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跨院过了几日安生日子,这天是小满,沈涵因有上头指派的公务在身,天不亮便去了府衙,待到回来的时候都已经过了巳时了
他便没去正房,反倒来西跨院寻了薛氏母女一道用饭。
厨房晓得了二太太受宠本就不敢怠慢,见今日老爷来了,更是急着奉承,一身功夫几乎都使了出来,丫头们络绎不绝,端的八仙桌满满当当。
这天儿正是鱼鲜好菜上个齐全的好时节,只瞧桌上便晓得了。
丫头先端上四碟冷盘,分别是一碟儿掌心透亮的糟鹅掌,薄得透光的水晶蹄髈,颜色好看的,王瓜拌虾米和淋了麻油发亮的拌春笋丝儿,配着银壶里头温热的黄酒,只几筷子变便叫人胃口大开。
后头便是大菜了,滚热热的冒着白气儿,一大盘切得齐整的烧鸭瞧着皮色通红,再一瓮山药肉圆子,清汤上头绿葱花儿红枸杞,再是一盘绿茵茵的鸡丝炒芦蒿,这是个新鲜,
这三盘还能说是家常菜,直到最后上了一笼子清蒸河蟹。
薛氏见这一桌子滚热烹香,心头也喜欢起来,连忙打发丫头去寻妙真
“去叫阿真过来,今天的菜她绝对爱吃”
沈涵在一旁捋起袖子有些发酸,调侃道:
“这便是为人母亲了,果然没不周到的。”
这话说得,薛氏嗔他,“难道我对你便不周到了?”
薛玉娘自嫁入沈家之后,一改从前的百般避讳,对着沈涵更是柔情似水起来。
大丫头秋芳取开蒸屉,只见滚滚热雾散去,通红发亮的大螃蟹八脚被稻草捆得整整齐齐码放在里头,上头还夹着姜丝 ,边上是一小碟子红醋,闻着便叫人垂涎欲滴。
沈涵素日并无什么旁的爱好,唯独在这吃之一道上十分钻研,尤其还是这刚入夏十分的新鲜河蟹,当下见了面上便更挂起笑来,
一边对着被丫鬟簇拥过来的女孩儿招手,一面便叫丫头们解开稻草,
“来得正好,这螃蟹可新鲜的很。”
薛氏连忙瞧了过去,笑着招了招手,
“快过来净手吃饭!”妙真怏怏的福了一礼,自有丫鬟端来水盆,
薛氏不由打量起自己女儿来,只见今日一身秋香色衫裙儿,头上束着黄色发带儿,还带着枝银脑蛾,是极日常的女孩儿打扮了
可也不知是不是这颜色搭配的不好便显得面色不好,还是前几日母女俩在房中吵了那么一架,瞧着实在不慎好看,
做母亲的仍是满心不自在,她有意弥补,索性拉起女儿的手搀着她坐到身边,又亲给她夹了几筷子凉菜,不由道,
“正是长个子的年纪,怎的吃饭便这般不积极,总在屋子里磨磨蹭蹭的。”说着忍不住往旁瞟了一眼,
银儿方下去,在一旁服侍的是年纪大些的桐儿,她为人沉稳些,便找补了几句,只说姑娘在屋子里头吃了不少点心甜汤,薛氏才不在言。
于是气氛又有些干了起来,只亏沈涵这老饕客也不知是不是当真没注意到这对母女的眼色仗,只管
熟门熟路的拿起银物什拆起蟹壳蟹脚,又将肉剔到碗中推给一旁的薛氏,
“快吃,凉了便腥气了。”
薛氏连忙笑着接过尝尝,果然香鲜俱美,从前在外头讨生活,倒也不是没吃过,只是哪里轮得上这时鲜肥嫩的,心里便喜欢的紧,又拨出碗里的蟹黄肉喂给女儿吃。
说来也奇,这小小的人儿今生分明是第一次吃,却都不用人指点,熟门熟路的夹着蟹肉蘸到醋里,又喊着归来的银儿再拆螃蟹与她吃,
见她嚼的津津有味,也不嫌这东西腥气,引得一旁瞧着的沈涵忍不住大笑,
“这孩子是像我,晓得品鉴江鲜”
薛氏听他这般说,心头喜欢,却仍道,
“吃些夹子肉便罢了,这东西寒,吃多了要拉肚子呢。”
银儿便停了手,将螃蟹拿的远了些,小丫头竟也不恼,吃光了碗里的又去夹金黄翠绿的王瓜拌虾米吃,待到一顿饭毕,她竟只吃了小半碗米饭,倒将菜吃下去不少。
薛氏上前摸了摸她的小肚子,果然滴溜溜滚圆,连忙一遍叫人撤下席面,一面又取了温热的茶水来哄她,
“真是饿鬼一般”她有些担心
“喝些水顺一顺,过一刻银儿带她到花园里走走消食儿····”
谁知话还没说完,怀里小小的女孩儿便忽得“哎呦”一声,人也佝偻着跌落下去。
“我的儿!”薛氏反应极快将人接住,将人翻转过来,才发现妙真捂着肚子满身冷汗,叫的
也越来越大声,
“疼!疼死了!娘!”
