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双修

从木隔板后方响起棍子触地的声音,既而一个杵着简易的木柱子拐杖的男人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面色虽憔悴,但还是要比躺在床上闭着眼的刘康好得多的。

“齐老板,你们回来了。”其实是想加上终于两字在内的,但又觉自己没资格,男人头颅微伏,拄着拐杖从床尾绕过来,他的一条腿用着简单的布紧紧裹着,裤脚卷到了膝盖以上,小腿微曲抬。

“返回的时候因为还得扛着刘康,不小心就摔了。我还好,只是断了小腿,另一个更惨,他胳膊和腿全折了,我们是忍着痛拖着身子回来的,幸好路上碰见了金叔和金婶,不然真不知道会沦落到什么下场。”

那位黑蟒山神所说的话历历在耳,如今亦是一一对应,齐晟的心头忽悠悠地涌上一股忌惮。

他转目眄向窗外,从这扇格子窗里望出去,一角泬寥的天空静谧地停在那儿——虚假的甯宓,云层之外,宇宙之外,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窥视着他们的一举一行。

各人回屋将自己的行李收整齐备,又同金家父母谢过再道别。

金父那张赤铜色的面皮上凹着别扭的神气,那双眼朝金嗣洋眱了一下又一下,粗噶的嗓子里藏着不舍的情意:“有事没事,你常回来山里头看看。你阿妈就爱做些一点荤没有的菜,除了你还有谁吃?”

他把脖子往另一侧捩,撇朝着别处的脸孔上,那双眼睛里的眼仁却是止不住地往金嗣洋身上转。

金嗣洋吸了几口似含薄荷凉般的空气,一路沁到他的肚腹里去,眼睛里仿佛被滴进了薄荷水,受了刺激而下意识要流出些眼泪。

这一片土是育养他的土,这一带的山林气是陪同他长大的山林气,一朝入玄门,绝了父母亲缘,明前观到俎老山的直线距离区区一里路,哪怕他有时会回山里一趟,但每一次相见,迎来的必是夹着锋刃的对话及不得不面临的离别。

造化小人,最擅弄人。

“哎呀晓得了,又不是不回来。你不爱吃你别天天做呗,也吃点好的啊,下山去城里的市场买点荤的又不是不行,把那些纯素的囤起来等我来了再一次性做了,我指定给它吃个干净。”

眼底的热意终究是被金嗣洋填补,压回了比眼底更深的深处,心又张开了嘴,把咸涩味的泪水咽下去。

他扭着脖子把这段话从嘴里跑出去,最后一个音符脱了口,身子便也跟着转,硬甩出了洒脱潇然的气性在面上,大迈着步子跨出了院门。

絮甜肩上背着包,手里拉着行李箱,腿虽在做着要离开的姿势,目光却凝在金家父母身上。

从他们的面容里拎得出忉怛,放手对父母来说应该也是件困难的事情,陪伴了十余年的亲生子入了全真,若是换些旁的城市里的所谓思想开放的家庭或许亦是无法接受的。

在脑际变换的画面闪成了她自身的事迹,有关于家的事迹——身体似乎在试图为自己找出被爱过的痕迹。或许,幼年时被他们送去参加各类兴趣班,也是一种爱的表现吧。

手臂忽地被人撞了撞,楚婳凑到她面前,歪着脑袋打量着她。

她从她黑眸子里攫出星点的泪的影子,较之于方才碰撞的动作,语气简直比被子里的棉花还柔和:“想到了不开心的事情吗?”

