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行礼-为难

卯初,后头厨房里便亮起火,预备早上主人们的用度。

各房的粗使丫头们陆续进来,招呼着提走热水送回房里,待到时辰到了倾倒在盆中,配上香丸儿拧了布巾,才轻轻将帐子掀起来。

“真姐儿,真姐儿?”

银儿也算服侍了几日,见床帏里头的女童满面湿润,不知是汗还是泪,便晓得只怕这新来的三小姐又做噩梦了,一时也顾不得主从之别,连着上前拍了拍,才勉强叫着女孩儿醒了过来。

妙真缓了缓,认清面前的人才松了口气,轻声道

“没事儿,大约是被子闷了脸儿,透不过气儿来。”

银儿见此方落下一口气,又起身拧了巾子给她擦脸,担心道,

“要不,晚上还是我陪您睡吧,”她想起从前听府内老人说过小孩子八字轻,只怕别撞客着,何况银儿自己又有一私心:

如今丫头们陪夜大多在脚踏之上,虽现在天气逐渐回暖,到底硬邦邦的叫人憋屈,哪里有香丸熏过的床榻舒服。

妙真瞧了银儿一眼,住进来不过几日间这丫头已经提了两三回,哪里没瞧出这姑娘想些什么,

她并非不愿,而是近来夜夜梦见上辈子的旧事,梦魇甚重,就怕睡着了一时不慎嘴里漏出些什么来叫人怀疑。

为此,连着薛玉娘叫她到西跨院的正房里一道睡也不肯,只说是大人了。

亲生母亲都如此,如何能叫一丫头坏了事呢。

“我怕热,有人陪着挤得慌。”妙真搪塞两句,在银儿给他穿衣梳头的时候才觑着镜子里噘嘴的丫头道,

“我晚上并没有那么多事,你可以睡在对面的罗汉床上。”

银儿见姐儿戳破她的意图,脸上便有些羞红,心道:难怪都说这真姐儿是个小人精呢!

唤作自己这般年纪,还只晓得每日跟在姐妹身后憨吃憨玩儿,她竟然敢冲到祠堂里头去说下那样一番话来,

原先府里的妈妈们还猜度只怕这些都是二夫人教的,现在瞧来,只怕这小人儿是个厉害的。

又打开梳妆匣子,里头是沈涵亲叫人送来满满一匣时兴的绒花珠饰,更不敢小瞧了面前这位小主子,因此服侍的越发殷勤起来。

和原先在外头不同,洗漱过后是没有早饭吃的,因在人家宅院里头,妙真要被薛玉娘带着到沈夫人院子里请安扣头,才能在嫡母的开口下上桌用饭。

走到正院门口,薛玉娘又小心的对着妙真叮嘱起来,

“还记得娘说过什么吗?”她小心的捋了捋女儿的头发“对太太和姨娘都要尊敬有礼,如果哥哥们在,也要问安,晓得么?”

妙真点点头,两母女才进了正堂。

薛氏来的还早上许多,可却次次都及不上后头的江姨娘,她仿佛住在正院似的,妙真两人进去的时候,还瞧见她手上托着罗帕服侍沈夫人苏氏洗脸,

见薛玉娘进来也好似没见似的,直到互相见礼,才匆匆规矩行事。

这可同前世那个前倨后恭的二夫人不同了。

妙真心中有数,前世是因着她得了二房之位惹了沈涵不喜,又怕沈夫人忌惮,才做出贤良软弱的样子,

今时今日,她儿子狠闹了一场却什么好处都没得着,还叫她沈妙真出了风头,只怕心里恨得牙痒痒,连着面子情也顾不得了。

果然才行过礼,便听得她笑道,“薛姐姐好睡,这几日都是最后一个来的,岂非怠慢。”

薛玉娘因着刚进门,也不肯在这头闹出事儿来,因此只低眉对着苏氏认错道,

“都是妹妹不勤谨,以后必再早来些。”

这时候,偏妙真却开了口,只见这铁齿铜牙的小姑娘满面惊慌瞧了瞧自己母亲,连忙又跪了下来,对着上首道,

“太太,江姨奶奶容禀,这都要怪绯云姐姐呀。”

此话一出,连着上头正肃了脸预备说话的苏氏都僵住了,

这小丫头口里说的绯云姐姐,正是她自己的贴身大丫头,此刻正在梢间里头布菜传膳呢,

江姨娘眉头一皱,对这个摆了自己儿子一道的野丫头越发没个好脸儿

“这与绯云又有什么干系?”

