锞子,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笑意更深,“林娘子爽快人,往后有这等买卖,还找我。”
半月前,林妙善以重金托她潜入始兴王府,不为别的,只为一位侍妾的枕边信,真是怪极。
这信件于妙善而言却并不简单,薄薄几卷纸,藏着佳人的思念,却也是她父亲林昭平反昭雪的唯一指望。
“只是——”沈二娘收起银袋,忽地压低声音,“那始兴王府里的侍卫,可比我估摸的多了三成。若非老娘手脚利落,险些栽在里面。林娘子,这价钱,是不是……”
林妙善隔着纱罗看她,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钱货两讫,这是你我事先说好的。二娘若是嫌少,当初何不拒了这桩买卖?”
沈二娘一愣,旋即笑了起来:“好,好,是个爽利人。林娘子这是要去何处?”
“吴郡。”
“吴郡?”沈二娘眉头一挑,“潇水过去下湘江,还要走洞庭入长江,顺江南运河经建康城,起码要整整十天。如今这世道,一个女人家独自远行……”
“那也得去。”林妙善打断她,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二娘看了她片刻,忽然抱拳一礼:“那便祝林娘子,得偿所愿,做一番事业。”
大船正停泊在岸边,船夫吆喝着催促乘客登船。
林妙善微微颔首,正欲转身往渡口走去。
“这位娘子,且慢行一步。”
她回头,见一个白发老妪正步履蹒跚地向她走来。
那老妪衣衫破旧,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一双眼睛浑浊至极,却直直地盯着她,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物件。
“老人家有何事?”林妙善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
老妪将妙善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咧嘴一笑:“我观娘子面相,是个有来历的。可要我替你批一批命?”
原来是江湖上混饭吃的算命婆子。
林妙善心下哂然,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老人家拿去吃杯茶罢,我不算命。”
老妪却不接钱,只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忽然变得低哑:“娘子可还记得,上天曾批给你的那条至轻至贱命?”
林妙善伸出的手顿在半空。
“你这老人家,说什么呢?”沈二娘怒视老妪。
帷帽之下,林妙善的脸色却微微一变。
那条命,她当然记得。
那是她穿越来此之前,在那本早已被遗忘的话本里,属于“林妙善”这个角色的命。
一个空有野心巴结权贵,却终究一场空的小人物。
她曾以为,自己穿越而来,早已改写了那条命。那些往事,都已随着十几年的光阴,消散在风里。
“老人家说笑了。”她收回手,声音依然平静,“我自来到这世上,便与那条命不一样了。”
老妪却笑了起来,笑得古怪,笑得瘆人:“一样的一样的——”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掐算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壬辰辛亥庚申丙戌……是了是了,还是那条命,至轻至贱,逃不脱,逃不脱。”
旁边的沈二娘看不过去,上前拉了拉林妙善的衣袖:
“林娘子,别理她。这老婆子原在山中道观修行,不知怎的便疯了,整日在江边胡言乱语。”
林妙善摇摇头,没有理会沈二娘的好意,反而向前走了一步,逼近那老妪:“老人家既然能批命,可能教我改命之法?”
老妪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清明。
她盯着林妙善看了许久,久到纤夫的吆喝声再次响起,久到那好心的妇人摇摇头走开,她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轻贱之命,只因你自轻自贱,又自高自傲。”
说罢,她哈哈大笑,手舞足蹈地转身便走,一边走一边唱:
“贵胄之命轻如鸿,一吐一吸便飞去——
贫贱之命重如土,一垦一凿尤生花——”
林妙善站在原地,望着那疯癫的背影渐行渐远。
她忽然觉得手里多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卷用旧布包裹的书册,不知何时被那老妪塞进了她手中。
“大船即将启航——乘客速速登船——”
纤夫的吆喝声再次响起。
“林娘子,此去保重。”沈二娘抱拳一笑。
“你也是,保重。”
林妙善收好书卷,最后看了一眼那消失在人群中的老妪,转身踏上了踏板。
她的背影挺直,脚步沉稳,仿佛方才那一番疯话,从未入过她的耳。
大船缓缓离岸。
江风迎面吹来,带着水汽与腥味。林妙善立在甲板上,帷帽已被她摘下,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她正望着渐渐远去的建康城出神,忽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妙善娘子?”
