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向皖把人扛回山洞,直接扔在地上。
在一边的矮桌挑挑拣拣,最终选定一把小刀,右手拿起,左手大拇指一刮。
接着回头蹲下身,抓起蓝朵的左手,沿着手掌心一路划到中指指腹,又抓起水瓢来接住股股冒出的鲜血。
她看着血液不断上升,不禁小声呢喃:“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有了那种想法,这会打搅我的赎罪。”
温向皖将接好的血液放在一个木制小船上,将小船推向深处。
良久,深处传来些晦涩难懂的语言。
外边的天色完全暗下来,篝火晚会正式热闹的时候,洞内人完全不知也不受任何影响。
晏竹进入山洞,还是那套不合身的装扮——藏青的女式苗装,银花冠。
他刚刚站定就听见深处传来声音,就见蓝朵躺在岸边,手腕处不断渗出血液,染红了半个水潭,生死不明。
晏竹没有回话,抱起蓝朵再次离开。
温向皖还想再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开口转身离开。
记忆拉回,她看着床尾不远处的衣柜,心里久久无法平静。
走廊尽头的那间房,虚掩着门,未点蜡烛只月光从缝隙钻入屋内。
谢思远平躺在床上,眼睛阖着,睫毛轻颤投下两片阴影。
猛地睁开,注视天花板上的光斑,一闭眼就是那个姑娘的脸。
先是轮廓,再隔着人群在篝火下的朦胧。
远处广场的热闹早已结束,只剩夜间的鸟鸣,一声一声叫得他失了眠。
谢思远抓起被子蒙住直接的脸,呼出的热气全都罩在那一层薄料之间,扑在脸上,本就微烫的皮肤更烫了。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什么都看不见,心跳声也在这密闭的空间显的格外清晰。
闷了一会,实在透不过气,一把把被子拉下来。
脸颊绯红,从耳根蔓延至颧骨,在黑暗里依稀可辨。
头发被揉乱,几缕翘起来,垂在额前。
他就那么仰面躺着,轻微喘息着,胸口起伏。
然后他突然笑了。
一开始只是裂开嘴角,像极力在忍耐,紧接着笑意开始蔓延,怎么藏都藏不住。
谢思远双手捂住自己的嘴,想要把那傻乎乎的笑憋回去。
但无济于事,过了好一会,他重新翻过身,脸贴上冰冷的竹席,热度才稍微缓解。
或许明天还能碰见。
抱着这样的想法入睡。
在不远处的一栋吊脚楼,晏竹抱着人,一脚踹开屋门,朝着楼内呼喊。
没过一会,一位老夫出现在楼梯口,她望了一眼堂屋的情况,又转身提来一个木箱快步下楼。
晏竹一只脚勾来两条长凳,并在一起,把人放在上面,一只手还死死包住蓝朵那只受伤的手。
老妇过来蹲下,接过那只手,轻轻分离手指,面上一惊,再一看蓝朵面色惨白,毫无血色,气息也十分虚弱。
赶紧从木箱拿出几块纱布按压止血,再拿出一个瓷瓶,弹开木塞,倒出淡黄药粉包扎。
晏竹见蛰雅处理妥当,用苗语简单交代几句转身走向三楼。
他没想到温向皖会下这么重的手,毕竟这人有用的地方还多,虽然他也会这么干。
但又一想,这女人出卖了自己丈夫孩子,和他也没什么区别。
晏竹呼出一口气,微张开嘴唇,一只蝎子缓缓从他口中爬出,顺着鼻翼弧度,经过颧骨。
蝎子前肢踩在他眼脸的边缘,那地方的皮肤极薄,能看见淡青的毛细血管,它又向前迈出一步,几只脚爪稳稳落在晏竹的眼白处。
他仍然未动分毫。
楼下蛰雅收拾妥当,又去厨房舀来一盆清水,用粗布一点点擦拭干净血迹。在这之后才回房休息。
只代蓝朵醒来,开启新的计划。
“睡得,好,吗?”
“思远。”
谢思远一慌,忙把手里的裤子往身后藏。
这样的早晨已经很久没遇上过了,他本想悄悄处理掉,谁知六点刚过家里就来了人。
他快步退回房间,把裤子裹进一件旧衣服里,塞进背包深处。
再回到楼梯口时,脸上还带着窘迫,却仍朝堂屋那边欠了欠身。而后他蹑手蹑脚走到堂屋左侧,透过虚掩的门缝往里瞧。
屋里没有温向皖的影子。他心里一空,尴尬地站直身子,目光不自觉地转向蛰雅。
这时温向皖端着三碗白粥从厨房出来,一眼瞧见傻愣着的谢思远,便招呼他:“傻站着干什么?这是蛰雅,你该叫姨婆的。”
又转向老妇,笑着说:“你看这孩子,一见生人就犯傻,在学校倒不这样。”
蛰雅走到长凳前坐定,摆摆手:“都是,孩子。孩子还,小。”
“您就疼他吧。”温向皖笑着说。
“思远快来,你蛰雅阿婆做了糍粑,你保准喜欢。”
“昨天嫌我做得不好吃,现在我的老师傅来了,看你怎么挑刺。”
谢思远一听,立马否认,“我可没说妈你做的不好吃,这可冤枉我了。”
“昨晚,睡,得,好嘛?”
蛰雅捧着瓷碗,小口小口喝着粥,见谢思远不大开口,便放下碗筷,缓缓问道:“不,习惯?黑,眼,圈,这么,重。”
“习惯,习惯。”谢思远连忙应道,“我这才毕业,以前天天熬夜,也不知道怎么消掉,就不管了。”
蛰雅点点头,又把装着糍粑的瓷盘推到谢思远面前:“寨子,里,的,孩子,都,爱吃,多吃点,正,长,身体。”
“谢谢,谢谢。”
蛰雅抬手,枯瘦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谢思远脸上。
半晌,她开口,语速比方才更慢:“寨子里……不兴外人住。”
温向皖端粥的手顿了顿,没接话。
蛰雅又看向谢思远,嘴角微微一扯,算是笑:“你,跟,人,说,你是,我,哑巴侄子,从,凯里,那,那边,回,来奔丧。”
“旁人,不问,你,就,不不用,开口;旁人,问了,你,就,摇头,指指嗓子。”
谢思远一愣:“可我……”
不对,昨天蓝朵就是这么问的我。
寨子里的人已经知道,为什么我不能用原来的身份。
谢思远思索着,这么都想不明白,但听人一言总归自己在陌生摸爬滚打的好。
“你,长,得,像。”蛰雅打断他,语气笃定,“眉眼,像,这人。头发,剪短些,换上寨里,衣裳,没,人,认得,出。”
温向皖放下碗,轻声补了一句:“阿婆年轻时在凯里住过几年,认个远房侄子,寨里人不会多疑。”
谢思远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眼望向蛰雅。
老人已经重新端起粥碗,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交代一件寻常家务。
堂屋外,竹篱笆外传来几声鸡鸣,有人用苗语隔墙喊了一嗓子,音调拖得长长的,像山风穿过石缝。
蛰雅没抬头,只朝谢思远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吃粥。
那盘糍粑还冒着微微的热气,糯米香混着柴火味,软软地扑在脸上。谢思远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糯在舌尖化开。
他想问心中的疑惑,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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