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故事,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翻开那本书,这一次,她不再看那些关于“林妙善”的只言片语,而是仔细搜寻那些隐藏在大段爱情描写之下的——信息。
门第之争。世家与寒门的百年恩怨,在这本书里若隐若现。
党派之争。始兴王与武昌王的明争暗斗,贯穿始终。
还有——
她的目光停在一段看似无关紧要的叙述上:
“是年秋,帝病笃,召诸王入觐。未几,崩于含章殿。太子即位,改元至德。”
她翻到下一页:
“至德二年,大旱,自春徂夏,粒米无收。流民四起,掠州县,杀官吏。”
再下一页:
“至德六年,北齐来犯,边关告急。帝命武昌王督师北上,与齐军战于淮水……”
林妙善合上书,靠在舱壁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心跳得很快,却不是恐惧,而是另一种东西——
兴奋。
是的,兴奋。
那本书告诉她,她的命是“至轻至贱”的,是“逃不脱”的。可那本书也告诉她,未来几年会发生什么——皇帝的死期,天灾的年份,战争的爆发。
没有因果的简短信息,却都是她的筹码。
她不知道那个疯妪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何要把这本书给自己。但她知道一件事:
从今往后,她的命,由她自己来写。
林妙善掐了灯芯,舱房陷入黑暗。
“至轻至贱?那就看看,是命硬,还是我硬。”
——
林妙善一夜未眠,天亮时却也不觉困倦。她将那卷书贴身收好,简单洗漱一番,便往船尾走去。
船尾设了灶舱,设有餐室,供乘客用饭。她到时,里面已坐了不少人,大多是行商走卒,也有几个读书人模样的,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谈论着什么。
她刚要寻个角落坐下,却听有人唤她——
“林娘子!”
循声望去,谢煜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清酒。
他身旁站着那个书童,还有一个年轻女子,生得甚是貌美,眉眼间却带着几分病色,低着头,不敢看人。
“林娘子若不嫌弃,不妨一同用饭。”谢煜含笑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妙善略一迟疑,便走了过去。
“多谢公子。”
她在谢煜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个年轻女子。那女子穿着素净的衣裙,颈间却围着一方纱幔,虽是初秋,这般装扮却也显得有些奇怪。
“这是李曦月。”谢煜指了指那女子,又指了指书童,“这是谢三,自幼随我长大的。”
林妙善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谢煜又道:“曦月是我半月前从一个世家子弟手中买下的。那人有虐仆之癖,动辄打骂,我看不过去,便出钱将她赎了出来。”
他说着,叹了口气,面上现出几分怜悯之色:“可怜她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只好暂且跟着我,做个端茶递水的粗使丫头。”
林妙善看着李曦月,轻声道:“谢公子仁厚,能遇上公子,是曦月娘子的福气。”
谢煜笑了笑,摆手道:“什么仁厚不仁厚的,不过是将心比心罢了。来,林娘子,尝尝这酒,是我从家中带来的,虽比不得建康的名酿,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他向李曦月使了个眼色。
李曦月浑身微微一颤,像是被什么惊到,连忙拿起酒壶,为谢煜斟酒。她的手却在发抖,酒液溅出几点,落在桌面上。
林妙善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那双手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衣袖之下却有几道若隐若现的红痕。斟完酒,李曦月不自觉地抬起手,隔着衣服在臂膀上轻轻搔了一下,又飞快地放下。
“林娘子?”谢煜的声音响起,“可是这酒不合口味?”
林妙善收回目光,歉然一笑:“公子见谅,妙善近日偶感风寒,大夫吩咐忌酒。”
“原来如此。”谢煜点点头,关切道,“船上湿气重,娘子可要当心身子。我那舱房里带着族中老医写的不少方子,应当有治风寒的。待会儿用完饭,娘子随我去取,我誊一份给你。”
“多谢公子费心。”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谢煜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
“说起来,我上次见林娘子,还是五六年前在谢氏族学。那时娘子随令尊来拜会祖父,我远远瞧见一面,只记得是个活泼伶俐的小娘子。不想几年过去,娘子已出落得这般……”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笑了笑,又饮了一口酒。
林妙善垂下眼帘,遮掩住眼底的冷意。
活泼伶俐?
她记得那几次见面。那时谢煜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总是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用那双阴郁的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她曾听父亲说过,谢煜父母早亡,养在祖父膝下,虽有世家之名,日子却过得并不如意,甚至后宅难宁。
可眼前这个人,谈笑风生,举止从容,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阴郁?
一个人,真的可以变化这么大吗?
还是说——
她想起昨夜看的那本书,想起那寥寥数语中隐藏的杀机。
“林娘子?”谢煜的声音再次响起,“可是在想什么?”