“嗯……不知道算不算不开心的事。”如果是爱的表现的话,好像没理不开心;否然亦如此,既是早已明晰的事实,又有什么好不开心的呢。

絮甜将沉甸甸的视线收回眼睛里,又迸去楚婳身上,在她唇颊间盛放的,好似朵枯萎了边际的雏菊,“好啦,我没有事的哦,我们走吧。”

目光停落在她的面颊上,楚婳犹疑地用视线抚摩过她脸上的笑意,但在上抬触及她又散了焦的瞳孔时,关心的话语终究是又落回了嗓子底。

后备箱塞不下的行李堆到了车内,末排坐着的几个病号还要与行李同挤,排座的方式可谓毫无人情与同理心,不过邓建树倒是替身旁的三人揽了几只背包来堆在自己脚下及腿上。

超载以致金嗣洋和单正晦共挤一座,能舒坦地独坐的只有沈夷则、齐晟、兰俤婶,以及负责开车的盘磊;絮甜和楚婳紧挨着坐在倒数第二排,另一侧的位置则坐着兰俤婶。

兰俤婶那张瘿木棕的脸上聚汇出感激与愧疚交杂的特殊情感,她踧踖地挪着屁股,不断地出现想要起身的动作。

她微躬着腰,拍着自己臀下的椅面,操着一口淳厚的乡音为难道:“多谢汝侬照顾。无然汝来坐咯,我坐过斗位也使得。”

倒数第二排虽说也是连座,但絮甜和楚婳有心让兰俤婶坐得宽敞,遂是肩膀抵着肩膀坐的,靠车门的絮甜更是半边身子都压车门上了。

夹在中间的楚婳听着兰俤婶这口山话听得是如坐云雾,她极力分析着兰俤婶的肢体语言,不忘挥动着手臂表达自己的意思。

“呃,这个,不用了婶子。您好好坐着吧,等会儿路特别陡,你这边上就是过道,要是挤着你了你很容易摔倒的。”

她们这头是在进行全障碍沟通,前一排的沈夷则与单正晦则是就絮甜不可控出体一事进行讨究,中间还参与了个金嗣洋。

“可惜是我师父不在,不然把人拉他面前让他一瞅他就能看出个名堂。要我说啊,天赋在经验面前还是需要甘拜下风的。”金嗣洋含沙射影地要用口舌的脚踩沈夷则一踩,这厮予人的阴影不小,他幼稚地要占一占上风,哪怕占上风的不是他自己。

废话没能进沈夷则与单正晦的耳朵里,沈夷则的后背贴着皮革面料的车椅背,他一手搭在大腿上轻轻敲点。

“她没办法按普通人的情况来看,八字符合从弱,乍一看也的确是真从弱,但是结合大运就成了假从,精确点说就是动态假从;再具体分析,金水旺但不至于纯阴,但体质极阴,这叫八字阳中藏阴,肉身阴胜夺阳;阴蚀阳,尸肉身,假阳局。金寒水冷格,阴胜蚀形。”

单正晦是绝早就知晓这一茬的,他亦是没料想到絮甜的体质会这么极端,若是换作其他的同修或民间卦师来看,恐怕要走不少弯路,只能窥出个浅显的阴气重。

“有些像道藏里记载的‘尸阴盗阳,夺正养邪’。普通的补阳气试了这么久也没见效,连你给的法器都只能做到保她不被缠身,以前下咒效用也是治标不治本……你有没有想过给她封窍?”

提议被沈夷则驳回,他眱了单正晦一眼,眼睑连上绷的动作都无,眸色中隐有倦怠感,尾音托着少许讥诮意:“她身上的仙家你不管了?脉络本身就是适合修行的,自带的缘分不会离开,我这头把她好不容易快打完的窍给封了,她仙家还得重新打,又要花不知道多久的时间。”

“打窍的感受……你可以问问楚婳,我不清楚,我不痛,这个因人而异。封普通的被外邪纠缠的就罢了,封一个要走这条路的,哼,这孽我不造。”

颠簸的下山路饶是换了人来开也改变不了其颠簸的事实,金嗣洋所坐的位置本就窄,唯一的吊顶扶手还被单正晦给占了,他紧紧掰着车门底部的储物盒,时不时脑袋顶就得跟车顶进行亲密接触。

