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向皖咽下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偏头看谢思远:“晚上寨子过节,白天先去逛逛。”
谢思问:“什么节?”
“讨花带,就是相亲。男的吹芦笙,陪女的绕火塘走。走完三圈,要是女方母亲给男的披上被子,就算女方应下,同意你们认识。”
“这还是我那个时候的规矩了,还有——”
她顿了顿看着谢思远接着说:“你不会吹芦笙,就去看看。相看完,他们会在芦笙场上喝酒,对歌,说不定你能碰上合意的姑娘。”
谢思远扶额:“妈,我不着急找对象。”
温向皖摆手:“随你。不想谈就别去招惹人家。”说完,她赶着谢思远往外走,“走走走,玩你的去。”
温向皖收了碗筷,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下,像是刚想起什么事,回头冲楼上喊了一声:“阿远,先换件衣裳再出去。”
“早上放你衣柜了,新的,穿那件。”
“知道了。”楼上传来谢思远的应声。
谢思远从这座有些年头的吊脚楼里走出来时,清晨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湿漉漉地挂在黛色的瓦檐和深褐色的木栏杆上。
石阶蜿蜒向下,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绿意里。
他小心地踩着被露水打得微滑的青石板,目光却被四周纷飞的小生命吸引。
这些生灵,许多都是他从未在图鉴或城市边缘见过的。
停下脚步,举起手里的CCD,调整焦距,镜头追逐着一只停在羊齿植物上的碧绿螽斯,它鼓膜震颤,发出细微而清脆的鸣响。
快门轻咔一声,将这陌生世界的片段收拢进一方小小的黑匣子里。
越往下走,人迹渐渐明晰。路上遇见三三两两返回寨子的人,背上都背着一个精巧的小竹篓。
篓口边缘,新鲜湿润的泥土粘在竹篾上,有些还沾着几片嫩绿的草叶或深色的苔痕。
那框子看着沉甸甸的,压得背篓的系带深深勒进他们厚实的肩部衣料。
他们步伐稳当,低声用苗语交谈着,脸上带着一种质朴的笑。
谢思远猜想,这大概是刚从附近山岭采撷了山货或药材回来。
正思忖间,他看见前方斜坡上,一位穿着靛蓝土布衣,包着深色头帕的老人,正费力地拉着一个堆满柴薪的木制小推车往上挪。
车轮在不太平整的土石路上发出吱呀的呻吟,老人身体前倾,手臂上青筋微凸。
谢思远几乎没怎么犹豫,快走几步上前,将CCD往身后一甩,双手稳稳搭在推车后沿,加了把力。车轮转动顿时轻快了许多。
老人察觉重量变化,回过头来,那是一张布满深深皱纹,风霜浸透的脸,眼睛却仍清亮。
老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庙语道谢,声音沙哑却温和。
语言虽不通,但看着对和善的笑,谢思远也能猜到是在道谢,微笑着点头示意。
继续向下走,依山而建吊脚楼一眼望不到头,或许是要举行节日的缘故,这里热闹非凡。
妇女们聚在一处,身边放着竹篮,里面是鲜亮的蔬果或彩线。
几个老汉蹲在屋檐下,抽着竹筒烟,慢悠悠地聊着天,孩童追逐笑闹,从人群缝隙里像小鱼一样钻过。
一些年轻的男子搬着坛子从楼里出来往寨子深处走,个个脸上都洋溢笑容。
顺着人群往寨子里走,来到一个岔路口。
谢思远没有闲逛,径直向前,停在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
一阵微风拂过,金黄的叶子簌簌飘落,宛如一场鎏金雨。
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行人肩头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树下人不多。他忽然想起,这里原是族中祭祀的场所,不该随意踏足,于是只举起相机远远拍了一张,便沿着侧边一条人迹稀少的小径离开。
随着窄巷不断深入,墙上爬满苔藓。地上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也全是,他看着来往的行人不论男女都穿手工秀的布鞋。
他们怎么能走这么稳,不怕脚底打滑?
小径蜿蜒,脚下碎石簌簌作响。谢思远放轻了步子,面上绷着三分随意,可袖口那一角微微发颤,到底时藏不住内心。
一路无人跌倒,他暗自松了口气——这寨子里只他一个外人,原是杞人忧天。
正想着,耳边忽然漫过一片哗哗的水声,不知是溪还是瀑,从密林深处涌来。
循声走到寨子边缘,转角一过,露出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溪边有几个妇人正在捶打清洗衣物,混合着谈笑声。
这一幕充满自然纯朴美好,他举起相机,想捕捉这安宁的画面。
相机被创造出来的核心任务就是记录,留下这世间一切的美好。
这时,取景框里闯入了一个年轻的身影。
少女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正蹲在上游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小心翼翼地清洗着一把新鲜带着泥土的草药。
姑娘穿着一身略显旧却干净的蓝色苗服,头上没有佩戴繁重的银饰,只用一根简单的银簪绾住发髻,露出纤细的脖颈。
姑娘的侧脸线条柔和,神情专注,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许是察觉到镜头,她忽然抬起头,目光精准地看向谢思远的方向。
那是一双非常清澈明亮的眸子,像山涧的溪水,带着几分好奇和未沾染世俗尘埃的纯真。
她没有惊慌,也没有羞涩,只是歪着头,大大方方地打量着谢思远这陌生的“外来者”。
谢思远有些尴尬地放下相机,朝她友善地点了点头。
他心里尴尬急了,恨不得直接就跳水里把自己淹死。
但想着手里的相机是新买的,身上的手机是新买的,还是算了。
少女站起身,赤脚踩在石头上,动作轻盈利落的往他这边跳过来。
她手里还拿着那把滴水的草药,用带着浓重口音,却意外清晰的汉语:“你就是蛰雅阿婆的哑巴侄子,比寨子里的阿妹们都还能待。”
谢思远微怔,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什么?蛰雅?”
