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一夜未眠。
裴渊的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像是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拔不出来。
"本王知道你不是沈惊鸿。"
"你是沈婉清。"
"但本王不会揭穿你。"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击着她紧守了三年的秘密。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裴渊就已经看穿了她的伪装。
她回忆起过去的种种细节——裴渊第一次让她推演命格时的审视目光,深夜偶遇时他意味深长的问话,宫宴上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原来那些看似不经意的举动,都是他在试探。
而她,一直以为自己才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人。
多么可笑。
天亮后,沈惊鸿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推门走了出去。
听风阁的院中,裴渊已经在等她了。
他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两盏茶,一盏是他自己的,一盏是留给她的。晨光透过竹叶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坐。"他说。
沈惊鸿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昨晚的事……"她开口。
"不必解释。"裴渊打断了她,"本王说过,不管你是谁,对本王来说都没有区别。本王现在要的,是你兑现承诺。"
他将茶盏推到她面前。
"第一次命格推演。"
沈惊鸿看着面前的茶盏,沉默了片刻。
"殿下确定要现在推演?"
"有什么问题吗?"
"殿下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上次推演消耗了殿下不少精力,如果现在再次推演,对殿下的身体——"
"本王问的是你,不是本王的身体。"裴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的身体恢复了吗?"
沈惊鸿微微一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银线又比上次多了几条,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尖,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那是寿命消耗的痕迹,每一条银线都代表着几个月甚至几年的寿命。
"末学无碍。"她说。
"那就开始吧。"
沈惊鸿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铜镜。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启动了观命之瞳。
裴渊身上的命线再次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暗金色的主线如同一条奔腾的河流,贯穿他的全身,代表着他的帝王之命。血红色的支线从主线中分出,如同河流的支流,代表着各种可能性的分支。
但这一次,沈惊鸿看到了上次没有看到的东西。
在裴渊的命线之中,有一条线与她的命线纠缠在一起。
那条线是银白色的,细如蛛丝,从裴渊的命线中延伸出来,穿过空间,与她的命线交汇。交汇处形成了一个复杂的光结,像是两条藤蔓紧紧缠绕在一起,无法分离。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跳。
她沿着那条银白色的线看去,看到了一行字——
"她的命,系于他;他的命,因她而变。"
沈惊鸿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什么意思?
她和裴渊的命线,竟然是纠缠在一起的?
她从未见过这种情况。在她的认知中,每个人的命线都是独立的,即使是至亲之人,命线也只是平行或偶尔交汇,绝不会像这样深度纠缠。
这种纠缠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和裴渊的命运已经不可分割地绑在了一起。一个人的命运变化,会直接影响另一个人。
沈惊鸿感到一阵眩晕。她试图看清那条银白色命线的更多细节,但越是深入窥探,头痛就越剧烈。银线在她手腕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从指尖一直延伸到手臂。
"沈惊鸿。"裴渊的声音将她的意识拉了回来。
她猛地收回了观命之瞳,大口喘息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如纸。
"你看到了什么?"裴渊问。
沈惊鸿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她不能告诉他。
她不能告诉他,他们的命线是纠缠在一起的。一旦说了,裴渊一定会追问原因,而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殿下的命格……"她斟酌着措辞,"比上次推演时更加复杂了。帝线稳固,但出现了一些变数。"
"什么变数?"
"有人正在暗中改变殿下的命运轨迹。"沈惊鸿说,"这些变数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对殿下的大业产生重大影响。"
裴渊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思索。
"你能看到是谁在暗中动手脚吗?"
沈惊鸿犹豫了一下。
她确实看到了。在裴渊的命线中,有几条暗红色的线从外部延伸过来,试图改变他命线的走向。那些暗红色线的源头,指向两个方向——东宫和天机司。
太子和陆衡之。
但她不能直接说出陆衡之的名字。裴渊虽然知道她不是沈惊鸿,但她不确定裴渊是否知道陆衡之的真实面目。如果贸然揭发陆衡之,可能会打草惊蛇。
"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线索。"她说,"但还不够清晰。需要再次推演才能确定。"
裴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那就留到下次。"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你先恢复。"
沈惊鸿点了点头,站起身准备离开。
"沈惊鸿。"
她停下脚步。
"你刚才看到的,不只是'变数'。"
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而笃定。
"你的表情告诉本王,你看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沈惊鸿的背影微微一僵。
"本王不逼你说。"裴渊继续道,"但本王希望你知道——不管你看到了什么,本王都不会害怕。"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
"殿下说得对。"她说,声音很轻,"我确实看到了更重要的东西。但时机未到,我不能说。"
"什么时候才是时机?"
