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旺是第三天在城东二十里的车马店抓到的。
马六带人围了店,刘旺翻窗户跑,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瓦片上,嗷一声叫出来,被马六一把按在地上。抓到州衙一审,全招了。张顺来要账,刘旺不想还,船上起了争执,刘旺把张顺按在水里闷死了,顺水推下去,想让人当成失足。那个戴草帽的是刘旺雇的帮工,姓吴,专门在码头给人扛货的,事后往东跑了,马六在车马店后头的草垛里把人揪了出来。
周推官判了刘旺绞监候,姓吴的帮工杖一百流三千里。张贵在州衙门口磕了三十个响头,领了兄弟的尸首回去发丧。
案子结了,沈青的麻烦来了。
刘兴在户房当差,他哥刘旺被判了绞监候,刘兴在衙门里没敢闹,下了值以后在沈青回后厨的路上堵了她一回。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站在巷子口,也没动手,就是盯着她看。
“张家的,”刘兴说,“我哥的事,是你捅出来的。”
沈青站住了,手里还攥着把扫帚。
“砂是你比的,脚印是你看的,人都说是你。”刘兴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我哥糊涂,该判。但你在衙门里递话,连个招呼都不打——你眼里还有户房吗?”
沈青说:“刘户房,案子是推官大人审的。”
“推官大人审,线索是你递的。”刘兴笑了一下,“你别忘了,你夫家张顺的户税还在户房过账。你一个寡妇,娘家又没人替你说话。”
沈青攥扫帚的手紧了紧。
“我没别的意思,”刘兴往后退了一步,“就是提个醒。往后衙门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先来户房说一声。对你有好处。”
他走了。沈青站在巷子里,扫帚把上被她攥出一手汗。
当晚周推官传她。还是在二堂,钱敬之在场,郑老栓居然也在。周推官开门见山:“刘兴找你了?”
沈青愣了一下,点头。
“他说什么了?”
沈青把巷子里的话复述了一遍。周推官听完,跟钱敬之对了个眼神,说:“刘兴在户房管了六年户税,张顺家的户税簿子在他手上。本官可以打个招呼把簿子调出来,但调出来以后呢?刘兴还在户房,他动不了张顺的税,动别人的,动你的。你一个寡妇,经不起他折腾。”
沈青没说话。
周推官端起茶喝了一口:“本官给你两个路子。一是到此为止,张顺的案子结了,你回后厨烧火,刘兴那边本官敲打敲打,让他别找你麻烦。二是——”他看了钱敬之一眼,钱敬之接过话头:
“二是你接着干。不过你不能以民妇身份递话了,名不正言不顺。推官大人的意思是,给你一个‘检验帮手’的名头,挂在本衙,不入户房,也不入刑房。跟着郑仵作干活,但出了事,郑仵作不替你兜。每月领三斗米,没有俸银。往后有命案,郑仵作验,你在旁边看,帮着记尸格。推官大人点了头,你才能开口。你选。”
沈青站在二堂中间,地砖缝里钻出一根草,她盯着那根草看了两秒。
郑老栓在旁边咳了一声:“三斗米,不入户房,也不入刑房。跟着我干活,但出了事我不替你兜。你干不干?”
沈青抬起头:“民妇干。”
周推官放下茶盏:“丑话说前头。你这个‘帮手’不是仵作,出了差错,本官不会替你兜。验错了,郑仵作担主责,你担次责。杖四十,逐出衙门。想好了?”
“想好了。”
“明日到郑仵作处报到。”周推官挥挥手,“去吧。”
沈青退出二堂,钱敬之跟出来,蒲扇拍了她一下:“行啊张家的,三斗米,比后厨多一斗。”
沈青说:“钱先生,民妇问一句——推官大人怎么知道刘兴堵我了?”
钱敬之笑了:“衙门里的事,你以为你走的哪条巷子没人看见?”
沈青不问了。
第二天一早,她到郑老栓的验尸房报到。验尸房在州衙西跨院,一间半旧的瓦房,里头一张长条桌,几把刀,几个陶碗,墙上挂着张褪色的《洗冤录》抄本。郑老栓坐在条桌后头啃馒头,见她来了,拿馒头指了指墙角:“扫帚在那儿,先扫地。”
沈青扫地。扫完地,郑老栓把馒头咽下去,从桌底下抽出一摞旧尸格,往桌上一拍:“这些是去年到今年的尸格抄本,你拿去看。看完了跟我说——哪几份填得不对。”
沈青把尸格抱到墙角,一张一张翻。郑老栓坐在桌后头拿小刀削一根竹签,削两下抬头看她一眼。翻到第七张,沈青停住了。
“郑仵作,这张……‘妇人李氏,自缢身死’——尸格上写‘索沟八字不交,深紫赤色’,但后面又写‘舌尖微露’,这个不对。”
郑老栓放下刀:“怎么不对?”
“洗冤录里写自缢的索沟是‘八字不交’,舌尖该抵齿,不该露出来。舌尖露出来,要么是勒死的,要么是先扼后吊。这张尸格前面填自缢,后面写舌尖露,前后矛盾,填格的人自己没看明白。”
郑老栓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把竹签往桌上一扔。
“这张是前年城南王家媳妇的案子,当时她婆婆来告,说是儿媳妇自己想不开。我去验,索沟是八字不交,舌尖也抵了齿,填的是自缢。这张尸格是抄错了——抄的人把‘舌尖抵齿’抄成了‘舌尖微露’。”
沈青说:“那原格呢?”
“原格在刑房存档。抄本是给推官看的。”郑老栓拿起竹签重新削,“你知道这说明什么?说明刑房那帮人抄东西能抄错,错一个字,自缢和勒死就分不清了。以后我填尸格,你负责看。看出不对,当场说,别等抄完了再放马后炮。”
沈青把尸格放下,点点头。
从西跨院出来时天已经黑了。沈青回到后厨小屋,推开门,没点灯,在床沿坐下。三斗米,一个“帮手”的名头。郑老栓让她看旧尸格,找错。推官让她“只许看不许碰”。刘兴在户房记着她。王婶跟人说“张家的如今在衙门里当差了”,口气又羡慕又试探。
她把铜镜从桌上拿起来,翻了个面。月光底下,那张不属于她的脸模糊地映在镜面上。五个月了,她蹲在灶前烧火,蹲在河边洗菜,蹲在尸厂最外圈,蹲了五个月。今天郑老栓扔给她一摞尸格,跟她说“看出不对,当场说”。
她把铜镜扣回去。
明天郑老栓要教她怎么用烧酒洗刀。后天推官可能要传她去看新到的命案。大后天刘兴可能又找她麻烦。事情不会少,三斗米不好挣。但张顺的指甲缝里那几粒砂,如果她当初没开口,现在张顺已经按溺死埋了,刘旺还在码头上卖肉,孙婆子看见的戴草帽的人永远不会有人问。她开口了,案子翻了。推官给了她三斗米,让她往后在验尸房说话。
三斗米很少。但那是她的。
她躺下,被子拉到下巴。明天得早起,郑老栓说教她洗刀,不能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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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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