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前，秋千忽然接到店长电话，这位佛系店长甩手甩的非常干净，秋千上岗后，他立刻人间蒸发，两周里只打来一次电话，听闻店里一切都好，又听闻生意还是一如既往的惨淡，店长长叹两口气，自此不再联系，像是怕这日日亏本的倒霉买卖影响他外出游玩的好心情。

但这第二通电话，店长的语气明显正经了许多，据他所说，这眼看就要倒闭的牌子今年总算干了点人事，也学着那些大热品牌搞起了联名，谁曾想真让他们踩上狗屎运，一压压了个大的，电视剧刚上线一周口碑就爆了，他刚收到总部通知，说是立刻就要把联名的事情抬上来......

他在电话那头叽哩哇啦讲了一堆，秋千没听懂。

她没有电视剧可以看，更不了解什么是粉丝经济饭圈文化，至于小卡、立牌、徽章，这些新新词汇于她而言，如同拼豆一样陌生，秋千绕着电话线，在店长颠三倒四的叙述中努力提取出关键信息——总部的人会上门培训，这周可有的忙了！

总部的人来得很快，可见这打翻身仗的机会的确难得，两位带教老师教授了几杯联名新品的制作方法，还带来了一份长达三页的活动须知。

近两年，“联名”是各大奶茶店促进消费的常规营销方式，影视、游戏、动漫，每个领域都有着各自庞大的粉丝群体，不同的群体喜好不同，消费力却出奇的一致，秋千看着带教老师打开金属箱上的密码锁，拿出一叠小卡和一盒亚克力立牌。

单杯饮品捆绑一张小卡，双杯套餐捆绑一份立牌，小卡和立牌各有四个款式，随机发货，不能指定，联名期间包装更换为专属纸杯、杯套、手提纸袋，每单附赠一张贴纸，每日限量一百份。

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秋千不懂，她看着面前薄薄一张，像是小型照片的彩色卡片，难以将它们和店长口中的“大生意”联系起来，有人会专门花二十多块喝奶茶，只为了一张纸吗？秋千对此非常存疑。

联名活动周二开始，当天早上九点，秋千如往常一样打开点单系统，不过十分钟，外卖页面便滚动出了三十多单。

放在往常，这是一整日的订单量，后台页面疯狂滚动，小票机自动更新信息，秋千刚做好十杯又来了新的十杯，有人在订单上备注，许愿要某某的小卡、某某的立牌，秋千尽量满足，一抬眼，柜台外又挤满了前来取货的骑手，秋千手上摇着雪克杯，眼睛看着屏幕信息，耳朵捕捉到催单的抱怨和即将超时的警报，嘴上连忙应答：“106、107在吗？”

这一整日，店铺订单翻了十倍，秋千从早站到晚一刻不停歇，诸事忙完，她累得瘫倒在宿舍床上，打开手机搜索新闻，看见联名词条的热搜已经冲上了榜单第十，相关新闻报道说，据统计，此前的其他品牌联名活动，上线首日峰值期，全国门店单日可卖出百万杯，部分门店日销超2000份，线上点单程序全面瘫痪，有人排队四个小时，买了二十杯奶茶，只为能抽到一张自担的联名小卡......

一潭死水的生意，居然可以被一张卡片掀起这样大的水花吗？

秋千累得不想动，懒懒地靠在床上发呆，手边是一杯已经变成常温的芋头牛奶。

有些客人会在备注上写，只要周边不要奶茶，店里单子太多，骑手又等不及，好些拿了周边就走，做好的奶茶就留在了店里，晚上盘货，店里剩了四五十杯，秋千怕阿姨们喝不了太甜的，只留了几杯低糖的芋头牛奶带回来。

这些城市里的“高端饮品”，一杯就要二十块，于秋千而言，是一日五分之一的工资，阿姨们平日也舍不得买这些时髦玩意，大家交换着品尝，嘀咕说，现在的小孩就爱喝这个？可不便宜呢，这有啥呀，不就是牛奶兑点芋头？我也会做，要我说不如点棒渣粥。

阿姨们坐在各自的床上聊闲天，刘姨忽然看向秋千：“你把店里东西带回来，店长不说啊？”

店长不晓得在哪里游山玩水，自然是不会来管这些小事，阿姨们听秋千讲了今日的忙碌，又听她说闭店时倒掉了几十杯奶茶，老一辈都是苦出身，见不得糟蹋东西，王姨心疼坏了，提议道：“那既然客人不要，干脆你拿出去卖呗。”

出去卖？去哪里卖？在路边摆摊吗......不太行，应该会被城管抓起来吧。

“要我说这个可行，我们老家就有个小年轻，每天批发柠檬水去学校门口卖，进货四块，他卖五块，一天也能赚个两三百。”

学校门口......确实，想要卖东西，必然要选人流量大的地方，秋千每天八点下班，八点后......这个时间地铁里倒是人满为患，但她带着几十杯奶茶进地铁，会被轰出来吧......奶茶，人在什么情况下晚上需要喝东西呢？秋千迷迷糊糊地想着，开口询问：“王姨，这附近有夜市吗？”

王姨摇摇头，她们平日忙着上班，晚上很少出去逛，询问晓恬，晓恬也说不出，她的生活圈子在太平城，不在国都，那谁会对这座庞大的城市了如指掌呢？

第二日，秋千左等右等，终于等来一位面熟的外卖骑手，她从脚不沾地的忙碌中抽出一分钟，递上提前做好的招牌果茶，闲聊几句，很快得到想要的答案，夜市？三方庄那边有一家，虽说是新开的，但那边挨着两个园区，上班的多，还挺热闹的。