"等殿下准备好面对真相的时候。"
她没有回头,迈步走出了听风阁。
身后,裴渊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目光深沉如海。
……
接下来的几天,沈惊鸿一直待在靖王府,没有回天机司。
她利用这段时间整理自己掌握的所有信息,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前世她被沈妙音和天机司合谋害死。今生她重生为沈惊鸿,却发现天机司司主陆衡之就是当年的幕后主使之一。太子萧珩是沈妙音的丈夫,也是害死她的帮凶。而裴渊——
裴渊是唯一一个知道她身份却选择保护她的人。
但她不敢完全信任他。
信任是一种奢侈品,在这个吃人的皇城里,没有人配得上她的信任。
包括裴渊。
这天傍晚,沈惊鸿独自在靖王府的花园中散步。花园不大,种着几株老梅和一片翠竹,夕阳将竹影拉得老长,投在青石小径上,斑驳如碎金。
她走到花园尽头的一座凉亭中,坐下来,闭上眼,感受着晚风拂过面颊的微凉。
忽然,她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好几个人。
沈惊鸿猛地睁开眼,正要起身,一块浸了迷药的帕子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口鼻。
一股刺鼻的甜香涌入鼻腔,沈惊鸿的眼前瞬间模糊。她挣扎了一下,试图用观命之瞳看清袭击者的命线,但迷药发作得太快,她的意识在急速流失。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隐约看到了几道黑影将她抬了起来,然后——
一片黑暗。
……
再次醒来时,沈惊鸿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把椅子上。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一盏油灯在远处摇曳,发出昏黄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像是一间久无人住的地下室。
她的手脚被粗绳捆缚,绳结勒得很紧,几乎切入了皮肉。她试着挣脱了几下,但绳索纹丝不动。
"醒了?"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沈惊鸿循声望去,看到一个人影从油灯的方向走了过来。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冷厉的光,像是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你是谁?"沈惊鸿问,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加平静。
黑衣人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沈命理师,别来无恙。"
那声音有些熟悉,但沈惊鸿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你们是谁派来的?太子?还是沈妙音?"
黑衣人笑了。那笑声低沉而阴冷,在空旷的地下室中回荡,像是夜枭的啼叫。
"沈命理师果然聪明。不过,你猜对了一半。"
"什么意思?"
"太子殿下确实想让你死。但下令抓你的人,不是太子殿下。"
"那是谁?"
黑衣人站起身,走到一旁,从桌上拿起了一样东西。
沈惊鸿定睛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枚铜扣。
圆形的铜扣,正面刻着一朵牡丹花,背面刻着一个"沈"字。
沈家家徽。
和搜查她住处时留下的那枚一模一样。
"沈妙音。"沈惊鸿低声说。
"太子妃殿下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黑衣人将铜扣举到她面前,"她说——'姐姐,你以为换了身份就能逃过一劫吗?你欠我的,我要你加倍偿还。'"
姐姐。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沉。
沈妙音已经完全确认了她的身份。
而且,沈妙音在用"姐姐"这个称呼——这是只有沈家内部才会使用的称呼。沈妙音故意让手下用这个称呼,是为了击溃她的心理防线。
"沈妙音想让你们怎么处置我?"沈惊鸿问,声音依然平静。
"太子妃殿下的原话是——'不留活口。'"
沈惊鸿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留活口。
沈妙音这次是真的要杀她。
"但在处置你之前,"黑衣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犹豫,"太子妃殿下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黑衣人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朝黑暗中喊了一声。
"带上来。"
又一阵脚步声传来。两个黑衣人押着一个人走了过来。那人被蒙着眼睛,嘴里塞着布条,双手反绑在身后,看身形是一个女子。
黑衣人走到那女子面前,一把扯下了她眼睛上的黑布。
油灯的光照在女子的脸上,沈惊鸿看清了她的面容——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憔悴,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她的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显然经历了不少折磨。
沈惊鸿不认识这个妇人。
"你认识她吗?"黑衣人问。
"不认识。"
"她是天机司的档案管理员,姓林。"黑衣人说,"三个月前,有人潜入天机司档案库,查阅了一份关于'沈婉清之死'的档案。林管理员是当时的值班人员。"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跳。
三个月前潜入档案库的人,就是她自己。
"太子妃殿下让人审了她三个月,她终于交代了一些有趣的事情。"黑衣人走到林管理员面前,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的脸扳向沈惊鸿,"说吧,你查到了什么?"