妙真只不顾手上母亲逐渐用力的提醒,正要笑眯眯开口,却听得外头有人喊了一声,

“大哥儿二哥儿来请安了!”

连忙往门外瞧去,只见丫头打起帘子,两个月白色的少年身影联袂走了进来。

左边儿是十二岁的沈渊,右边是九岁的沈泓,沈渊见她自然是点了点头,后头那个倒是黑着脸别过头去。

当真是盼什么来什么,妙真眼睛猛然亮了起来,一时竟挣脱了薛氏的手掌,小跑着奔到自己这两位兄长面前

——自然啦,沈泓只不过是顺带那个,却见她上前拉住了沈渊的手,急声喊道,

“大哥哥二哥哥!你们怎么也犯错了!快!咱们一道给太太赔罪!”

又是这一出?沈太太脑袋一胀,分明已经明白了这丫头要做什么,只可惜还未来得及开口阻拦,大哥儿沈渊已经莫名开了口

“我们犯什么错了?”

果然,这小丫头满面惶急道,

“江姨奶奶说母亲来晚了,误了给太太的请安,可见是绯云姐姐说错了时辰,可两位哥哥比我们还晚来,难道不是更迟了么”

她拉完沈渊的手又去按着沈泓往下跪,只说

“太太宽宏,我们磕几个头,便不会怪罪我们了”

沈泓自然不肯,他虽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自然不愿意从命,可这讨厌的小鬼竟用自己的身体坠着往下沉,两人便纠缠着往地上倒了下去。

“你胡说什么呐!”江姨娘见自己儿子又要吃亏,只恨不得要扑过来咬下这臭丫头的肉,眼看着屋子里要轰轰乱了起来,上头沈太太才提声斥了句,

“行了!”

屋内诸人自然停了下来,沈太太苏氏不愉道,“不过是白说两句,请安正是在辰正,没有人迟到,也没有人故意怠慢”

一计未成,她自然又看了旁边忿忿不平的江姨娘一眼

“阿江如今说话也该注意些,好好的早上,都废了。”

江姨娘便喏喏不敢言了,又如平日一般鹌鹑似的缩了回去,妙真一听此话,也轻轻推了一把身旁那讨厌鬼,随即跑回薛氏身后,让母亲宽大的袖摆遮住自己的半个身子

今日沈涵不在府中,原本定了是要给薛氏个下马威的,如今却偏偏隔着自己儿子,不上不下,

苏氏只觉不适,索性连着后头一同用膳的虚应功夫也不肯做了,只说头疼身子不舒服要歇着,便吩咐诸人回自己的房里用饭。

气冲冲的江姨娘自然带走了她的儿子,沈渊····,妙真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原地,绯云已从梢间里走了出来低着头,大概是请他进去用饭。

可他没理,倒是一直面对着外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直直的盯着自己。

他怎么了?妙真心头一慌,忙又将头扭回来,跟着母亲只管走了,再不敢回头。

不比上辈子懵懂的乖巧和俯首帖耳,这辈子,她先是祠堂里做了出好戏,今日又下了大哥母亲的面子,

可他却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反应,上辈子好似也不这样啊····难道是因着她重来一世的缘故,竟改了哪儿不成?

