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翔宇抽出令牌，执于手内。

他目光炯炯，望着帐中众将：“高致远！”

“末将在！”

“本宫命你率三万祥麟精锐铁骑，再拨你五千殿前铁卫，其中配三百墨麒麟，即日起飞袭雁北关，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此险！”

高致远听到殿前铁卫四个字，已是惊讶溢于言表。后来再有墨麒麟之名，更是震惊！

喉头一紧，强自镇定，大声应道：“末将领命！”

脸上已经掩不住地笑了出来。

帐中诸将眼神惊愕莫名。

“殿前铁卫！”

“军中传言，能‘以一当十’的殿前铁卫！”

当年裂周初期，当时的祥麟皇东进无望，被迫西征，仅用三万边军，配合一万殿前铁卫，大破西北边塞剌氏部族二十万精骑，一举将同样以骑兵闻名天下的剌氏部纳入了祥麟版图！

“还有三百名墨麒麟！”

祥麟祭祀的歌诗中唱道：

“墨麟踏处，寸草不生，龙子于治，浴血沐德。

“墨麟为驹，德配明君，北夷来朝，天下一归。”

墨麒麟，祥麟最强悍最可怕的重骑兵部队。

全身黑衣黑甲，连马匹都做足了武装。

每一位骑手，都是殿前铁卫之中的佼佼者，由皇帝亲自甄选而出，只忠于高家皇室。

他们杀戮无情，毫不畏死，每次在战争中出动，都会产生碾压一样的力量，带领祥麟走向胜利。

仅凭这三百墨麒麟，便和其余四千余殿前铁卫战斗力不相上下！

如果说统领殿前铁卫，是祥麟将领最大的荣耀，那么调动墨麒麟，更是祥麟皇室武将的独有权力。

“高致远此次出头，便拿到了如此精兵！”

此时，众将领看着高致远的眼神都有些炙热，丝毫掩不住面上的艳羡。

高致远也彻底扬眉吐气，拿着令牌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着。

高翔宇造势很足，志得意满，又抽出一枚令牌，大声唤道：

“孟巴！”

“啊！”

人群中一个身高足有一丈二尺的壮汉长身而起，差点碰到了帐顶。随着他起身，还带动了几把椅子哗啦啦倒在了地上。

原来，众将领方才起身领命之时，这厮仍然坐着没动。

孟巴长得粗鄙丑陋，面目凶恶。整个大脑袋毛发丛生，带着丝猛兽特有的野性。一贯披头散发，还连着蓬草一样的胡须，一直蔓延过下巴长到脖颈。

在一对浓眉之下，瞪着铜铃大小、略有暴突的双目，加上一个鼻尖，就是能让别人看得出的全部五官了。

他上身一向精光，一身颜色黢黑、野牦牛似的粗糙皮肤，连冬天也不怎么穿衣裳，常年只用铁链子把一面厚厚的护心镜绑在胸前。

祥麟将官皆长得粗豪，饶是如此，孟巴那肩膀，能有别人两个宽。

这怪兽一般的大壮汉，抬起一只蒲扇大的手掌抓了抓后颈，向着高翔宇嘿嘿憨笑。上臂的肌肉疙疙瘩瘩鼓起老高，活像是一只只西瓜长在胳膊上。

高翔宇回以笑容。

习惯了孟巴的不懂规矩，又欣赏过孟巴的勇武之后，崇尚武力的祥麟军人们非但对他行为不以为忤，反倒觉得这“巨熊孟巴”的诨名十分贴切。

高翔宇带着笑，知道他听不懂太复杂的问题，每句都简短铿锵，道：

“孟巴！可以带上你妹子了！再给你一万骑兵。

“不过，你要记清楚：骚扰女国，不要蛮战！大闹他一场，随你爱怎么玩儿！

“可别太久，天黑三次，就回来！”

“好！”孟巴声如洪钟，丑脸上欢喜洋溢。

余下众将听到太子命巨熊带上他妹子，不禁“噗嗤”“噗嗤”笑成一片，帐中气氛欢快起来。

虽然巨熊孟巴只是诨名，可孟巴的“妹子”就不是人了，而是一头真正的母熊。

这母熊不像野外的熊，既不缺吃喝，也不担忧天敌的危险，体型长得比同类雄性还更硕大，体格健壮。一身浓密的棕灰毛发，脸上毛色略浅，仿佛戴着一张破碎的鬼面具，嘴巴还时常喷着腥臭的热气，让人望之生畏。

