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蹲在河边洗菜,看见那具尸体从上游漂下来的时候,她手上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芹菜。
尸体脸朝下,后背衣裳被水浸得鼓起来,像一口翻扣的锅。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芹菜掉进水里,漂了两下就散开了。
“有人!”
她喊了一声,嗓子劈了。河对岸洗被单的两个婆娘抬头看她,顺着她的目光望下去,一个手里的木槌掉了,咚一声砸进水里。
不到半炷香,河滩上围了十几个人。撑船的老赵拿竹篙把尸体拨到岸边,几个男人拽着胳膊拖上来,翻了个面。是张顺。
沈青站在人群最外头。她看见了,又往后退了半步。
张顺是粮商张贵的亲弟弟,在城东开了间杂货铺,前日傍晚说要坐船去对岸收账,一夜没回。他媳妇昨儿个在州衙门口哭了一上午,周推官派了两个人沿着河找,没找着。现在人从河里浮上来了。
老赵拿手背探了探鼻息,其实探不探都一样——张顺的肚子胀得像个鼓,嘴唇乌青,手指头在水里泡得发白起皱。但老赵还是探了,探完直起腰,对着人群摇了摇头。
“溺死的。”有人说。
“这还用说?泡了一宿了。”
“张贵呢?叫张贵来认人没有?”
沈青听着,眼睛没离开张顺的手。他右手指甲缝里塞着东西。泥。准确地说,是粗砂。黄褐色的,颗粒粗大,夹在指甲缝里像碎石子。她又看了看河滩——这段河床是淤泥,黑乎乎的,又细又黏,船篙扎下去带出来的全是软泥。她蹲下来,从脚边抠了一小块河泥,碾在指头上。细的,滑的,像挤出来的牙膏。
粗砂不在这条河里。
郑老栓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仵作郑老栓六十出头,背微驼,走路左脚有点拖,仵作这行干了快四十年,州城里但凡有命案,官府都叫他。他蹲在尸体旁边,把灯笼递给徒弟举着,掰开张顺的嘴看了看,又翻眼皮,按了两下肚子,前后不到半盏茶工夫。
“腹胀,口鼻有水沫,指甲有泥沙。”郑老栓拍了拍手上的水,对跟来的衙役说,“溺死,填了吧。”
衙役从怀里掏出一张印好的尸格,就着灯笼光,把郑老栓的话往上填。沈青站在人堆里,看见郑老栓说“指甲有泥沙”的时候,下意识又看了一眼张顺的指甲。粗砂,黄褐色,硌在那儿明明白白。但郑老栓没看指甲,他看了肚子和嘴,指甲是他徒弟翻的,徒弟翻完就说了句“有泥”,郑老栓就在尸格上写了“泥沙”两个字。
泥沙和粗砂,在郑老栓的尸格上没有区别。在周推官的案卷上更没有。
沈青把嘴闭上了。
第二天一早,张贵在州衙门口擂鼓。他穿了件麻布孝衣,头上扎着白布条,跪在台阶底下嚎,说他兄弟死得不明不白,前日出门是去对岸找刘家肉铺要账,刘家赖账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兄弟这一死,刘家脱不了干系。周推官在堂上听得直皱眉,让衙役把张贵带进来问话,问了几句,张贵翻来覆去就是一句:“我兄弟从小会水,这条河他游了三十年,怎么可能溺死?”
周推官被他缠得没办法,把郑老栓叫来。郑老栓弓着腰站在堂前,又把尸格上的话念了一遍:“腹胀,口鼻有水沫,指甲有泥沙,溺死无疑。”周推官问张贵:“仵作验过了,你还有何话说?”
张贵说:“我兄弟会水。”
周推官说:“会水的就淹不死?”
张贵说:“他就是淹不死。”
这就有点胡搅蛮缠了。周推官挥挥手要把他撵出去,张贵抱着门槛不撒手,说推官老爷要是今天不受这个状子,他就在衙门口跪到死。幕僚钱敬之凑到周推官耳边说了句话。周推官脸色不太好看,沉默了一会儿,说:“既如此,本官让郑仵作再验一次。”
郑老栓在堂下嘟囔了一句:“尸都泡成这样了还验什么验……”
声音不大,但堂上堂下都听见了。周推官皱了皱眉。钱敬之在旁边打圆场:“郑仵作,再走一趟,仔细些。若真是溺死,也好叫苦主心服。”
郑老栓不情不愿地领了话。下堂时跟徒弟说:“去,跟刘婆子说一声,午后到尸厂,带上东西。”
午后。尸厂在州衙后头,半露天的棚子,三面围草席,一面敞着。沈青蹲在后厨灶前烧火。王婶把一屉蒸饼端下来,看她往灶膛里添柴,嘴里念叨:“张顺家那事,闹了一上午了。我听前头李二说,郑仵作又要去验?尸都泡成那样了,验什么验。”
沈青说:“尸僵还没散,烂不到哪去。”
王婶没听清:“什么?”
沈青顿了一下,把一根柴塞进灶膛:“婶子,我听说验尸要稳婆跟着?刘婆子去不去?”