少女听到对方开口说话,一惊:“原来你会说话。”
少女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我叫蓝朵!我阿婆和蛰雅阿婆经常提到你!”她指了指寨子的方向,“你住在那边老木楼,对吧?”
“嗯。”谢思远点点头,蓝朵的热情和直接让他稍微放松了些。
“你在拍照?”阿雅朵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相机,“我要看?”
谢思远一愣,不敢置信的开口:“你……你怎么会知道这是相机?”
蓝朵被他这一反应逗乐,叉着腰朗声笑起,似山间清泉灵动,好一整才停下。
“与世隔绝早就是过去的事情了,这么震惊干什么。”
谢思远听完蓝朵的解释,有些尴尬和疑惑。
也是,这都二十一世纪,哪还有什么与世隔绝。
轻咳一声,拿着相机走过去,将刚才拍到的溪边景象调给她看。
蓝朵凑过来,她看着屏幕里的画面,发出惊叹:“真好看!你把我们寨子拍得像画一样!”
一张张风景展现,每一张都如画般的仙境。调到最后一张时,赫然就是刚刚少女洗草药的画面,谢思远一时语塞,“额……不好意思,我现在删。”
“很好看啊,难得你觉得我很不好看嘛。”蓝朵板着小脸,叉腰抬头与谢思远对视,额前的坠子随风摇曳。
“没有没有,蓝朵很好看,只是贸然偷拍这样不好。”谢思远手忙脚乱的解释。
“我允许了。”
蓝朵起了逗弄外乡人的心思。
“思远阿哥,要不要永蓝朵的手帕擦擦汗,你的汗水都滴到我手上了。”
说着抬起右手,左手又拿出一方帕子擦拭掉手上的水珠后作势要给谢思远擦汗。
“啊……”谢思远刚想道谢想到温向皖出面前的嘱咐,连连后退,“不了不了,蓝朵姑娘我不热。”
“哈哈哈……”蓝朵看着他的样子笑出了声。
那笑声如山间清泉,清脆悦耳。
“哎——”
蓝朵身后一位背着背篓的妇人朝着这边喊。
语言不通,谢思远也不知道那妇人想要表达什么。
蓝朵转身挥手,扬声用苗语回复,然后对谢思远摆摆手,“我阿婆叫我,我先回去,你要是没事,可以来溪边找我,我经常在这里。”
她像一只轻盈的山雀,提起放在一旁的竹篮,往高处跑去。
谢思远看着蓝朵渐行渐远的背影,挥挥手表示再见。
等人彻底消失,收起相机,捧起溪水拂过脸庞,丝丝凉意拂过。
谢思远继续沿小路往上走,进了一片竹林。这里清幽安静,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把外头的声音和热气都挡在了外面。
竹香沁人,扑面而来。满眼都是挺拔修长的翠竹,高处的竹叶层层叠叠,只漏下零星的日光,落在覆着青苔的泥地上,光斑碎碎的,风一过就晃。
脚下是积年的落叶,厚实又柔软,每踩一步都有枯叶碾碎的脆响。那声音听着很舒服,谢思远便专挑落叶多的地方走,一脚一脚,踩得认真。
林间小道蜿蜒向前,他不自觉地放慢了步子,呼吸也轻了些,连心跳都仿佛跟着缓了下来。
炎夏以至末尾,新秋降至,蝉鸣减弱,响起清脆的鸟叫。
抬头望向四周仿佛要与这里融为一体。
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就来到竹林的尽头,那里似乎有一个祭坛,四周都是用朱砂画的符咒,一个也看不懂。
中间烧着一炉香,中间烧的高,四周底下去,两边对称,整整齐齐,状如莲花。
在高考前去华岩寺烧香时听那里老人说过,这是上上大吉之兆,上香者七日之内必心想事成。
秉承尊重本土文化,谢思远简单拍照记录后,绕过祭坛,到后面的台阶。
古老的地方就是不一样,随处都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他小心翼翼的踩上这些比自家吊脚楼还要残破的木梯,一步一步登上平台。
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地界,在平台正前方不远处就是现在谢思远刚刚经过的苗寨。
寨子中间的篝火已经开始燃烧,人群也开始向这边聚拢。
广场上聚集少年轻男女,芦笙的音调欢快高昂。
苗族阿妹们结伴排成几列,围在广场中央,脚下是火红的地毯,深蓝的盛装,繁锁的饰品,胸前戴着一朵红花。
这些东西没有掩盖她们的娇容,反而别样的点缀。
每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身上的银饰随动作舞动,自成一番曲调。
按照寨子里的规矩,男子要是想要娶那位姑娘,就吹着芦笙到她旁边讨花。
姑娘若是愿意,就会给男子的芦笙带上中间的项圈,还有的是家中阿爸阿妈看上这个青年,就会披上准备的毛毯之内的,这也意味着双方可以开始正式交往。
要再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这聘礼就是将当天姑娘身上带着银饰重,五块一克。
可惜这些都是繁杂的仪式,后来才得以知晓。
乐声还在不断膨胀,这次讨花带的氛围是空前的盛大。
人群中有一位青年顺着队伍,吹着芦笙前进,可脚下的步子总是乱,眼睛也不看前方的道路,望着不远处。
他踩了前一个人布鞋,那人转身就想给他一锤,但又想到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只能忍下怒火,青年也老脸鞠躬道歉。
