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湘江转入洞庭后,水面渐宽,烟波浩渺。
等到了巴陵入长江东下四日,再从姑孰走江南水路到建康,也不过短短一日。
林妙善立在船舷边,望着远山如黛,心中默默算着日子。
若她是谢煜,会选在哪一日动手?
是了,一定是到建康城前一日。届时人们足够疲惫,也足够放松。下手后趁着第二日来往人流隐入人群,谁又知道他凌虐了谁,带走了谁?
她想起昨夜在船尾用饭时,谢煜那若有若无的目光在她身上缓缓爬过,像是在估量一件物件的成色。
好。很好。来吧,她等着。
行至姑孰,正是月圆,第二日就要抵达建康。
暮色四合时,船行至一处平缓江面。两岸青山退去,露出一片开阔的沙洲。秋月正圆,皎皎地悬在天心,将江面照得波光粼粼。
甲板上渐渐热闹起来。
几个读书人模样的年轻公子携了家眷,在船头摆下小几,置了酒果,行起酒令来。有人吹起洞箫,有人击节而歌,倒也风雅。
林妙善立在暗处,看着那些欢笑的背影,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也爱在这样的月夜饮酒,吟几首酸腐的诗,然后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讲那些她早听腻了的道理。母亲总在一旁笑,笑完了,便去厨房端一碗热腾腾的羹汤来。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她摇摇头,将那些画面压回心底。
如今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林娘子。”
身后响起谢煜的声音。
林妙善转过身,见他已换了一身月白长衫,腰系玉带,手持折扇,端的是翩翩公子模样。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眼温润,笑意盈盈。
“今夜月色甚好,船上诸位雅士在甲板上行酒令,谢某也凑了个趣。”
他走近几步,声音温和,“想着娘子独自在舱中,难免思念亲人,便来请娘子一同赏月饮酒,也好解解闷。”
林妙善垂下眼帘,遮掩住眼底的冷意。
“多谢公子美意。妙善正闷得慌,便叨扰公子了。”
谢煜笑了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人一前一后往船头走去。林妙善走得不快,目光却暗暗扫过四周——甲板上人不少,都是生面孔;底舱的船工们在船尾忙活,轻易不会上来;上层四间厢房,此刻都空着,主人全在船头行乐。
很好。她心想。正合我意。
船头,酒令正酣。
几个年轻公子见谢煜带了女眷来,纷纷起身见礼。谢煜一一引见,都是些赴建康投亲或赶考的士子,言语间颇有些清高之气。
林妙善一身素净衣裙端坐席间,应对得体,不卑不亢,反倒显出几分与众不同的清冷。
谢煜坐在她身侧,不时为她添酒布菜,殷勤得近乎刻意。
“林娘子,”他端起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这一杯,敬你。敬你一个女子,孤身远行,有胆有识。”
林妙善微微一笑,也端起酒杯:“公子过誉了。”
她将酒杯送到唇边,宽大的袖袍遮住了动作。
酒液顺着唇边滑落,尽数洒在衣襟内的帕子上。
谢煜见她“饮”了酒,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之色。他放下酒杯,兴致更高了,与那几个公子行起酒令来,声音朗朗,笑声不断。
林妙善垂着眼,佯装不胜酒力,微微垂下头,身子也渐渐软了下去。
“林娘子?”谢煜关切地凑过来,“可是醉了?”
林妙善抬起头,眼神迷离,脸颊微红,说话也含糊起来:“有……有些头晕……想是酒力不胜……”
“既如此,我让曦月送你回去歇息。中层十三号是吧?曦月你记得看路。”
他向侍立在旁的李曦月招招手,“曦月,好生扶林娘子回房。”
李曦月低着头走过来,伸手搀住林妙善的胳膊。
她的手在发抖。
林妙善感觉到了,却什么也没说,只软软地靠在她身上,由着她扶着自己往舱房走去。
身后,谢煜的笑声还在继续。
林妙善靠在她身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像真的醉了过去。
李曦月搀着林妙善,一步步往船舱深处走,却连续拐了三个弯。
林妙善忽然睁开眼睛。
“曦月姑娘,”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李曦月耳中,“这条路,不对吧?”
李曦月浑身一僵,脚步顿住。
“去上层厢房,需拐两次。去中层,需拐一次。”林妙善依然靠在她身上,眼睛却睁着,月光从舷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你却拐了三次。这是要去何处?”
李曦月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是不想替你家公子办事吗?”林妙善的声音依然很轻,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李曦月心里。
李曦月打了个激灵,终于挤出几个字:“奴……奴婢不敢……奴婢听不懂娘子在说什么……”
“听不懂?”林妙善忽然笑了。
她整个人还靠在李曦月身上,软得像一摊泥,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在昏暗的过道里,像两点幽幽的火。
她微微侧过头,嘴唇凑到李曦月耳边,声音低得像一缕烟:
“你想救我?”