偏生注意力和这张嘴都想参与进沈夷则与单正晦二人所谈的话题里。

“嘿哟,这么特殊?让她自己炼体不就行了吗,她这也只能炼体了吧,不能外修就内修呗,就是费点时间。”

“沈老板已经在带着她内修了,只不过时不等人,如果她刚好是在危险的地方出体的话,那就要落到命悬一线的境地了,现在主要是需要找到一个见效快的办法。”

愁色滴点在单正晦的眉心与瞳孔里,深重的思虑在眸中滋蔓,他攥着吊顶扶手,随着车身一同振晃的身体摇不散他的玄想。

见人危难而置之不顾的事情他做不到,可絮甜的命格例子又实在罕见。

金嗣洋把话兜得比山路的弯还绕:“见效快的?这我熟啊,不瞒你们,有时候在观里待得无聊我就乐意翻翻古籍——四处淘来的。”

“里面倒是有过类似你们所说的这种情况,也给了解决办法。这办法吧,简单也不简单,称得上十分困难,但是如果有那个机缘,又会变成简单。”

……

青瓦的背脊弧度如优美的河上舟,似是有颗好奇的心,几乎要伸进竹林的影子里。偶尔零落的枯叶散在宫殿前的空地上,台阶的缺角生长着不知名但坚韧的草。

换下来的藏蓝色的道袍以及打底的T恤衫被晒在后院的晾衣架上,在这阳光鲜少踏足的地方已吸饱了水汽,沉重的铁片似的,风一吹也只不过是让它摆一摆,湿凉的观感,只怕城市里的暑风过来了也要被这儿润出清寒。

独自守着道观的徐嗣潼连着封了几日的观门,又忧心忡忡地想着万一有香客来了想要拜访可怎么办,于是在今日她才终于让对香客的期盼战胜了对变态的恐惧而去将观门敞开。

道馆里处处年久失修,幸喜建造时是用了心的,否则这扇会吱嘎响的观门大概就不只是响一响,而是突然恶作剧一般砸下来也未可知。

一如越野车初至那天,坐在板凳上无聊地捧着法本翻看,徐嗣潼倏地听见越野车的驰行及刹停的声音,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弹起。

就在她酝酿着面对香客时该有的言辞时,余光却睹见观门口走进了一行熟悉的身影。

其中她最熟悉的那一个正打躬作揖地凑在沈夷则与单正晦身边,走近时还能隐约听清他讨饶意蕴的词说:“唉呀,你们两个大人有大量别计较了,真没必要,我也是出于好心嘛……别告诉我师父啊,我真是快给你们跪了,我是认真的提供建议的啊……你说双修……”

“双修!?”徐嗣潼差点破音,瞠眙着那正挨在沈夷则近前的金嗣洋。

她紧两步走过去,一双眼被扩睁得滚圆,声调被尖锐地拔高:“师兄,你竟然说双修!?这不是那些江湖骗子才扯的话术吗?我真没想到师兄你居然也是这种人,不管是你要双修还是推荐谁去双修,我都得上报给师父说说你了。”

“不行不行,你这太过分了,我得上表祖师让祖师爷罚罚你。”

一直跟在他们后头的絮甜和楚婳虽说也模模糊糊听出来点东西,但倒是没细想,而现在有徐嗣潼这么一喊,不光是絮甜和楚婳,连同后头的齐晟瞧向金嗣洋的眼神都逐渐趋向耐人寻味。

好在车刚开下山时盘磊和兰俤婶便下了车,若是撞上这么一个场面,只怕要对金嗣洋的印象有所改观;任务完成的邓建树也没有蹭车,至于另外三个向导,他们本身就没派上用场,甚至有拖后腿的嫌疑,自是没脸赖在车上跟着他们一同过来。

所以,金嗣洋解释起来的担子是没那么重的。

但这势必要让絮甜知晓自身状况。

我胡编的,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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