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早餐,趁着兰俤婶去嘱咐孩子而盘磊回屋拿行李的空当,一行人预备着留下住宿费和伙食费。
齐晟身上的现金早在金家就分文不剩地给了出去。
昨天沈夷则仁悱突发,分文不取地为大沥村村民超度山鬼,今天又变得锱铢必较,冷漠地提醒齐晟记得补款。旋即他从钱包里抽出所有的现金,只留下少许硬币以防万一,其余的一并压在了院子里长桌上未来得及收走的装馒头的盆子底下。
由于沈夷则出门带的现金一向不多,是以压在盆底的金额并不多,大约两千有余。
单正晦从背包里的本子上撕下一张纸,拿着随身携带的签字笔注明留言,一并压在了那馒头盆下方。
下山的路途中需要转去金家走一趟,毕竟他们大多数行李都暂存在金家。领头的由沈夷则调转为了盘磊,兰俤婶跟在他身边操着一口乡音土话与他闲聊。
絮甜与楚婳并行,她的正前方就走着沈夷则。
男人的背影颀长,乍一瞧是纤瘦的体型,使人难以料想他脱下外套时手臂上的肌肉竟会棱峭如峰峦。
他们一如既往地于半途中将外套脱下。山里的温度先是凉里裹着热,再是热里透着凉,末了就只剩炎燠。
估摸着是因为堆在大家心里的负担皆卸了下去,于是一路上啴嘈喋喋,一个个的像是成了人形的鸟。
金嗣洋混进了齐晟和邓建树的聊天区,而最前方领着路的从开始就没见停。
楚婳偶尔会拽着絮甜的胳膊扯几句闲话,譬如说哪的草真绿抑或是哪的花真漂亮,但沈夷则和单正晦却是吊诡地维持着沉默。
絮甜的余光跑到身旁楚婳的面孔上悄悄流眄,观察着楚婳睫下漶开的眼瞳。
她掌不住轻轻拉了拉楚婳垂在身侧的手指,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婳姐,你有什么心事吗?或者说……你们有什么心事吗?”她侧开眼眸,让目光从前方的沈夷则与单正晦身上游弋一遭再回来。
专注着做某件事,抑或说平静地不带大脑地去走一条漫长的路径时,极容易将心里沉积的事情唤醒。楚婳虽说会不时与絮甜扯些没用的口水话,但这并不能遮掩她的异常。
“被你发现了呀。不过,我只能解释我的心理,沈老板和我师兄……估计你得亲自去问问他们。但我猜呢,我师兄应该和我想的差不多。”楚婳轻轻翘起唇角,淡若棉絮般的笑呈在双靥上,那两颗明锐的瞳仁目下意色沉穆。
她没有刻意收敛自己的音量,“我吧,入道已经十多年了,入道前的疑问在入道的过程中慢慢被解答,可入道之后又生出了很多新的疑问,那些疑问只能由我自己去悟,毕竟这也算修行的课业嘛。但是悟的速度比不上疑问产生的速度,我有很多的困惑……”
她坠低了下巴,从鼻腔里哼出的一声淡笑莫名像染了黄连的味道。
“慢慢的,就觉得自己没修好,修不好。忍不住去想,其实根本没什么好修的,毕竟能不能修好都不归我管。太深的东西我就没办法告诉你啦,你还年轻着呢,这种会让人不开心的事啊就丢一边去吧。”
走在前头的单正晦自是捕捉到了楚婳的言说,他短暂地掉过头递来目光,但那目光中含育的光色繁复,微启的唇欲言又止。最终他仍是把头扭了回去。
他们默契的语焉不详加深了絮甜的困惑,幸喜沈夷则肯理她。
男人旋过头,碎发下的桃花眼里迸出的视线扑在她身上,从她神气里拎出空濛之意,少顷,他说:“好奇?过来。”
未曾料到最后给自己解惑的会是沈夷则,絮甜攥了攥手指,缩着呼吸小跑了几步走到他身畔。
没听到他进行解释,她只好再将自己所疑问的事情陈述:“就是……感觉你们好像都有心事。其实,昨天的时候我看你就觉得你在想些什么。事情明明解决掉了,你却是不太开心的样子。”
鼓足勇气让双目仰举与他相对,然而那双秋叶色的眼瞳却只是与她的目光短暂相触便转离。
手腕被他倏然握住,絮甜呆愣愣地被他牵着走。
沈夷则拉着她走到与旁人隔出一段距离的土路边侧,扣在絮甜腕上的手松落,他不疾不徐地给出解释:“单正晦和楚婳还没把那件事参透,我要说的话如果被他们听见了,他们会懂,也会更迷茫。”
从林子里开辟出的土路边侧杂草密集,往上一踩便是一脚窸窣,被交错的枝桠分割成碎片的光影摔在沈夷则身上,葱蔚的绿意似乎会吐出澂凉,拍在裸露的胳膊上舒适非常。
光斑在他的眼睛里成了形,坠低的黑睫覆上一小片阴翳,挺直的鼻梁下是翕动的红唇:“低维度生命是高维度生命的观赏品,上演着祂们所中意的戏剧。再如何完满的结局,都无法改变悲剧的底色,被操纵的底色。”
一声低笑从他喉腔里漫出来,其中暗塞着讥诮,讽嘲之意在他的眼角眉梢里留下足迹,可他偏偏什么也没再说。
琥珀色的瞳仁又旋至眼角,他朝她睇了眼,“走吧。”
旁侧的人长腿迈过三两步便与她拉远距离,絮甜紧忙跟上。
