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结束得快,三个人各揣着心思,没谁有精力多寒暄。
谢思远本想帮忙收拾碗筷,被蛰雅抢先一步,挥手赶他回房休息。温向皖在他俩之前就搁下筷子,早早出了门。
这才刚起来没多久,重新坐回床上也没什么困意。
偏头按亮空旷床头过上唯一的手机,屏保是他高考完那个暑假从瑞士返回国内的飞机上随手摆拍的几颗巧克力。
8点04,时间还早。可惜在这山里还没信号。
他双手往后一撑,懒洋洋地望向窗外。
屋子朝阳,可惜窗前密密地长着几棵树,枝叶掩了大半扇窗,光线透进来便打了折扣,只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色。风吹过去,树影在窗玻璃上晃了晃。
他盯着那影子出了会儿神。寨子里很静,偶尔有一两声鸟叫,从树缝里漏下来,又很快被风卷走。
昭阳正缓慢向上攀升,强光晃得谢思远眯起眼睛。
一只燕子划过天际,身后跟着白云,遮住了太阳,也带来了雨。
谢思远脱了鞋,倚靠在床头,观赏外边的烟雨。
也不说没去过江南,只是不凑巧,看得是晴空万里,不是那口口相传的朦胧。
这水汽一上来,遮住那头的绿山秀水,更是一番风味。
不知什么,听着外边淅淅沥沥的雨声,竟也睡了过去。
梦里谢思远和温向皖穿着便装,拖着行李箱在寨门前站定,温向皖抬头看着那用梨木朱砂描字的牌匾,“千户苗寨”是那般熟悉。
踏过寨门,几只毛色杂乱的土狗懒洋洋地趴在路边阴凉处,听到陌生的脚步声,站起准备嚎叫,被主人赶到一边去继续趴着。
吊脚楼下穿着繁复黑色苗服、头上带有重银饰的妇人正在做针线,看到他们这一对明显是“外来者”的母子,尤其是目光落到温向皖脸上时,她们的眼神里瞬间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凑在一起,用苗语低声议论起来,目光不时瞟过来。
那眼神并非热情的欢迎,到是有种说不清的情绪,这里的氛围十分压抑,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透露着不欢迎。
走着走着,谢思远顿感不对,一回头,身旁的温向皖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独自一个人走在街道上,内心开始慌乱害怕。
最后忍不住把腿开始奔跑,他也不知道面前的路会通向什么地方。
突然一阵强光迷了他的眼,谢思远抬手遮挡,再睁开时来到一片竹林。
这片竹林与他昨日所见的截然不同。竹子异常高大密集,墨绿的竹竿一根紧挨一根,直插向一片灰蒙蒙,毫无生气的天空。
没有风,竹叶静止如凝固的剪影。
没有鸟鸣,没有虫嘶,连他自己的脚步声都被脚下厚而潮湿的腐叶吞噬。又往前挪了几步,全身却像灌了铅般沉重。
这绝对的寂静让他心慌。他想离开,却不行,全身就只有双眼能够转动。
一片绿叶随风而下,落置谢思远眼前,突转方向,猛地划伤他的脸颊。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个身影,一个穿着赤红底色苗服头戴银冠,静静地立在竹林深处。
那身段,那背影,如此的熟悉。
那人微微侧身,厚重的银饰挡住了眉眼,只能看见一抹上扬的,带着非人而静谧的微笑。
她抬起双手,腕部轻转,随着身体缓缓舞动,银饰相碰,发出清凌凌的脆响,在这死寂的世界里清晰得令人心悸。
回手转身,右手婉转向上,左手反之,配合吸气半腰,回腰双手从左滑下。
两大臂反转,左脚点地向前。
那纤纤玉手,婉转婀娜的身姿,让谢思远看直了眼。
舞步渐近,轮廓却越发模糊。直到停在他面前,那纤细苍白的手抬起,食指轻轻抵在毫无血色的唇上。
忽然,一大群泛着幽蓝荧光的蝴蝶,从那人身后腾起,如一道诡异的浪潮,直直向他扑来。
蝶翼拍打的气流迫使他闭上眼,耳边满是簌簌的声响,仿佛不是蝴蝶,而是无数细碎的私语。
不知过了多久,蝶群才散尽。
他感到手腕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力道极大,不容抗拒。
将他猛地带入一个萦绕着冷冽草药与陈旧木质气息的怀抱。
那人的手指从他被竹叶“划伤”的脖颈抚过,移至下巴,稍一用力,迫使他抬起头。
谢思远背后有一只手,从腰间一路往上,最后停在后劲,五指张开用力,似要与他彻底融为一体用不分离。
四周腐叶下爬出无数点点绿色,以极快的速度缠上紧贴的两人,一点一点将人包裹。
“留在我身边……”
话音一落,胸前传来一瞬刺痛。
谢思远猛地惊醒,从床上弹坐起来。
窗外,雨还在下,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他浑身冷汗,心脏狂跳,胸前的痛感没有消失。
胡乱拉开衣裳查看,除了皮肤有一点红和几颗汗珠,没有任何伤口。
再一模脸颊,也是什么都灭有。
除了这过于真实的同感之外,就是梦中清晰,挥之不去的,那铺天盖地的幽蓝蝶光,以及最后那句缠绕上来听不真切的低语。
他再也睡不着,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杯,一饮而尽。
放回杯子,转身往外走。
路过走廊时,旁边一间空屋里忽然传出“咚”的一声闷响。
谢思远推开门探头一瞧,是墙角的簸箕歪倒下来,杂物散了一地。他挑了挑眉,没再细看,转身便走。没看见角落爬出一抹青绿色。
谢思远来到楼下,温向皖和蛰雅把大门敞开,一人一张矮脚小椅子,坐在门槛前,手里正绣着什么东西。
温向皖叹口气,放下针看着蛰雅绣得灵巧还快,自己这个,花不花,蝴蝶不是蝴蝶的,忍不住犯嘀咕:“这么久了,这手生的,简直没眼看。”
“这,也,是看,技巧的,不,着急。”蛰雅手里的针来回钻得飞快,抽空抬头安慰她一句,“你家,又不,嫁阿妹。”
谢思远听着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也搬了张椅子坐到旁边。
这里没信号,手机翻来翻去也没什么可看的。下雨天路又不熟,出去也不知该干什么。
坐在檐下,听针线穿过布帛的细响,看雨丝密密地挂在树梢上,倒有种提前退休的恍惚感。他往椅背上一靠,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温向皖转头打趣起谢思远说道:“你小子醒了,怎么不见出去逛逛。”
“昨天有没有讨着阿妹的花带?”
谢思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犹豫着要不要把昨天的事说出来,毕竟也不知道是谁,花带也没拿到手,贸然开口到失了礼貌。
温向皖瞥他一眼,手里针线不停,嘴上却笑起来:“好好好,这一看就是没着落。”
“长这么大,也没见你喜欢过哪个姑娘。”她说着,抬头冲蛰雅努努嘴,“这一时半会儿要是能长出个苗头来,我都要去给祖宗叩头了。”
谢思远被她说得耳根发热,低下头假装看檐角的雨滴,没接话。
“不说这个了。”温向皖放下针线,往椅背上一靠,“地里的稻子快熟了,尝新节该来了吧?”
蛰雅绣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还早,地里,还,没收,不着急。”
“还有——相俚采。”
谢思远在一旁听得云里来雾里的,忍不住问倒:“相俚采是什么?尝新节又是什么?”
“相俚采是中元节的意思,至于尝新节,就是苗族以新米、鱼祭祖,庆贺丰收的节日。”温向皖说着脸上浮现出怀念,“二十几没过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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