“熊妹子”不但长得丑，性子还怪。她齿尖爪利，不甚伶俐，脾气又暴躁得很，生人丝毫不敢近其身，不少将领还在她的大巴掌下吃过亏。

巨熊孟巴是北方某部族的遗孤。

他们的部族生存在恶劣之地，频频遭遇天灾，所以现存于世的族人数量少，分散逃荒去了祥麟牧区的各个角落。

这一族人，无论男女，各个都是草原上、戈壁上的大力神，极其威猛。牧族和周人贵族，都想要捉他们做奴隶，好给部落和家族平添战力。

巨灵神再厉害，也敌不过昊天帝。

常年躲避捉捕，或者在贵族们的残忍斗兽取乐中消磨，这一族人的数量更加稀少，却又更受追捧。

物以稀为贵。那些真金白银、宝石兽皮，把他们的身价抬上了天。

孟巴出生的年代，这一族人已经少得无法聚族而居了。

不知是为避那天灾，还是躲避贵族的追捕，总之据孟巴简简单单的描述来看，他记得小时候被父母放到一个石头洞里，然后他的父母就不见了。

没想到那石头洞，却是大灰熊的巢穴。

其时，母熊刚刚分娩，便将这个人类娃娃搂了过来，和自己的小熊一起哺育。孟巴受了母熊照顾，与小熊相伴成长，心意相通。

后来，孟巴年纪大了，个子也长大了，母熊便将他与一只恰好同时成年的小母熊一起，放生于深林。

这就是兄妹二熊相依为命的来由。

后来，孟巴兄妹在林中乱走，机缘巧合出了山，认识了一家好心猎户。

从此，孟巴学会了人言，回到了祥麟周边的村落，安顿下来。

一开始，村子里的村长因他威猛，很舍得给他吃喝，为的是要他帮忙打猎。可时间一长，他消耗的口粮比打来的收成还多，而且他兄妹两个只晓得茹毛饮血，也怪吓人的。村民们就有些嘀咕。

他们村庄贫户，哪养得起这样的壮汉和大熊？

孟巴还坚称，这母熊是他妹子。偶有人对此出言不逊，必遭兄妹二熊的联合殴打，两人毫不留力，多有致残致死者，还得村里人出面道歉赔偿。

久而久之，巨熊孟巴的威猛凶暴远近驰名。

后来，这两个浪费粮食又不会干活的家伙，被作为村落勇士献入了军中。从此孟巴的野性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熊妹子也吃到了她最心爱的石蜜。兄妹二熊知恩图报，跟着高翔宇麾下的军队冲阵破敌，人人望之胆寒。

在接到这令牌之前，孟巴一直被吩咐不能去玩，持续闷在营里好久了。

现在虽然只有三个天黑，也是玩儿啊！

于是他捧着令牌，喜不自胜，丑陋的面目上神情憨直，憨直里又带着些兽类的本性，嗜血渴望都快要溢出来了。

高翔宇看在眼里，并不多打扰，转向自己从京中带来的账房。

“钱铭，大军粮草可有不妥？”

钱铭是个锱铢必较的吝啬鬼，把持军费比自己裤腰带还牢。

各将领找他去申请军饷服粮时，若不把每样军需、每件军备落实到每一个人头上，便休想从这个视钱如命的军需官手里抠出半个铜子儿来。但到了真正要救命的时候，他又总能如数地迅速调拨出给养。

众将虽平时说起来有怨气，在心底却又对他很是有些怯意。

毕竟粮草大事掌握在人家手里，这么一抓紧喽，提着脖子就能饿死你，哪能不怕啊！

“殿下，依照现在粮饷用度，收紧收紧，咱们大军挨过八月也不成问题。可是如果发生大规模的激烈的交战……”钱铭捏着一撇胡须，细长的眼睛闪烁着精光，“三月之内，下官可保证我大祥麟兵马毫无后顾之忧！”

高翔宇又点了几位将领，问清情况。沉吟片刻，朗声传令：

“余下众将，各回军中清点兵马，不日随本宫与女国决一死战！”

“喏！”

整齐划一的喊声，在中军大帐之中响起，声震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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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将至，一队人马已到山脚。

“将军！前方三十里便是雁北关！”

铁阳王世子高致远低头望了望来报信的斥候，淡然点了点头。

那斥候报完消息，垂着头，原地待命。

高致远又望了望，自己麾下略显疲惫的兵马。

“三万骑兵，加上五千殿前铁卫，日夜奔袭雁北关。

“平常行军速度需八日的路程，这次只用了三日，算得上祥麟史无前例的快。”

他稍一思索情势，命令道：

“传令，众将士寻得水源安营扎寨。

“放出斥候，半个时辰回报一次！”

那传达将令的兵士领命，一路奔跑而去。

高致远望着他跑远了，这才双腿一夹马腹，驱马行走至一个小土坡上。

此地视野开阔。高致远眯了眼睛，顶着日光，放眼南望。

贺翎北方第一险雁北关，在茫茫石滩中伫立，细细的一条路径，几不可见。离大军落脚之处，约莫三十里距离。

“三十里，大军策马转瞬即至，意味着贺翎的存亡也在这转瞬之中。”

看着雁北关那座粗犷的石堆门楼，和卡在绵延山脉中的入口，高致远心中豪情顿起，却也不自觉地产生一股惆怅。

思绪飘飞，回到那年冬季。

只要一经想起，那时凛冽的寒风，仿佛又刮在了脸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