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铁阳旧事

铁阳郡首府,名为驼城。

在铁阳郡王府后院的偏厢里,一个相貌秀雅的女子临窗而坐,手中执笔,正在随意书写着什么。

门边传来轻轻叩声,她丝毫不理会。

她面容清瘦,皮肤带着常年不见阳光的惨白,脸上一片漠然神色。明明听清了敲门之声,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似乎这方天地之间的一切,都与她毫不相干。

年幼的高致远敲了敲门,意料之中地无人应答。

他喊了声:“我进来了。”便踏进门来。

然后立在案前,从容而恭敬地施礼,道:“致远来看望娘亲,给娘亲问安。”

那女子手中的笔,始终没有停歇。她仿佛只是随意发泄地写着一些字句,刚好写满一张纸时,就随手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又取了一张纸来。

这是边境私商自贺翎偷运入境的宣纸,正宗的泾阳货色。这种纸极适宜书写,走笔之时稍一拖拽,就能拉出圆润的弧度。写卫夫人的簪花小楷,再没比这个更好的了。

只是这物珍贵,一刀便是三两白银。

而这女子,用得毫不珍惜。写满一张,便随手扔掉一张。不知她已经写写画画多久了,桌边的地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纸团,像滚了一地小雪球。

这便是贺翎军中传说的“鬼谋”权诗兰。

却又只是铁阳王府小院中的一个侧妃罢了。

高致远只知道她的名字,从不知道她的姓氏。铁阳郡王从未和他讲过其中真相,而他私心以为,生身母亲出自贺翎虽然不寻常,却也不该太特殊。

“别人的母亲是女子,我的母亲也是女子,既然都是女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高致远从小读书,受了正统圣人教诲,自诩立心持正。自记事来,他谨守孝道,日日向娘亲问安,可是她从来冷漠以对。

开始她还会反驳一句“我不是你娘亲”,时间久了,却也不听,不看,不回应,连反驳的话都懒得再说了。

高致远自欺欺人地觉得她是默认了,心中还是有些甜丝丝的。

今日过来,见娘亲心情不好,扔了一地的纸团,高致远默然退了几步,正想要离开,门边却传来铁阳王的声音。

“诗兰,孩子毕竟也是你的骨血,莫要赌气。”

随着这句话,铁阳王踏进房门,抬手拍了拍高致远的肩膀。

高致远低头行礼道:“不知父王驾归,未能远迎,望父王恕罪。”

铁阳王神色中带着淡淡疲惫,见到长子如此知礼,面上浮现温和的笑容,连忙道:“好孩子,不必拘礼。”

权诗兰自铁阳王进门后,虽未抬头,手腕却有些颤抖。

她手下笔迹凌乱,溃不成章,干脆将墨迹淋漓的一张纸撕扯了几下,再度扔在了地上。

正要再提笔,铁阳王上前拿住了她的手腕,将笔抽了出来。

铁阳王虽赶路疲惫,但心情上佳。将侧妃拥进怀里,也不管自己的儿郎立在一边看着,笑道:“王妃传信,说你又有了身孕,我便赶早回来了。”

权诗兰听得此言,长长地叹息一声,双手去推铁阳王的肩膀。

铁阳王开始微笑着不放,后来感到她身体紧绷,只得无奈地放开手来,柔声道:“诗兰,我对你不薄,王妃也从不为难于你。这么多年了,你怎么全不放在心上呢?”

权诗兰淡淡地道:“就当我是金炉铜鼎,死物而已。到时来拿走那祸胎,现在别烦我。”

铁阳王语气中带着几分苦涩道:“诗兰,我是真心喜欢你,才纳你入门的,你看其他王室子弟,谁家不是姬妾成群?我只有你一个……”

权诗兰截断铁阳王话头,冷冷道:“所以我要感恩戴德吗?要叩谢铁阳王给我这等低贱的战俘一条生路吗?”

铁阳王眉间聚起阴云,低声道:“你明知我不是此意。”

权诗兰转过脸去:“不劳铁阳王费心。你走。”

铁阳王苦笑一下,轻轻拨过权诗兰肩膀,双手定住,道:“诗兰,我敬重你,你却如此冷落我,是否来得不公平了些?但凡你放下过去,好好过日子,也强似现在这样,折磨得自己成什么样子?”

权诗兰连挣扎的尝试都没有,眼神冷冷地扫他一眼,双眼直望着他道:“你口中说敬重我,可你敬重我吗?可笑我被迫生下这些骨血,而今腹中又孕一团,你问过我愿不愿了吗?”

铁阳王讪讪地道:“我知你定然不愿,这又何必问?”

权诗兰道:“你身手强过我许多倍,只恨我当年学武不勤,拗不过你。不要再拿喜不喜欢的废话烦我。我不忍心对腹中这团血肉下手,那不是喜欢你,只是我下不了决心,自己结束性命。”

铁阳王想要劝慰,但这些年来,什么话也说尽了,一时也没新的道理可讲,便柔声道:“是我不好,你别生气。这腹中的孩儿还小,需小心看护,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我让王妃也多给你送些补养的膳食。你既然怨怼于我,想必是我时常不在,对你疏失了关心。这几日我就在府中,常来陪你就是了。”

权诗兰额角一条细筋暴起,再无可忍,一把抓起桌上墨砚掷地:“滚。”

铁阳王有些为难:“诗兰,你看,你这脾气,还是改改的好。”

权诗兰吐纳几次气息,眼角泛红:“我后悔跟你讲道理。我只告诉你,我既然舍不得死,终会尽全力离开祥麟。”

