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只许看不许碰

沈青天没亮就起来了。

她拎了个木桶出门,先到西边的柳树滩。这段河滩水流缓,泥积得厚,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她蹲下来,从水边抠了一捧泥,在桶里涮了涮,细泥沉底,上面浮着几粒亮晶晶的细砂,米白色的,跟针尖差不多大。又往上游走了半里,到乱石滩,这地方水急,河底全是鸡蛋大的石头,石缝里卡着粗砂,黄褐色的,带棱角,抓一把扎手。最后到对岸的渡口,船来船往搅得泥砂翻涌,岸边的砂是灰黑色的,混着碎贝壳。

三个地方,三种砂。沈青把桶盖好,提回城,到州衙门口时辰时刚过。

钱敬之在二堂外头等她,手里还是那把蒲扇。见她来了,扇子一指偏院:“推官大人说了,就在偏院比。郑仵作已经到了。”

偏院里摆了张条凳,郑老栓坐在上头,面前铺了张草席,席上排着三只粗陶碗。张顺的尸首用草席盖着停在墙根。周推官坐在廊下,面前搁了盏茶,没喝,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沈青把木桶放下,从里头掏出三只布包,每个包里是不同地段的河砂。

“柳树滩的。”她把第一个包打开,倒在碗里,米白色细砂,“乱石滩的。”第二个包,黄褐色粗砂带石子儿,“渡口的。”第三个包,灰黑色砂混碎贝壳。

郑老栓瞟了一眼,哼了一声。

“张顺指甲里的砂,”沈青说,“劳烦郑仵作取出来。”

郑老栓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走到尸首旁边,拿小刀把张顺右手指甲挨个剔了剔,剔下来的碎屑磕在一张白纸上,端过来往条凳上一拍。

周推官在廊下说:“比吧。”

沈青把白纸上的碎屑分了几粒到三个碗里,拿竹签拨了拨。柳树滩的碗里,碎屑跟米白细砂混在一起,颜色差不多,但细砂没棱角,碎屑是带棱的。乱石滩的碗里,碎屑跟黄褐粗砂混在一起,颜色一样,颗粒一般大,连棱角都对得上。渡口的碗里,碎屑显得突兀,黄褐色夹在灰黑里一眼就分出来了。

她抬头看周推官:“乱石滩。”

周推官没说话。郑老栓走过来,自己拿竹签拨了拨,反复看了三遍,脸色沉下来,扭头对周推官说:“乱石滩在上游,离发现尸首的河段隔了两里地。他要是自己失足掉进河,不会在上游两里地的地方指甲里塞满砂——这砂是他在乱石滩那儿刨的。”

周推官茶盏放下了:“说清楚。”

“他杀。”郑老栓从牙缝里挤出来,“乱石滩边上有个码头,来往船多,在那儿把人按进水里闷死,再拖到下游扔了——尸斑在背、口鼻水沫少,全对得上。他是在乱石滩被杀的,凶手把尸首顺水推下来,想让人当成失足溺死。”

沈青站在旁边听着,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周推官沉默了好一会儿,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对钱敬之说:“叫张贵进来。问他乱石滩码头最近谁在用。”

张贵被带进来时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听说兄弟是在乱石滩被害的,愣了半天,忽然说:“乱石滩——刘家肉铺的船!刘家赖账,我兄弟前日就是去找他们,刘家船就停在乱石滩码头!”

钱敬之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刘家肉铺的东家刘旺,他弟弟刘兴在州衙户房当差。”

周推官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对张贵说:“知道了,你先回去,本官查清楚了自然会传你。”

张贵磕了三个头退出去。周推官转头看沈青,打量了一会儿,说:“你叫什么?”

“民妇沈青,夫家姓张。”

“沈青。”周推官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今日这事,你做得不错。但你要明白——你不是仵作,这一回是张贵闹得没办法,本官才准你进尸厂。往后没有本官的话,你不许再碰任何尸首。听明白了?”

沈青低头:“民妇明白。”

“去吧。”

她退出偏院。走到影壁墙后头,腿一软,扶着墙站住了。钱敬之跟出来,蒲扇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推官大人说了,明日张顺的尸首可以发还张家。你今晚写个东西——把今日比对砂子的事写明白,推官大人要存档。”

沈青抬起头:“民妇识字不多。”

钱敬之笑了:“识字不多?郑老栓的尸格你能看懂,你说识字不多?”