林管理员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说不说是吧?"黑衣人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抵在林管理员的脖子上,"再不说,我现在就割了你的喉咙。"
"我说!我说!"林管理员崩溃地喊道,"那天晚上,是一个年轻女子来查阅档案的!她……她说自己是奉司主之命来调取旧档。我让她登记了,她登记的名字是……"
她看了一眼沈惊鸿,眼中满是恐惧。
"她登记的名字是……沈惊鸿。"
沈惊鸿的心沉了下去。
她当初为了进入档案库,用了自己的真名登记。她以为不会有人注意到,却没想到林管理员被人审了出来。
"很好。"黑衣人收起匕首,转向沈惊鸿,"沈命理师,现在证据确凿。你潜入档案库查阅'沈婉清之死'的档案,说明你对沈婉清之死非常关注。而太子妃殿下已经确认,你就是沈婉清本人。"
他走到沈惊鸿面前,缓缓摘下了面巾。
面巾下是一张年轻女子的脸,约莫二十五六岁,容貌清秀,但眼中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阴鸷。
沈惊鸿看着那张脸,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识这个人。
不,不是认识。
是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这张脸,她在前世见过无数次。每一天清晨,这张脸都会出现在她的梳妆台前,为她梳头、更衣、备膳。
这张脸属于她前世最信任的人。
"翠竹。"沈惊鸿脱口而出。
黑衣人——不,翠竹——微微一怔。
然后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震惊、确认、以及一种深埋已久的痛苦。
"小姐……"翠竹的声音忽然变得颤抖,"你……你真的还活着?"
沈惊鸿看着翠竹,心中翻涌着无数种情绪。
翠竹。她前世最贴身的侍女。从小陪她长大,情同姐妹。前世她被废太子妃之位后,身边所有人都离她而去,只有翠竹留了下来。
但后来,翠竹也消失了。
她一直以为翠竹是被沈妙音赶走的,或者是在混乱中走散了。
却没想到,翠竹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而且,翠竹是沈妙音的人。
"翠竹,"沈惊鸿的声音冰冷,"你为什么在这里?"
翠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跪了下来。
"小姐,对不起。"她的声音中带着哭腔,"我不是自愿的。是沈妙音,她威胁我,如果我不替她做事,她就杀了我全家。"
沈惊鸿看着跪在地上的翠竹,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该相信还是不该相信。
前世翠竹对她忠心耿耿,今生却站在了沈妙音那一边。人是会变的,尤其是在生死面前。
"小姐,"翠竹抬起头,泪流满面,"你听我说,沈妙音不只是想杀你。她还有一个更大的计划——"
"什么计划?"
"她想用你的命格做一场法事。"翠竹的声音压得极低,"天机司有一种禁术,叫做'移命术'。可以将一个人的命格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沈妙音想用移命术,将你的命格转移到她自己身上。"
沈惊鸿的血液瞬间凝固。
移命术。
她听说过这种禁术。这是一种极其邪恶的命理术法,需要以活人的命格为祭品,将祭品的命运转移到施术者身上。如果沈妙音真的使用了移命术,那么她不仅会失去命格,还会失去寿命,最终魂飞魄散。
"沈妙音为什么要这么做?"沈惊鸿问。
"因为她的命格不好。"翠竹说,"太子殿下最近请天机司为太子妃推演了命格,结果是'命格属阴,主孤'。'主孤'意味着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子嗣。太子殿下知道后,已经开始疏远她了。"
沈惊鸿的心中闪过一丝讽刺。
前世沈妙音处心积虑地抢走了她的一切——她的身份、她的丈夫、她的人生。今生沈妙音又想用禁术抢走她的命格。
这个女人,永远不满足。
"小姐,你必须逃。"翠竹站起身,走到沈惊鸿面前,用匕首割断了她手上的绳索,"沈妙音的人很快就会来。我帮你拖延时间,你快走。"
沈惊鸿看着翠竹,目光中带着审视。
"你为什么要帮我?"
翠竹沉默了一瞬。
"因为你是我的小姐。"她说,声音很轻,但无比坚定,"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永远是我的小姐。"
沈惊鸿看着翠竹的眼睛,在那双泪光闪烁的眸子中,她看到了前世那个忠心耿耿的侍女的影子。
她选择了相信。
"走后门,外面有一条巷子,直通靖王府的方向。"翠竹将匕首塞到她手中,"快走。"
沈惊鸿接过匕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翠竹。
翠竹站在油灯下,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目光中带着一种决绝。
"小姐,"翠竹说,"今生能再见到你,翠竹死而无憾。"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痛。
"翠竹——"
"走!"
沈惊鸿咬了咬牙,转身冲进了黑暗中。
身后传来翠竹的声音——她在朝追来的人喊话,用各种方式拖延时间。
沈惊鸿拼命地跑,黑暗中她看不清方向,只能凭着翠竹的指引朝前冲。巷子里满是杂物和积水,她好几次差点摔倒,但每一次都咬牙撑住了。
终于,她看到了前方的一丝光亮——
是靖王府的灯笼。
沈惊鸿冲到王府门前,几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守卫看到她的狼狈模样,大吃一惊,连忙将她扶住。
"靖王殿下……"她气喘吁吁地说,"我在花园里被抓了……有人要杀我……"
话没说完,她的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惊鸿!"
是裴渊。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