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聚会

谢思远没有犹豫,跟在她身后,沿着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土路往坡上爬。

路边的草叶刮着他的裤腿,露水很快打湿了鞋面。

他正要开口问什么,晏竹忽然停下,侧耳听了片刻,随即把油灯往前探了探。

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细细的抽泣声。

晏竹把油灯往前又探了探,光晕缓缓推开一小片夜色。

灌木丛的阴影里,一个灰扑扑的小身子蜷成一团,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没声了。

晏竹没急着上前,先蹲下身,把油灯搁在地上,用苗语轻轻喊了一句什么。

孩子止了哭声,不出来反往里缩。

晏竹又开口宽慰几句,再喊时。

那孩子稍稍抬起脸,满脸泪痕和泥印子,看清是晏竹后,嘴巴一瘪,又哭出了声。

晏竹走过去,很自然地张开手臂。

那小孩从石头后面扑出来,一把搂住她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湿漉漉的裤腿蹭了他一身的泥水。

他拍了拍孩子的背,低声说了几句话,语气又软又稳,生怕惊着孩子。

谢思远站在几步外,手里端着灯,没有走近。

他看着晏竹把小孩稳稳抱起来,让孩子靠在他肩头上,小家伙已经渐渐止住了哭,只偶尔还抽噎一下,小脑袋歪在他颈窝里。

这一幕的温馨,暖在谢思远心底最柔软之处。

“走了。”晏竹抱着孩子转过身,朝谢思远微微抬了抬下巴,“回去报个信。”

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下山的路比上来时好走些,晏竹抱着孩子步子依然稳当。

谢思远跟在晏竹身侧,端着灯照路,看着火光把那三团影子揉在一起。

他在脑子里估算了一下,如果真要留下来,城里那几套房子要处理,公司的股份得找人代持,老爷子那边有温向皖管着。

他走了两步,又自己笑了起来。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他在心里算了半天账。

可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粒草籽落进土里,纵使有泰山压顶,也拦不住生根发芽。

好像也没什么非留不可的。

晏竹抱着孩子走在前头,步子稳当,肩头那团小小的轮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又自嘲地弯了弯嘴角,活到二十好几,头一回觉得钱没什么用。

夜风从竹林那边穿过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味,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谢思远深深吸了一口,肺里灌满了这个寨子混着柴火和露水的味道。

他忽然很想有一天,能和走在前面的这个人一起,坐在吊脚楼的门槛上,安安静静地看一次月亮。

回到晒谷场时,那位妇人远远就冲过来,一把接过孩子搂在怀里,哭着用苗语说了许多话,又朝晏竹连连弯腰。

晏竹摆摆手,退后半步,站在灯光的边缘,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人群渐渐散了,火把和灯光一盏盏熄灭,寨子重又沉回夜色里。

晏竹站在晒谷场边上,伸手理了理被孩子抓皱的衣襟,转头看向谢思远,唇角弯了一下:“走吧,菜该凉了。”

半路,蛰雅匆匆忙忙迎面而来,拉过晏竹手臂就朝着山下跑,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时谢思远瞧这晏竹似乎比蛰雅搞出两个头,可蛰雅似乎到他的肩膀处。

他见天色渐深,可能多有偏差,也不再深究。

说不定人姑娘刚好和自己差不多高罢了。

转身就朝着山里最亮的那处走去。

老妈还着急了,都忘了报备一下。

谢思远心里想着,面上一喜,回去多说几句软话,还能再加个餐。

不过,当时谢思远离开的地方,其实还站着两个人。

本该已经离开的晏竹和蛰雅。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走远。

谢思远前脚沿着山路往下,后脚两人便从暗处的林子里走出来,并肩站在空地上,目送那道身影沿着月光越缩越小,最后拐过山坳不见了。

晏竹从树影里走到月光下,抬头望着谢思远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收得干净:“准备得怎么样了?”

蛰雅站在他身后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那两个人已经在计划逃跑。我让石女那边松了口风,他们今晚就会动身。”

晏竹抬手,五指虚虚一握,掌心里拢着一团月光。他静静地看了那光片刻,才说:“要怪只能怪他们太猖狂。”

蛰雅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轻轻吐出一句:“石女饿了。”

晏竹放下手,转身看了蛰雅一眼。

月色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锋利的轮廓,那层温和的壳卸得干干净净。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最终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把人带回来。”

蛰雅点了下头,不再多问,转身便融入身后的树影里。

晏竹独自站在空地上,月光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一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握过圆月的那只手,指尖还带着夜风的凉意。