女儿从小十分康健,活灵灵一个孩子陡然要生要死吓得作娘的慌了神,只顾抱着女儿连连呼唤,
还是一旁的沈涵见势不妙,将围在一处的丫鬟们驱赶开来,随即将孩子从薛氏手中夺过,才忙不迭的抱到拔步床上去。
又是喂水,又是热毛巾擦汗,谁知全都无用。
女孩儿瞧着面色越发难看,发团儿早被翻来覆去的拱散开来的,豆大的汗珠不住从脑门上滚落至锦被之上。
薛玉娘已经在脑海里将女儿一顿午食算的清清楚楚,
——是比往日多了些,可到底也才动了一小碗米饭,也不至于便疼成这个样子,难不成是肚子里生了虫豸?还是怎么的的了?
外头的丫头们早听闻骚动,一个个围在廊下,蹲在花窗后头交头接耳,里头的主子却已火上心头,这时候,还是秋芳老成些,忙不迭的劝自家二夫人道,
“奶奶,如今也不知真姐儿得了什么病,还是得叫人去请个郎中来才是正经啊”
薛玉娘六神无主,
“是,是,秋芳,快去请!”
廊下才有婆子插了句,“咱们内眷哪里好出门,得去报了大太太,才能叫管家陈全遣人去外头才是。”
沈涵听了这话皱起眉头
“这层层通报如何来得及,便说我说的,叫陈全骑着马去叫!”
沈老爷一出口,外头自然没有不应的,几乎立刻便听见有人奔出去寻陈全的动静,随即廊下忙忙碌碌,
不多时,陈全便拉着一个背着药箱的郎中奔了进来,两人一见便是催着命似得赶路,衣襟脑门之上潮成一片,进门还不住的擦拭着汗珠儿。
沈涵连忙将人引来,那郎中轻一搭脉,又看了眼皮舌苔,心头便有些数
才道:瞧着像是肠胃坏了,可曾吃过什么东西?
丫头们便将残羹端上来给他看了一眼,
那郎中有些纳罕,
“我瞧着倒也没什么不妥的呀,只吃了这些么?”
“正是呢”薛玉娘回道,她自己也是做大夫的,虽说只在女科上精通,可食物相克这种东西哪里不通?
“虽说螃蟹寒了些,到底也没吃多少,远不至于如此呀,又没吃什么寒凉东西。”
此话不出便罢,偏一旁的银儿听着了,忍不住“哎哟”轻呼一声,见沈涵与薛氏都盯着她,便哆嗦着道,
“奶奶老爷容禀,不晓得这绿豆汤算不算寒凉的东西,真姐儿最近总嫌热,醒来便要喝一大碗井水湃过的绿豆汤,今儿早饭也没吃多少,倒是来前儿又痛喝了两杯,只说解暑用。”
“这便是了。”
郎中话音刚落,玉娘身子便是微微一晃。
她是做大夫的,虽说只在女科上精通,可食物寒凉相冲的医理如何不通?
螃蟹性寒,绿豆更是大寒之物,井水湃过,凉上加凉——这两样东西同入小小孩童之腹,脾胃如何受得住?
她竟没有察觉。她竟让女儿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吃了螃蟹,又由着她喝了绿豆汤。
秋芳见她脸色发白,连忙扶了一把:“奶奶?”