沈青没接这个话,只说:“民妇试试。”

钱敬之看了她一眼,扇子摇了摇,走了。

沈青回到后厨,王婶凑上来问东问西,她只说“比出来了,是乱石滩的砂”。王婶拍着大腿说“我就知道你行”,转头就去跟隔壁厨娘说嘴。沈青蹲下来烧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起来,她把切好的菜倒进去,拿铲子搅了搅。

张顺是乱石滩死的。刘家肉铺的船停在乱石滩码头。刘家赖账,张顺去找他们要账。凶手把人按在水里闷死,顺着河漂下来。现在的问题是——谁动的手?刘旺自己?还是他雇的人?刘兴在户房当差,这案子到了堂上,户房的人会不会做手脚?

这些不归她管。推官说了,她不是仵作,往后没有推官的话,她不许再碰任何尸首。今天这一趟是运气,张贵闹得凶,推官被逼得没办法,她恰好知道怎么看砂。下一次呢?下一次再有尸体,她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沈青把铲子往锅沿上磕了磕。

晚上回了屋,她把钱敬之要的东西写了。一张纸,歪歪扭扭写了半页,说清了三处河砂的区别、张顺指甲里砂的特征、比对结果。写完吹干墨,压在枕头底下。那面铜镜还在桌上扣着,她没翻。

明天张顺的尸首发还张家。刘家肉铺的船,推官应该会派人去查。但刘兴在户房,查船的人到了码头,船可能已经洗过了。沈青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不关你的事,推官不让你管,你就别管。

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她坐起来,摸黑把那半页纸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写得太简单了,砂的颜色、颗粒、棱角,她心里清楚,但落到纸上就干巴巴的几行字。钱敬之要存档的东西,最后会送到州府去。州府的人看这半页纸,看不出乱石滩的砂和柳树滩的砂到底差在哪儿。

她又坐了一会儿,终于躺回去。

第二天一早,她去河边洗菜,路过乱石滩码头时远远看了一眼。刘家肉铺的船已经不在了。码头上停着两条货船,船工蹲在船头吃早饭。沈青没停脚,继续往柳树滩走。走了几步,身后有人喊她。

“张家的——”

她回头。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从码头那边小跑过来,系着条蓝布围裙,手上全是油腥子味。沈青认出来了,刘家肉铺隔壁糕饼铺的孙婆子。

“张家的,”孙婆子喘匀了气,“你昨日在州衙门口比砂子的事,传开了。都说张顺是乱石滩死的,刘家肉铺的船被推官扣了。”

沈青说:“民妇不清楚,推官大人查的事。”

孙婆子凑近了点:“我跟你说个事——张顺死的那天傍晚,我看见刘旺的船从乱石滩往下游走,船上不止刘旺一个,还有个人,坐在船尾,拿草帽盖着脸。我当是刘家请的帮工,没在意。后来听说张顺死在河里了,我越想越不对——那个戴草帽的,晚上走的时候没跟刘旺一道回来。”

沈青提着菜篮子的手紧了紧。

“你跟推官大人说去。”

孙婆子摆手:“我一个老婆子,往衙门跑什么?再说刘兴在户房当差,我惹得起?张家的,你不是能跟推官说上话吗?你去说。”

沈青沉默了一会儿。

“民妇试试。”

孙婆子千恩万谢地走了。沈青站在河滩上,手里攥着菜篮子,风吹过来,河腥味往鼻子里钻。她昨天才被推官警告过“不许再碰尸首”,今天又冒出来一个戴草帽的。她可以去跟钱敬之说,钱敬之再去报周推官——这不算她碰尸首,这算她传话。传话总不犯规矩。

但刘兴在户房当差。孙婆子怕的事,沈青也怕。刘兴要是知道是她在中间传的话——

沈青蹲下来,把菜篮子搁在石头上,开始洗菜。洗了两把,站起来,把水甩了甩,往州衙方向走。

走到半路又停住了。她这样空着手去,钱敬之凭什么信她?孙婆子的话,转述一遍,钱敬之再转述给周推官,层层打折,最后可能就剩一句“有个婆子说那天看见船上有两个人”。不行。

她掉头往回走,回到乱石滩码头。孙婆子还在糕饼铺里揉面,见她回来了,赶紧擦手:“咋了?”

“孙婶,”沈青站在铺子门口,没进去,“那个戴草帽的,你看见他穿什么衣裳没有?脚上穿的什么?多高?”

孙婆子想了想:“青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上头,光脚。多高嘛——跟刘旺差不多,比刘旺瘦。”

“脸上呢?草帽底下看见多少?”