他慢慢松开五指,微风从缝隙漏出。

不知道你们是否也能像风一样,逃走。

然后他转身,朝寨子的方向走去,银坠子在肩侧轻轻晃荡,发出细碎的声响。

而谢思远此刻一无所知。

这日一早,谢思远刚在桌边坐下,端起碗筷,大门处闪过一小片衣料。

蓝朵站在门口,蓝色暗纹的头巾裹着额发,配一身同色系短款苗服,袖口和领边绣着细细的银线。她靠在门框上,朝屋里探了探头。

温向皖放下碗,起身招呼:“是蓝朵呀!这么早吃了没?进来坐。”

蓝朵也没客气,跨进门来,在长凳上坐下。

温向皖给她添了副碗筷,又盛了一碗红薯粥推过去。

蓝朵接过,低头喝了一口,抬眼看了看谢思远:“向皖阿母,寨子里最近在抓人。”她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粥,声音压低了些,“就那对……”

“不收寨子规矩的人。组长把这事交给圣女去办。”

温向皖喝粥的动作停顿一瞬,后又继续,心里起了盘算。

蓝朵对“圣女”二字咬字重,无疑是在提醒她。

谢思远问:“圣女,这是做什么的?”

“就是寨子里……”蓝朵解释的话还未出口,就收住话头,吐字也磕磕绊绊:“你……你不管……”

“反正……你只要知道他是寨子里,很重要的人就行了。”

谢思远不明所以,但人家都表明态度不告诉你,也不好强求:“行。然后呢。”

温向皖没接话,只是慢慢嚼着口中的饭。

蓝朵继续说:“昨晚有人看见他们在河边,今早就有人去族长那边告了。晏竹他阿爷发了话,要在寨子里搜。”

谢思远皱了皱眉,想说什么,温向皖先开了口:“这种事,少议论。”

蓝朵撇了撇嘴,没再往下说,低头喝粥。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细响。

吃完饭,蓝朵帮着收了碗筷,临出门时回头看了谢思远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温向皖在灶台边洗了碗,擦干手,走回堂屋对谢思远说:“我明天要出去几天,去寨子外边办点事,你一个人在家,自己照顾好自己。”

“去多久?”

“三四天吧。”温向皖说着,从柜子里取出一盏备用的油灯和半包蜡烛搁在桌上,“夜里要是没电,记得点灯,别摸黑。”

谢思远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温向皖便背着个小布包出了门,院门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谢思远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沿着石板路越走越远,消失在拐角处。

这栋交楼在此刻安静下来。

接下来两天,谢思远白天在屋里看看书,偶尔在附近走走,不敢走远。

还找来一些艾草晒干用于晚上点燃驱蚊。

在楼房四周转转,也没发现七叶一枝花,谢思远放下心来,大概率是没有毒蛇。

蓝朵没再来过,晏竹也没见着。

夜里躺在床上,耳朵里灌满了虫鸣和偶尔几声狗叫,反倒比白天更清醒。

第三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枕头边,忽然触到一个硬硬的圈。

拿起来就着窗外的月光一看,是一枚戒指,这样式到有些眼熟。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是刚来那天在井里捞到的那枚,随手揣在兜里,后来便忘了。

他把戒指在指间转了转,正想着要不要戴起来试试,窗外忽然飘来一阵歌声。

声音低低的,调子拖得长长的,句尾微微上扬。

到和他前几天参加活动时听到的歌神高亢洪亮,那里每个人的歌声都带有欢快的情绪。

这声带着忧愁,还有一丝伤感。

谢思远翻身坐起来,把戒指随手往无名指上一套,穿上鞋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他顺着歌声走过去,一路望着山上走,越往上这温度也开始下降,只是不知为何,身上总有一种被什么东西顶上的感觉。

丝丝凉意像毒蛇般攀上谢思远的身体,他裹紧身上的外套继续向前,想要一探究竟。

最终在山顶一颗稍比周围大一圈的树前停下。

一根横斜的粗树干上,坐着一个人影。那人一条腿垂下来轻轻晃着,银饰在月色里泛着冷冷的光。

他仰着头,闭着眼,歌声从喉间缓缓淌出来,听不清词,只觉得那调子越来越急,越来越高。

谢思远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晏竹的肩头和银坠子上,碎碎的,一晃一晃的。

他听不懂歌词,只能从调子里读出的感觉。

他又一次失了神,说不出话来。

晏竹唱完一段,睁开眼,低头看见树下站着个人,微微一愣,随即弯了弯嘴角。

他从树干上轻轻跃下来,落了地,朝谢思远走近两步。

晏竹头上没有带饰品,长发垂落在肩头,风吹过来几缕碎发,连在他微湿的唇边,他随手别的耳后露出纤细的脖颈。

“苗族阿妹果真如传言般好看。”

“都好看,还是独我好看。”

“独你是这万般星辰中的圆月。”

晏竹解下腰间银带,递给谢思远说:“拿着”

谢思远不明所以,怔愣着接过后,晏竹又说:“谢思远,接了我的东西,你可就是我的人了。”

“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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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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