林妙善抬起头,面上已恢复了那副温婉清浅的模样:“在想公子方才说的那些方子。不知可有治咳疾的?家母早年落下了病根,一到秋天便咳得厉害,若能有方子抄录一份,日后也好……”
“有的。”谢煜笑道,“待会儿一并抄给娘子。”
——
饭后,林妙善随谢煜往上层舱房走去。
大船分三层。底层是船工与仆从的住处,潮湿昏暗;中层住着寻常乘客,林妙善便在那里;上层则是头等舱房,宽敞明亮,非寻常人住得起。
谢煜的舱房在甲字三号,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精致,书架上摆着几卷书,案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只小小的铜炉,正袅袅地冒着青烟。
“娘子稍坐,我这便誊写。”谢煜走到案前,谢三连忙研墨铺纸。
李曦月端了茶来,放在林妙善手边的小几上。她的手仍在抖,茶水溅出几点,落在几面上。
“毛手毛脚的。”谢煜头也不抬,语气淡淡的,“下去罢。”
李曦月浑身一僵,低头应了声“是”,匆匆退了出去。
林妙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谢煜的背影。
他正低头写字,姿态专注,眉目清朗,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翩翩君子”。
可方才那一眼——
她没有错过。谢煜看向李曦月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狠。
那是猎手看向猎物的眼神。
片刻后,谢煜写完两张方子,起身递给她:“这两张,一张治风寒,一张治咳疾。娘子收好。”
林妙善接过,叠好收入袖中,起身告辞。
谢煜送她到门口,含笑道:“船上无趣,娘子若闷了,随时可来找我说说话。”
林妙善应了一声,转身离去。她走得不快,脚步却很稳。
走到楼梯口时,她在转角处停住,微微侧身,看向谢煜的舱房。
门还开着。李曦月正从里面走出来,低着头,脚步虚浮。谢三跟在后面,一把扯住她的胳膊,也不知说了句什么,李曦月的脸色更白了,浑身都在发抖。
然后,谢三拽着她,往底舱的方向走去。
林妙善收回目光,慢慢走下楼梯。
李曦月颈间的纱幔。初秋的天气,谁会围那样厚的东西?
她斟酒时发抖的手,斟完后不自觉地搔挠臂膀,像极了伤口将愈未愈的瘙痒。半月前救下的,怎还会如此?
还有谢煜对她,一个落魄的官家,不,平民女子,近乎殷勤的关照。
他说,李曦月是他从一个爱折磨仆人的世家子弟手中买下的。
可谢煜看向李曦月时眼底的阴狠,看李曦月对他的恐惧,看谢三对她的态度——
那个爱折磨仆人的,真的是别人吗?
还有他自己。
五六年前那个阴郁孤僻的少年,如何变成了今日这般风光霁月的模样?一个人可以改变性情,可能改变得如此彻底、如此完美吗?
除非——
林妙善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除非,那根本不是改变。
那是伪装。
而她在那本书里看到的那些话,此刻一一浮现在眼前:
“罪臣之女林氏妙善,因父获罪,流放岭南。恩典释罪,寻亲途中为世家子弟所获,几经磋磨,献于武昌王邸……”
世家子弟。
献于武昌王邸。
她想起自己包袱里那些可以扳倒始兴王的证据,那是她为父亲平反的唯一筹码,也是她投靠武昌王的“投名状”。
如果谢煜知道她手里有这些东西呢?恐怕献上的不仅仅是那个名叫妙善的女子,还一同包括这些信件文书。
把她献给武昌王,顺便献上那些证据,一举两得,加官进爵。
多好的算盘。
林妙善慢慢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滔滔的江水。
秋日的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很美。
她想起昨夜看的那些关于“林妙善”的文字,想起那个被砍去双手、匍匐在泥涂之中的贱奴。
那就是她的命吗?
不。
她的手攥紧了窗框,指节泛白。
她不甘心。
这辈子她才十七岁,她穿越来此十七年,她见过父母的笑,见过家中的暖,她还没有活够,还没有活出个人样来——
她不能死,不能那样死。
她想起那个疯妪的话:“轻贱之命,只因你自轻自贱,又自高自傲。”
自轻自贱?她从不。
自高自傲?或许吧。
可那又怎样?
她林妙善,就是要自高自傲地活着,活成一个谁也不敢轻贱的人。
窗外,江风呼啸而过。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手,转过身,看向那张简陋的床铺。
那卷书还藏在褥子底下。
党派之争,门第之争,帝王死期,天灾旱期,兵祸——
这些都是她的筹码。
她不会坐以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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