“就看见下巴,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有点尖。”

沈青把这些记在心里。光脚,青布短褐,瘦,下巴尖,胡子刮得干净。张顺死在乱石滩码头附近,凶手把人按水里闷死,身上不会湿透——他只需要蹲在船边把张顺的头按下去。但沈青在尸厂看过张顺的衣裳,前襟和袖口有擦痕,是在船板上蹭的。凶手如果光脚蹲在船边按人,脚上会沾到河滩的砂——乱石滩的砂是黄褐色粗砂。

“孙婶,”沈青说,“刘旺那天穿什么?”

孙婆子说:“刘旺就穿他平时那身油乎乎的白布短衫,脚上趿着鞋。”

“戴草帽那个走的时候,刘旺送他没有?”

“送了。送到码头东头,那人往东走了。刘旺回来的时候还哼小曲儿呢。”

沈青点头,谢过孙婆子,转头又往州衙走。这回她脚步快了。

钱敬之在偏院听她说完,蒲扇也不摇了。

“光脚,青布短褐,瘦,下巴尖,胡子刮得干净,”他把这几个词重复了一遍,“往东走了。”

“民妇想,”沈青说,“去乱石滩码头东头看看。那人要是从那儿走的,路上该有脚印。乱石滩的砂是黄褐色的,他光脚踩过去,脚印里的砂跟别处不一样。”

钱敬之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你昨天才被推官骂过不许碰尸首,今天又要去查脚印?”

沈青说:“民妇没碰尸首。民妇只是看路。”

钱敬之拿蒲扇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转身往二堂走:“你等着,我去跟推官大人说。”

周推官这回没发脾气,听完钱敬之的话,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说:“让她去。叫马六跟着,别让她一个人。”

马六是州衙快班的捕快,二十来岁,腿脚利索,嘴也碎。跟着沈青往乱石滩走的路上,马六问:“张家的,你以前真是帮人收殓的?收殓的还会看砂?”

沈青说:“收殓的见得多。”

马六说:“那你怎么知道凶手光脚?”

沈青说:“孙婆子说的。”

马六说:“孙婆子的话你也信?她老眼昏花的。”

沈青没接话,蹲下来看码头东头的路面。土路,石子儿多,旁边是杂草。她找了根树枝,把浮土轻轻拨开,看了十几步路,站起来。

“这边。”她指着路面上几处浅浅的凹痕,“光脚的脚印,往东。脚趾头印子清楚,这人走路前脚掌先着地,步子大,走得急。”

马六凑过来看,挠了挠头:“这能看出什么?”

“看砂。”沈青蹲下来,从脚印凹痕里捏了一小撮砂,跟掌心先前从乱石滩抓的砂比了比——黄褐色,带棱角,一模一样。“他光脚从乱石滩码头下来,脚上沾了砂,往东走的时候砂掉在脚印里。别处的砂是灰的、白的,就这十几步的脚印里是黄褐色的。”

马六愣了半天,说:“张家的,你这眼睛……郑老栓怕是要恨死你了。”

沈青站起来,把砂拍掉:“往东走是去哪儿?”

马六想了想:“东边是官道,再过去就是往州府去的大路。他要是往州府跑了,这人不好抓。”

沈青说:“他跑不远。光脚,没穿鞋,走官道硌脚。要么在路边哪个庄子猫着,要么半道搭了车。你回去跟推官说,查这两天从乱石滩往东去的车马。”

马六应了一声,跑回去了。

沈青站在路口,看着往东延伸的土路。张顺的案子从溺死变成死后抛尸,从死后抛尸变成乱石滩他杀,现在又有了个光脚往东跑的嫌疑人。推官让她“只许看不许碰”,她今天看了路、看了砂、传了话,算不算越界?算。但案子在往前走,张顺的尸首明天发还张家,刘旺的船被扣了,光脚的那个跑不了多远。

她转身往回走。路过糕饼铺时孙婆子探出头来,冲她竖了个大拇指。沈青摆摆手,继续往后厨走。王婶已经把午饭的菜切好了,见她回来,递了块蒸饼:“快吃,吃完跟我去趟东市,买点酱。”

沈青接过饼咬了一口,跟着王婶出了门。走到东市口,迎面撞上郑老栓的徒弟,小徒弟看见她,脸色古怪,凑过来低声说:“张家的,我师父让我跟你说——刘旺的船被扣了,推官从船上搜出一只鞋,青布的,跟孙婆子说的一样。”

沈青嚼着蒸饼,点了点头。

小徒弟又说:“我师父还说……让你以后验尸的时候,别站他后头了。站旁边。”

沈青把最后一口蒸饼咽下去:“替我谢郑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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