李曦月的呼吸一滞。
“可你救得了自己吗?”林妙善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温热的气息拂过李曦月的耳廓,“没关系的。大胆些。”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把我送上去,就好了。”
李曦月浑身发抖,扶着林妙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过道里很暗,只有远处舷窗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暗影中,她的脸忽明忽暗,看不清神情。
——
谢煜与那些文人墨客告了别,步履稳健地往上层厢房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唇角噙着一丝笑意。
甲板上依旧热闹,箫声歌声隐隐传来。上层四间厢房静悄悄的,主人都在船头寻欢作乐,此刻正是最合适的时候。
他想象着推开门的场景——
林妙善被绑在角落里,嘴里塞着布,用那双漂亮的眼睛惊恐地望着他。李曦月和谢三守在旁边,等他来处置。
他会做什么呢?
他想起那张清冷的脸,想起那双总是低垂着、看不清神情的眼睛。一个落魄的官家小姐,无依无靠,孤身一人,就算他做了什么,又能如何?
谢煜的笑意更深了。
他走到甲字三号房门前,伸手推开了门。
门内黑洞洞的,没有点灯。呵。
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淡淡的白。角落里,隐约有一个人影,被绑在那里,一动不动。
谢三和那贱人呢?管她呢。
谢煜迈步走了进去,反手关上门。
“林娘子,”他一边往角落走,一边轻笑出声,“何必如此。你若乖乖的,谢某也不会为难你。可你非要……”
他走近了,弯腰去看那个被绑着的人。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
是谢三。
他被绑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团,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恐。
谢煜的笑容僵在脸上。
“砰!”
后脑一阵剧痛。
谢煜一个踉跄,眼前发黑,扶着墙壁勉强站稳。他拼命甩头,想要看清发生了什么,却只看见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抬脚狠狠踹在他裆部。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照亮了那张脸。
林妙善。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匕,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白光。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谢煜瞪大眼睛,想要站起来,后脑的剧痛却让他一阵眩晕,“你这个贱人——”
林妙善将其压到,捂住这张狗嘴。
“噗。”
刀刃没入胸口。
谢煜瞪大了眼,张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抽气声。
林妙善俯下身,凑近他的脸。月光与阴影在她的脸上交错,一半明亮,一半幽暗。
“拐卖良民,此罪一。”她一字一字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书。
匕首拔出来,又刺下去。
“凌虐女子,此罪二。”
再拔,再刺。
“酒中下药,欲图不轨,此罪三。”
谢煜的身体在抽搐,嘴里涌出血沫。他瞪着她,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与怨毒,嘴唇翕动着,挤出几个字:
“谢……谢氏……不会……放过……”
“谢氏不会知道的。”
林妙善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她又刺了一下。
谢煜的眼睛还瞪着,却已没了神采。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怨毒的神情凝固在那里,永远定格。
林妙善直起身,拔出匕首。鲜血溅上她的衣襟,在素净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慢慢擦拭刀刃上的血。
“过来。”
她头也不抬,声音淡淡。
角落里,李曦月战战兢兢地走出来。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如纸。她手里还握着一根桌腿。
桌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按住他的伤口。”林妙善仍在擦匕首,语气平静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琐事,“血要漫出来了。等会儿把地上溅的血收拾干净。”
李曦月浑身发抖,却还是跪下来,用谢煜自己的衣服按住他胸口的伤。鲜血浸透衣料,染红她的手,热得烫人。
林妙善看了一眼角落里被绑着的谢三。他还在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里满是恐惧。
“你的力气太小了,”林妙善对李曦月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不然打晕后直接勒死他,倒不用处理这些血。”
她顿了顿,又问:“那个书童,打过你吗?”
李曦月的手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看不清神情。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摇了摇头。
但又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但也是个混蛋。”
她抬起头,看向谢三,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恨。
“帮凶。”她说。
林妙善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好。”
子时过后。
月光依旧皎皎,甲板上的喧闹早已散去。乘客们都回了舱房,船工们也歇下了,整条大船陷入沉睡,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扑通。”
“扑通。”
隐入浪声。
“等会儿你先回房。去船尾灶舱打一碗醋,端去谢煜房里,把血腥味去了。”
“然后回你该回的地方。天亮前,不要出来。”
“江水吞人。”林妙善说,“至于谢三,活不活得下去,就看天意了。”
林妙善站在舷窗边,望着黑沉沉的江水。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走罢。”她说。
一切归于寂静。
江水滔滔,夜风习习。
底舱的舷窗外,黑沉沉的水面上,忽然冒出一个人头。
谢三拼命挣扎着,想要往船边游。他嘴里灌了好几口水,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挥动双臂——
一个人影从舷窗探出,“别出声。”
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谢三惊恐地抬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一张年轻的脸,似乎在船上见过。
“我问,你答。”那人说,手依然紧紧捂着谢三的嘴,“答得好,我救你。答得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把谢三往水里按了按。
谢三拼命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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