//

从那以后,铁阳王府偏院的窗户钉上了铁条。

铁阳王侧妃,疯了。

只有高致远自己知道,她没有疯。

只是父亲太爱她,想要保护她而已。

不然,一个虚弱的孕妇,在铁阳郡出逃,逃不过贺翎边关的。

有一次,扫院子的老婆婆在院子里跌了一跤,摔重了,死了。她无意中听说这事,脸上挂了几天泪痕。

从那以后,她的屋子里都是无人打扫的字纸,连揉起来都懒得揉,索性扔了满地。人却又像是无事一样,依然对什么都淡淡的。

高致远日复一日去看她,却没有打动她分毫。

有一次,高致远从很远的地方回来,很晚了,却想去她那里看一看。

她果然没有睡。

高致远就像从前那样,讲讲见闻,却迷迷糊糊趴在她床边睡着了。

然后他感觉,一只凉凉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手指划动,沿着脊柱逆行向上,在他后颈凸起的关节那里,来回摩挲几下,像羽毛扫过一样。

高致远想:“这就是我的母亲。”

他抱着希望,又想:“她想亲近我的吧,只是她……有些害羞吧。”

后来,他在烦心的时候,遇到难题的时候,会情不自禁地走到这个小院,为她收拾起满地的字纸,好生保管起来,一张也没舍得扔过。

渐渐的,她也不是总在写字了。

高致远总来这里,待得久了,两人偶尔答非所问地说上几句话,却也相安无事。

她说:“你为什么不能像其他弟弟妹妹一样,去粘着那个女人?你在我这里,我看了就会心烦。”

她说:“我不会与你亲近。”

她说:“我但愿从未生过你。”

门口守卫都说,侧妃见了世子就不疯。若见了别人,都会摔东西的,连王爷都不例外。

后来,那年,高明志死了。

高明志性情跳脱而外向,从来都厌恶自己的另一半出身,也从来不到小院来看她。明里暗里,和那些讨厌的外人一样,叫她“疯女人”。

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这疯女人早些死去,好让别人忘记她,忘记他的来处。

但谁曾想,他一个青葱少年,却比他恨了许久的疯女人死得更早。

高致远犹豫了很久,还是把这条死讯告诉了她。

她听得翘起嘴角,笑着问:“是谁干的?”

高致远摇摇头道:“只知道是定国将军麾下,因着没什么活口,还不知道仇人叫什么名字。”

她应了一声,道:“你若有机会,替我谢谢定国将军。”

高致远心里难过极了。

为什么她会这样想?

“娘,那是你的孩子,我也是你的孩子。我们是你的家人!”

她用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神,望着神情痛苦的高致远:

“你只觉得你身为子女,我就该疼你,爱你。

“你却不知,我自己也有双亲,我也是别人的孩子。

“把我从故土之上,从家人手中夺走,强取而代之,不可能的。”

后来,她也去世了。

在失去她的这几年,在高致远偷偷地想念她时,最先回忆起的,都是她面上常见的那层绝望神色。

他心中仍是复杂地纠缠着。

到了最近时日,他渐渐明白了当初高明志的怨恨。

“贺翎,贺翎有什么好?

“纵得这些女子,一个个连丈夫和儿子都不愿去喜爱!

“为什么不是家人?

“母亲把她当姐妹看待,吃穿不愁,也从不像别家主母那样欺压;全家上下不叫她姨娘,都和别家正妻一般叫着夫人;这么多年来,我们兄弟几个从来也管她叫娘亲;父亲对她也是恩宠有加,时常临幸。

“这可都是别家姬妾求之不得的待遇啊。

“谁可曾轻贱她了,折磨她了?

“我们哪里对不起她?

“别人家的小妾,初嫁的时候也有哭闹不依的,到生了孩子,不也认命了吗?为什么只有来自贺翎的她,能这么狠心,这么多年连笑脸都不给家人,能伤害自己的丈夫,能伤害自己的儿子?”

高致远的匣子里,本来藏满了她留下的字纸。

但在这一天,他忽然不想要了。

火光,一点一点烧上纸片。

灰色的碎片像蝴蝶撕裂的翅膀,打着圈,飞出窗口。

他恍惚记得,他烧掉的最后一张。

那上面写着:“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望着近在眼前的雁北关,回忆往事,高致远仍然切齿不已。

“娘亲,倘若你在天有灵,便睁开双眼!看儿子踏平翎国,将大周故土全数合并入祥麟,了却你的归乡之愿吧!”

权诗兰看似柔弱,实则一直在做釜底抽薪的谋划,是祥麟雁盟实际的掌舵人。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大家可以看出来的吧?

扔掉的字纸里有玉带山草图,是因为掩护那些草图,才装作浪费珍贵的纸张。

打扫的老婆婆是祥麟雁盟的接头人,权诗兰在短暂接头中,将玉带山中防御分布传递出去,暗中谋划了一些让祥麟皇族内斗的事。

铁阳王一直知道这件事,但是一直没有证据,所以他经常这样突然出击,想让权诗兰露出破绽。

当然,贪图权诗兰的血脉给他生孩子,也是真心的。

高致远以为的温情:麻麻爱我,麻麻轻抚我的后颈。

权诗兰真正想的:在这里下一刀,把这狗东西的脑袋切掉,可惜我没有刀。

从高致远的视角,他非常狡猾地选择着一些对他有利信息,挖了很多陷阱来叙述这铁阳旧事。

但我相信,聪明的读者,肯定不会被他的小伎俩迷惑。

再过两章,有他的好果子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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