没一会又撞到后一人的芦笙,都是寨子里的人,这多次的讨花带,又邻里邻居,怎么不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
那人就拉着青年,把人带到他看了好久的阿妹面前,示意他吹响手中的乐器,去赢得自己的幸福。
他刚吹时还有些放不开,音调磕磕绊绊的。周围聚过来的青年越来越多,芦笙声此起彼伏,他心里一急,手上也跟着乱了,吹出来的调子走了样,惹得旁边的阿妹们捂嘴轻笑。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重新稳住指法。再吹起来时,声音又高又亮,盖过了周围所有的芦笙。
三圈走完,面前的姑娘没有回应,她家人也没有表示,随着人群继续往前去了。
青年站在原地,心里发堵,默默退到一边。
还没站稳,背上就被人拍了一巴掌,力道不小,打得他往前一踉跄。回头一看,是自家老汉,正瞪着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没出息”三个字。
老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叹了口气,自己举起芦笙吹了起来。那调子一起,青年愣住了。老汉吹得不算多好,但那股子劲儿——像是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事。青年听着听着,胸口那口气慢慢顺了,重新把芦笙举到嘴边,跟了上去。
谢思远走到广场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那边人群还没散,姑娘被拦在原地,面前站着一位老者,正弯着腰跟姑娘的家人说着什么,语气急切,看那架势,是在替自家孩子求这门亲事。
谢思远原本只当一场玩戏,和周围人一样抱着看戏的心态,看着看着,表情慢慢松下来,心里头升起别样的情绪。
他转头朝广场另一边边望去,人潮一样热闹着。
再回头时,那对父子已经不在原地了。被讨花的阿妹身边另站了一个年轻人,两人正互相行礼,阿妹手里搭着一条红绸,看样子是成了。
无缘无分的事,又怎么能强求得来。
讨花带结束后,老妇揭开摆在场上坛子花布,舀起米白的酒业倒入一个个牛角。
一个老妇人从他面前经过。她穿着黑色的麻布衣,满头白发,手里捧着一只巨大的牛角杯,杯里盛满了液体,在火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老妇人把牛角杯凑到谢思远面前,咧嘴一笑,酒香扑鼻。
谢思远犹豫一瞬,还是半蹲下身子,张开嘴去接。
那味道带着一种草药和蜂蜜混合的味道,甜丝丝的,又隐约有一点辣。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像一小团火在胸腔里化开。
他的脸微微发烫,这个年纪早已接触过酒,倒是低估了这酒酿的度数。
老妇人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端着牛角杯继续往前走。
谢思远擦了擦嘴角,视线追着她的背影穿过人群一一她走到一对年轻男女面前,男的正在女的耳边说话,两人同时笑着转过头来接酒。
不止喝酒,大家也载歌载舞。
这时蓝朵走到谢思远面前:“来学着我的动作。”
谢思远大脑有些被糊住的感觉,笨拙地模仿着蓝朵的舞步,不论踩错节奏还是转错方向,脸上却始终洋溢着新奇而快乐的笑容。蓝朵也在不断鼓励着纠正谢思远的动作。
就在他随着人流转过一个角度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舞群的对面,瞬间被吸引了目光。
那阿妹穿着藏青的盛装,头上也没先前那些的大银角。
对方的衣衫似乎有些不合身,略显紧束,尤其是肩部和腰身,勾勒出几分不同于寻常苗族阿妹的身姿,略带有着些许英气的线条。
繁复的银饰在火光下闪烁着不安定的光芒,衬得那截露出的脖颈愈发白皙。
谢思远呼吸一滞,也不在随着音乐舞动,就直直的站在那,他看着那位姑娘随着动作转过来的脸,或许是因为衣饰的错位,带来了一种奇异的模糊了性别的美感,线条干净利落。
就在谢思远望过去的瞬间,那人似乎被身边同伴的某个动作逗乐,唇角忽然扬起,绽开一个清澈又带着几分野性难驯的微笑。
那笑容像划破厚重云层的月光,清冷,明亮,穿透了喧闹的人群和跳跃的火光,精准地击中谢思远的心脏。
七夕来一个5200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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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讨花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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