王婶说:“去,刚让人叫了。刘婆子还问,后厨那个张家媳妇要不要搭把手——她老腰不行了,蹲久了站不起来,想找个人扶着。”
沈青没说话,手里那根柴在灶膛里戳了一下,火星子蹦出来。
“你去不去?”王婶把蒸饼往她面前推了推,“去了可别乱说话。郑老栓脾气大,刘婆子嘴碎,你一个寡妇家家的,站边上看着就行了。”
沈青接过蒸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头:“我去。”
尸厂里头,张顺的尸首用草席盖着,旁边搁了一桶水,一摞粗麻布,一把半旧不新小刀,还有半碗烧酒。郑老栓蹲在尸体旁边,袖口挽到手肘,拿烧酒搓了搓手,跟徒弟说:“翻过来,先看背。”
沈青跟着刘婆子进去时,郑老栓头都没抬。刘婆子蹲下来,把麻布递过去,回头看了沈青一眼,压低声音:“你就站我后头,郑仵作要什么你递什么,别出声。”
沈青点头,站在刘婆子身后。
郑老栓把尸体翻了个面,指着后背和腿后侧几处淡青色的斑说:“这是尸斑。尸斑在背和腿后头,说明什么?死的时候是仰面朝天,血往底下沉。溺死的人,在水里漂着,尸斑该在腿脚和肚子上。这尸斑位置不对——他是死后在水里泡了一阵,尸斑已经定下来了,再扔下水也变不了。”他拿小刀背按了按尸斑,看了颜色,又说,“尸僵还硬着,死在昨夜三更前后。”又掰开嘴,拿手指头探了探喉咙,抽出来看了看,说,“口鼻里水沫子不多,肺里应该也没呛多少水。这不是活活呛死的,倒像是先昏了再扔下水的——死后抛尸。”
最后他拉过张顺的手,把小刀递给徒弟,让徒弟把指甲挨个剔了一遍。沈青看见剔到中指的时候,指甲缝里那块黄褐色的粗砂被刀尖挑下来一点,郑老栓拿指头捻了捻,凑到鼻尖闻了一下,又给捻掉了。
“指甲有泥沙。”郑老栓跟徒弟说,“写上。”
沈青嘴唇动了动。刘婆子背在身后的手揪了一下她的袖口。
沈青把话咽回去了。她看着郑老栓的徒弟另取了一张尸格,重新填了“死后抛尸”,原格附在后头注明了更改缘由。这比昨天强了,昨天是溺死,今天至少是死后抛尸。但郑老栓捻那一下粗砂的表情告诉她——他觉出不对了。他闻了,捻了,但他没往深里想。泥沙就是泥沙,在河里的尸体指甲缝里有泥沙,太正常了,不值得想。粗砂还是细泥,对他而言没有区别。他干了四十年仵作,验过的尸体比沈青在解剖台上见过的活人还多,但他从来没拿指甲缝里的砂粒去比过河底的泥。
沈青站在刘婆子身后,指甲掐进掌心里。
“郑仵作。”她开口了。
刘婆子咳嗽了一声。
郑老栓抬头看她,眉毛拧起来:“谁让你说话的?”
“指甲缝里那些砂,”沈青说,声音很平,“是粗的,黄褐色,带石子儿。这河底是淤泥,细的,黑的。他指甲里的砂不是这条河里的。”
尸厂里安静了一瞬。郑老栓的徒弟停笔看她,刘婆子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郑老栓慢慢直起腰,盯着沈青看了好一会儿,说:“你一个妇人,懂什么?”
沈青没躲他的目光:“民妇娘家早年帮人收殓,见得多了,认得出泥和砂。”
郑老栓张嘴还想说什么,门口有人咳了一声。钱敬之站在草席帘子外头,手里摇着把蒲扇,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冲郑老栓笑了笑,说:“郑仵作辛苦。推官大人让我来看看,验得如何了?”
郑老栓指了指尸格:“填好了,死后抛尸。”
钱敬之点点头,拿过尸格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沈青:“方才说的那砂的事,怎么回事?”
沈青把话又说了一遍。钱敬之听完,蒲扇不摇了,在手里转了个圈,说:“你说这砂不是河里的,那依你看是哪儿的?”
沈青沉默了一下。她能看出粗砂和河泥的区别,但让她说出砂从哪儿来——没显微镜,没比对样本,她说不出来。
“民妇不知道。”她说,“但把张顺指甲里的砂取出来,跟河边几个滩头的泥砂比一比,就能知道。”
钱敬之看了她一会儿,笑了,朝帘子外头喊:“来,跟推官大人回一声,尸厂里有个妇人,说张顺指甲里有砂。”
沈青从尸厂出来时天还亮着。刘婆子走在前头,一路没说话。到后厨门口了,刘婆子才回头看了她一眼:“青娘,你这张嘴……迟早惹祸。”
沈青没接话,进了灶房蹲下烧火。火苗舔着锅底,她把后厨晌午要用的芹菜叶一片一片掰下来扔进盆里。王婶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摞碗,凑到她跟前说:“听说你在尸厂里跟郑仵作顶嘴了?推官大人那边传话,说明日让你再去一趟。”
沈青掰芹菜叶的手停了一下。
“推官说,你既然看出来了,明日拿几个河滩的砂来,当面比。比出来了,算你本事。比不出来——”王婶看了她一眼,“推官说,比不出来,你就别再往尸厂跟前凑了。”
沈青把最后一根芹菜掰完,扔进盆里,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明日什么时候?”
“辰时。”
沈青点头。她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时天已经黑了,没点灯,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桌上放着原身留下的一面旧铜镜。她没伸手,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镜面里一张模糊的、不属于她的脸。
她把铜镜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明天辰时,她得去河边取砂。三个滩头,上游下游,粗砂细泥,取了来当面比。她不知道钱敬之为什么给她这个机会,也不知道周推官是想让她验出来还是想让她出丑。她只知道一件事:张顺的指甲里那几粒黄褐色的粗砂,如果没人说,就永远只是一行“指甲有泥沙”的尸格。
她躺下,闭眼。明天辰时,得赶在郑老栓把尸格递到州府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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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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