回到楚婳身边时,她的胳膊被旁人自若地挽上,浮着热意的手掌贴着她的手臂,溜进耳朵里的是楚婳攥着好奇的声音:“沈老板拉着你过去说了什么悄悄话?快给我说说。”
适才沈夷则的言说在絮甜的脑海中盘桓,她的心头平白的有了一种感觉——只差一层一触即破的膜,她就能把世界的虚伪给窥得透彻。
但她目前尚存于这个世界中,且未来依旧要存在于这里,以致那只差临门一脚的心念成了灰色,剪断了火线的灯再也不会亮。
“其实也没什么啦……就是,婳姐,等会儿下山了你打算再在左海待两天还是立马买票回雾洲呀?”对象是楚婳让絮甜无法撒出谎,只得是打个哈哈蒙混,又引出一早被沈夷则问过的问题。
幸喜楚婳当真被她这个弯子给拐偏了思路,微微眯起的长眸里蓄蕴八卦的意味,她曼声道:“诶,这该不会是沈老板问你的吧?真是偏心呐。”
衔着揶揄的语气不再使絮甜脸红而烫。
大约是心虚使然,她含糊地应了两声便继续追问:“所以婳姐你有什么想法吗?”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先前的话题给推开,她转着清透的黑晶石瞳子与楚婳相视,蠢动在眼底的是期盼。
肩上的包随着前行的动作一震一荡地打着楚婳的背脊,她一手侧叉在腰上,默忖少顷道:“那要不明天再回雾洲吧。待两天也不必了,歇一晚上,晚上有力气就出来兜两圈,没力气就睡觉。这儿有海,咱们雾洲也有海,我现在更想回同尘看看那几个留守的大龄儿童怎么样了。”
领头的盘磊在一片杂草丛生的地带前顿住脚步,他迂过身面朝着后面的几人喊道:“停一停!我身上带了些驱兽囊,现在分给你们,你们在身上放好了。”
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用着红色粗布缝制的布囊,依次分到众人的手中,譬解道:“你们也都看见了,前面那草长得跟小型树一般高了,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咱们谁也不知道。”
“这布囊里面装着的物什是能驱赶蛇兽的,昨儿夜里村子里的人跟我阿妈一起缝出来了这些个,你们可收好,下山以后也能留着,说不定以后还能派上用场呢。”
“等会儿咱们互相捏着身上的衣服或者包啊,就这么牵着连着一块往里走,要是走散了可不好。”盘磊把最后一份驱兽囊交到邓建树手中,折身又走到了队伍的最前端。
楚婳往絮甜身后一插,存心使絮甜和沈夷则站成前后位,她前探着头在絮甜耳畔道:“沈老板带的那根绳子在瘴气林的时候被山鬼嚯嚯没了,嘿嘿……现在只能有劳你牵一下咱沈老板的衣服或者包了,我建议是牵手最好,这样最安全。也不枉你俩这难得的前后位。”
末了的一句话被她用气音话毕,浮漫在其中的戏谑逗红了安下心的絮甜的耳朵。
视线不由自主地倾落在前侧人的手上,柳枝似的细长的手指,肌肤犹如瓷胎,先前握着她把她往边侧拉时覆在她腕上的触感又显现,相触时的温热纵使是回想也快要让絮甜的心融化。
窝囊的絮甜最后选择牵着沈夷则的背包带子,引得她身后的楚婳止不住地叹气,每一声都糅杂着怒其不争的意蕴。
去往金家的那段路几乎不用带脑子思考,盘磊走的路确然是要比他们的来时路安全不少。
虽然同样要经过杂草丛生的荒草地,但他给的这驱兽囊委实好用,两相比较,金嗣洋及金家父母所给的布囊似乎更注重于驱邪。
以一条全新的路径走至金家的老厝前,感受也分外新奇,倒真是应了那句条条大路通罗马的话。
四合院样式的老厝大门并未关,越野车也依然停在原先的位置上——车是齐晟租的,钥匙亦回到了齐晟手里,那三个向导就算想不干人事把车偷摸开走跑路也无能为力。
人气寡薄的院子里迈进了这么一丛人,齐晟把头调转着朝向之前在金家所住的那间屋子,只见那屋门亦和正门般大敞着,他旋身抬步往里走去,拐一个弯进了先往时四个向导共挤着住的那间房。
只见那曾在雾林中倒地陷入魔障中的刘康,现下正毫无生气地躺在床榻的内侧,格纹的深色粗布垫在他身下,更衬得他那张青黑的脸透出一股郁重的死气。
原本挂着肉的脸仿佛只剩下皮,紧贴着突出的颧骨,眼窝深陷,紫黑色的嘴唇,像是被掰了尾足的雨林蝎趴在那儿。
我胡编的,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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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返回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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