薛玉娘回过神来,声音涩得厉害:“是我疏忽了……”
原是如此,沈涵连忙道,
“还请先生开药。”
这症来得急忙,可治下倒也不难,那大夫无需沉吟,连忙下笔
开了红糖,姜片,滚水里化开后再加两碗水,盖上药壶,只蒸到化成一碗浓浓的姜汤便可灌了下去,
果然不多时,妙真喝下姜汤,人也渐渐回转过来,再去了两次恭房后,整个人便不再惨叫淌汗了,只人恹恹的伏在大迎枕上。
沈涵命陈全好生送了郎中出去,才回转过来,看到继女儿这般可怜巴巴,心头不由发愧,对着薛氏道,
“原是我的不是,孩子还小,本不该叫她吃这些。”
薛氏原要说话,却不妨床上脸色雪白的先开了口,只听她软绵绵道,
“沈爹爹是疼我呢,我晓得的”
五六岁的孩子只晓得吃糖玩儿耍,可沈涵便从未见过这小丫头胡闹过,
从前两人没成一家的时候,薛氏有几次实在抽不开身,也托去堂子里望她的男人帮忙照看一小会儿,
这孩子总是这样乖巧懂事,如今她成了自己的女儿,
沈涵便不为了薛氏,只听她莺声软软,说话又体贴至极,心里头便觉自己好似化开一般,说话都舍不得用力,只放低了声调哄道,
“好孩子,下回可不敢吃这么多凉的了,多受罪呀”
“只怪我没用”妙真忽抽泣起来
“这是怎么说的,也怪丫鬟们,只纵着你。”
“娘是大夫,我又在药堂里头泡大的,谁知连寒凉之物不可乱食也不晓得,哪里能怪银儿桐儿姐姐呢?若是我也晓得医术便好了,到底也不给沈爹爹和娘带来这些惊吓。”
“这孩子。”
“如今才晓得娘从前说,叫我也学着点儿”
沈涵哄道
“傻孩子,你母亲学这些不过谋生活,怎忍心叫你去吃苦?”
小小的娃儿低声道
“方才肚子里痛的好似有许多虫子在爬,要是以后还这样,白日里还好,晚上又疼起来可怎办?难道要劳动姐姐们去前头打搅太太,再去叫陈管家,这么一层一层的,为了我一个可太麻烦了。”
话罢,眼睛却突然亮了起来
“爹爹,我还想着和娘学些医术,以后有什么,便从药堂里头拿药,你说好不好?”
薛玉娘连忙插口道
“不妥,你一个小人哪里来的主意?还从外头药堂拿药?难不成你学了医术以后还要去坐堂问诊不成?”
小人儿又支吾起来
“我就是怕。呜呜呜,方才疼的太厉害了。”
“那也不必留着药堂····”
沈涵看了一眼薛氏。她站在床边,眼圈微红,手里还攥着那块给妙真擦汗的帕子。
他忽然想起当初在从京城会柳州的山路上,薛玉娘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艰辛赶路,后来回了柳州又居无定所,靠一间药堂撑起母女俩的生计。
如今嫁入沈府,那药堂便要关了——她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觉得可惜。
“罢了罢了!”沈涵沉着脸想了片刻,忽的正色起来,对着薛氏摆了摆手,
“左右也不算什么,这些丫头们眼看着也不懂什么食物相克,便是你我都不晓得她吃了什么不该吃的,叫她也学着看些医书,要什么吃的补得,左右自己就有药堂拿着也便宜。”
这是又肯叫她学医,又肯留着药堂的意思了。
妙真晓得沈涵对她好,得他恩惠也不禁想起从前百般照顾,眼前便是一热,噎声道,
“沈爹爹待我真好。”
“傻孩子。”
薛氏站在后头,看着女儿喝完姜汤,又看着沈涵摸了摸她的头往外走。她心里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阿真方才疼成那样,不像是装的。
可这孩子素日里乖巧得过分,今日这番话,也未免说得太周全了些……
她抿了抿唇,将汤碗递给银儿,转身追了出去。她得和沈涵再说说,药堂的事,不能就这么定了。
屋子里头,便只剩下银儿及妙真主仆二人。
“祖宗!”年长些的银儿长出口气,只觉自己险些吓死,她方才站在原地连大气儿也不敢出,一直低着头,之生怕脸上出现些什么端倪。
她拿张帕子为躺在床上的女孩儿拭口,
“你何苦来,方才那样子,可吓死我了!”
妙真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不是没办法么。”
方才还一团孩子气撒娇扮弱的女孩儿见着四下无人,随即便从床上半坐了起来,
银儿为她将大迎枕往上挪了挪,便服侍她咕噜噜便将半碗辣姜汤喝了下去,肠胃里头的寒意才略略驱赶些,
这番当真要多谢面前这个小丫头了。
妙真想了想,索性从脑袋上拔下那银制的闹蛾儿扔到银儿怀中,哗啦啦想着的银片片被工匠打的溜细,
上头的草虫儿尤其精致,瞧着一闪一动好似真是活物在扑棱翅膀似得,年轻女孩哪个不爱?
银儿瞧见了,面上忍不住露出个贼兮兮的笑容来,话头也随之变了,
“这有什么,从前我想要买啥,我娘打死不同意,我往爹面前撒撒娇,她便也允了,到底要听我爹的嘛。”
妙真见她得意万分,脸上刚要跟着露出笑容,却听耳畔随之响起冰冷冷的熟悉声调来,
“怪道呢!原来是你给她出的主意。”
薛玉娘忽然折返,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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