由不得她多想,薛氏却着实捏了把汗。

薛玉娘面上不显,只拉着女儿回了西跨院,下人们的消息一直都是灵通的,这时候已经陆续摆齐了早饭:

主食是两碗鸡汤面,配着一小碟儿火腿并用麻油拌过的香干丝,再一碟儿酱黄瓜,一碟酱萝卜和糖蒜,甚至还有一碟炒得油绿的芦蒿,最后还上了一叠子八珍糕,可谓十分丰盛了。

这也是几日来沈涵一直歇在此处带来的好处,下人们自然越发周到了。

可薛氏却没露出笑脸,只见她招了招手,将屋子里的丫鬟婆子都遣了出去,才缓缓坐了下来,盯着面前的孩子,

“娘怎么生气了?”妙真笑道,

薛玉娘绷起一张脸,她瞧着一桌子热菜,本不想叫女儿饿着肚子挨训,可这孩子今日着实张扬过头了,如果不好好管教,只怕只亏在后头呢。

因此她拍了拍桌子,冷声道

“你还说,前头你怎么答应母亲的?都忘到脑后去了?”

妙真往小几子上一坐,也不躲,大大方方说,

“我没有顶嘴呀,江姨娘说我们来迟了,肯定是绯云姐姐通知错了呀,那后头来的不是迟上加迟?我急着赔罪呢!可殷勤了!”

她这副笑嘻嘻的模样,便叫薛玉娘又爱又恨,往日便晓得女儿聪明,只是和她在外头的时候却很少显露出来,她乖乖的,往日在药堂子里连话也不肯多说一句,

可到了沈府,两次一反常态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给自己出头,

只想起这个,薛氏哪里还舍得苛责女儿,

“你这个鬼灵精”她恨声戳了戳这丫头的嘴巴,“别在这儿装糊涂,人家到底是长辈,咱们后进来的总要忍耐些。

薛玉娘到底没说出口,如今这丫头也太打眼儿了些,不是成了个靶子么!

她还那么小,还没到六岁呢!

妙真却不敢苟同

“忍耐些她们就不会再寻事情了吗?”她反问道,

从前娘在药堂里看病,那些说闲话的人见娘不计较,索性都骂到脸上,指指点点说女人开药堂子下流,好似都是仙人下凡,难道他们平时便没有个头疼脑热的?

如今到了府里,那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在大太太苏氏眼里,母亲是抢了丈夫的关注的女人,在江姨娘眼里,亦是抢了二房的地位的对手。

“不让她们晓得厉害,她们就会越来越过分的!”上辈子薛玉娘自退一步成了妾氏,那是多么委曲求全呀!

可只要沈爹爹不在,日日的饭桌上便都是母亲立在一旁布菜,连江氏都厚着脸皮叫她端茶倒水!

这事儿还是后头还是沈涵到了京城要采买下人的时候,被当年的妙真说破,那时候沈爹爹还发了好一通脾气,从此连着每日问安也免了。

免是免了,那两位却从此把母亲当个透明人,家里有事也不通知一句,还故意在她面前阴阳怪气,叫人心痛。

薛玉娘哪里不晓得这个道理,她是医女出身,原跟着养母走街串巷,该是八面玲珑才是的,

养母每次出门便叫她带着唯帽面纱,除了把脉抓药,偶尔针灸,从不许她多和外人说一句的。

便是如此,她实在也不会逢迎讨好,做不得江氏那般的模样,也只得选择伏低做小了。

可今日女儿却点醒了薛氏。

她到底还带着个和这沈府的主人没血缘的女儿呢!若是自己不立起来,妙真怎么办呢?她以后的婚事,也需得筹谋呢!

“母亲晓得了,以后不会再这般了。”

想及此,薛玉娘心头的火也全消了下去,又连忙招呼起女儿用饭,

妙真在正院唱作俱佳,此时早已饿了,早端起碗喝了口鸡汤,

她忽然又想起一事,忽然道

“对了娘,那药堂子你打算着怎么处理呀?”

还能如何,薛氏叹了口气,

“以后只怕轻易出不得府了,那药堂子便关了吧。”

“不如,娘给我,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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