当晚，秋千就去夜市考察了一番，夜市从晚上八点开到夜里两点，多数摊位都是些烧烤火锅，有饮品，但是不多，最近的一家连锁奶茶店距离夜市六百米，要过一条街，不到九点半就打烊了。

赠送立牌的双杯套餐，一杯是糯香青柚，一杯是山桃茉影，都是适合搭配夜宵的果茶，如果运到夜市上来卖，坐地铁是不方便了，只能找楼下的共享单车，还需要一个保温的箱子......或许可以找来一个外卖箱。

这种东西在城中村并不难找，这几排矮楼里住着各式各样的人，卖鞋的和卖鱼的同住一间屋子，两家服装店的店员，白日里是竞争对手，晚上睡在一架床的上下铺。

阿姨们带着秋千游逛几圈，很快找来一个淘汰的外卖箱，把手断了，但是空间够大，保温效果很好，24杯果茶在冰柜里等秋千下班，再等秋千把它们运到夜市，箱子打开，冰块才刚开始融化。

这些东西都是店里不要的，秋千觉得不该按原价卖，只定价十块，一开始，她寻了一块摊位间的空隙等顾客上门，左等右等无人光顾，倒是临近摊子的店主打量着她，忽然道：“这边的位子都是收费的，你交租金了吗？”

秋千自然没有，她们镇子上的夜市，摊位沿街摆放，从不要钱，只看先来后到，偶尔也看一些口舌功夫和面相，看着好欺负的，自然有人与你抢地盘，秋千自小便知道，生意不是好做的。

她没答话，起身推着共享单车走远些，路过一处卖凉皮的摊位，她学着大人样子吆喝道：“刚做的果茶，还是冰的，十块钱一杯——”

有人抬眼看了看她，很快又把头低了下去。

一路走过十几个摊位，总算在一家麻辣烫的摊子前卖出五杯，再往前到了烧烤区，生意渐渐好起来，有人讨价还价，问能不能打个折，两杯十五？

也有人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十块？这在店里不是十八吗？我今儿刚点过，你这哪来的？假的吧。”

秋千答不上来，只能小声重复着车轱辘话，是真的，味道都是一样的。

这样的质疑声不在少数，城里人认牌子，懂产品，一看包装就知道价格，奶茶店里的东西拿到夜市上卖，本就“不合规矩”，价格又便宜一半，哪里有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凡事来路不明，定然图谋不轨。

当天，秋千在夜市上游逛了两个半小时才收工，有十杯卖的十块，有十杯打了折，还有四杯冰块化没了，她按照五块一杯处理掉，总共赚了195块。

回到宿舍时，已经将近十二点，阿姨们都睡了，秋千简单洗漱完，身上疲乏到极致，人却忽然失眠。

她的脑海中反复重复着那两句话。

——“打个折吧，十五块钱我拿两杯。”

——“店里卖十八，你卖十块？你这东西是假的吧。”

同样的产品，同样的价格，却是全然不同的反馈，秋千开始思考，这些果茶，究竟要卖给哪些人呢？

第二日，她又来到三方庄夜市，昨天踩过点，秋千已经知晓哪些摊位的口味重油重辣，到了摊子上，她对着食客拉开塞满干冰的外卖箱，冷气喷涌而出，像个移动的小型冰箱。

这一次，她换掉了昨日的话术：“代购代购——轻果茶铺，二十一杯——”

她一手推车，一手摇晃着手里的奶茶杯，这两日因为联名合作，轻果茶铺的名字在热搜上出现过好几次，听到这个名字，投向秋千的目光明显比昨日多了些。

有人上前询问，她先一步开口：“有糯香青柚，山桃茉影，都是少冰少糖刚做的，店里卖十八，我卖二十，赚两块钱跑腿费。”

秋千一边说，一边拿出两杯展示标签，来客看了包装，又听了一番“合情合理”的介绍，多半都会下单。

夜市人流量大，少有昨日的熟客，即便有，听见骤然涨了一倍的价格，多半也只是心里嘀咕，少有当面询问缘由的，这便是城市的好处，人与人彼此打量，互不越界，不会为了一杯果茶计较纠缠。

又晃到昨日的麻辣烫摊子前，店老板看见秋千，又远远听见一杯二十，忍不住问：“昨儿个不是十块吗？”

秋千对答如流：“店里一杯十八，昨天都是亏本卖的，刚开张，图个吉利。”

没等老板回话，秋千立刻拿出一杯果茶递上去：“昨天就是在您这儿开张的，算起来，您也算我的贵人。”

贵人收了“封口费”，自然不会再开口，想来都是做生意的，她又何必为难一个小姑娘呢？

老板插上吸管，嘬了一大口，燥热的五脏六腑都跟着舒服下来，她随口问道：“看你年纪不大，外地的吧。”

秋千顺着答：“已经十九了。”

“十九......那跟我姑娘差不多，没上学？你爸妈放心你一个人出来跑啊。”

秋千垂了垂眼：“上学，想着开学前赚点学费。”

“自己出来赚学费？”老板咂了下嘴，颇为不满，“那爹妈干啥吃的，不管你啊。”

秋千没答话，正巧有客人询问价格，她趁机躲过这难以回答的问题，老板忙活一圈，许是反应过来什么，见秋千要走，忽然开口：“小妹，明儿再来啊，姐照顾你生意。”

“嗯。”秋千点了下头，停顿片刻，又开口，“好，谢谢姐。”

这天，她一共运来二十五杯果茶，除去送店老板的那一杯，剩下二十四杯每杯二十元，短短一个半小时，秋千赚了足足四百八十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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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夜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