她心中一惊,倏然转身。
只见船舷边立着一个年轻公子,身着一袭月白长衫,手持一柄折扇,正含笑望着她。他身后跟着一个书童模样的少年,背着书箱,垂手侍立。
林妙善认出了那张脸。
谢煜。
她曾在父亲的老师王清府上见过他几次。
那时他还是个不善言辞、眉宇间总带着几分阴郁的少年,父母早亡,养在祖父膝下,虽出身世家,却总给人一种格格不入的孤寂感。
如今再见,他却已是这般风光霁月的翩翩公子模样。
“原来是谢公子。”林妙善敛衽一礼,面上不动声色,“不想在此处遇见。”
谢煜含笑走近,折扇轻合,在掌心敲了敲:“我正要南下前往建康,兴许能觅得一番事业。林娘子这是……要去何处?”
他问得随意,目光却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有深意。
林妙善垂下眼帘:“投奔亲族。”
“投奔亲族……”谢煜重复了一遍,叹了口气,
“令尊之事,我也有所耳闻。当日听闻林大人被贬,我便托人去打探消息,得知令尊特地求了恩典,免去娘子的流放之苦,这才略略放心。
只是不知,娘子打算去何处落脚?若有难处,但说无妨,谢某虽不才,或可相助一二。”
他说得恳切,目光也温和,可林妙善却在他眼底看到了一丝别的东西。
那是什么,她一时还看不分明。
“多谢公子好意。”她微微侧身,避开他的视线,“妙善自有去处,不敢劳烦。”
谢煜笑了笑,也不勉强,只道:“既如此,娘子若在船上有什么需要,只管来寻我。我住在上层甲字三号房。”
他身后的书童忽然凑上来,附耳说了句什么。声音极低,林妙善只隐约听见“曦月姑娘”和“不太老实”几个字。
谢煜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舒展开来,向林妙善拱了拱手:“娘子慢行,谢某先告退了。”
林妙善目送他主仆二人离去,心中却将那几句模糊的话默默记下。
曦月姑娘。
不太老实。
她站在甲板上,望着江面上翻涌的浪花,忽然想起了方才那疯妪的话——
“轻贱之命,只因你自轻自贱,又自高自傲。”
她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往船舱走去。
舱房狭小,只容一榻一几。
林妙善关上门,点上油灯,这才取出那卷被老妪塞进她手中的书册。
旧布解开,露出一本泛黄的书。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隐约可见几个字:《姝缘》。
她翻开封页。
开篇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建康世家有女王氏,容色倾城,才情无双……”
林妙善一目十行地翻下去。
这是一个贵族女子王姝与一个寒门子弟李生的爱情故事。她与他相遇、相知、相爱,却因门第之见被迫分离。历经波折,几度生死,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
而在这又长又臭的爱情故事里,“林妙善”这个名字,只出现了寥寥数次。
第一次,是在开篇第二卷——
“林氏妙善,豆蔻之年得淑仪赏识,赐玉花,姝慕之,潜心文墨……”
淑仪娘娘?那已经是整整五年前的事情了。
第二次,是在第四卷——
“罪臣之女林氏妙善,因父获罪,流放岭南。恩典释罪,寻亲途中为世家子弟所获,几经磋磨,献于武昌王邸……”
流放……恩典……为世家子弟所获?磋磨?不不……
第六卷——
“林氏野心勃勃,攀附权贵,几近掌权府中……”
第八卷——
“一日宴请,林氏哂笑,中伤座中寒门子弟李生,李生对她愤恨不已”
第九卷——
“武昌王触怒圣颜,林氏为权贵所弃……”
第十卷——
“始兴王怒,武昌王无奈命斩其双手,逐出王府。林氏沦为贱奴,为人所哂……”
林妙善的手微微发抖。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舱壁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她继续翻下去,越翻越快,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终于,在最后一卷的末尾,她看到了那一段——
“建康城外,有一贱奴,双手俱无,匍匐于泥涂之中。行人过客,或以石掷之,或以唾啐之。或问其名,曰:林氏妙善。问其何以来此,但笑而不答。后不知所终。”
油灯的灯芯燃到了底。
林妙善抬起头,望着舱顶那片昏暗的木板,忽然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
原来她那些早已模糊不清的“往事”,不是梦,不是幻觉,而是这本书里早已写好的——她的命。
可是——
她低头,看着自己完好的双手,看着这间简陋却真实的舱房,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江水。
她穿越来此,已经十七年了。
十七年里,她见过父亲中进士时的欣喜,见过母亲为生计操劳的疲惫,见过家中从贫寒到殷实的每一步。
她以为自己早已摆脱了那本书里的命运,以为自己可以安安稳稳地做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嫁人、生子、终老。
可原来,那些都只是前奏。
真正的故事,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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