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1620

北风卷着枯黄落叶,扫过紫禁城琉璃重檐,吹散了万历四十八年最后一丝沉闷死气。

七月二十一日,在位四十八年的万历帝朱翊钧,崩于乾清宫。

消息传彻九边、通达天下。

朝野百官无一人不额手称庆,人人心底暗存一念:数十年怠政停滞、朝野冰封、矿税盘剥、边备废弛的昏暗时代,终于落幕。

老皇晏驾,新君登基,大明朝终能拨乱反正、重启乾坤。

举国上下,皆是一片盲目乐观的新气象。

无人察觉,这座王朝的根脉早已朽烂入泥,所谓除旧布新,不过是风雨欲来前,短暂而虚妄的平静。

太子朱常洛即位,是为明光宗。

依大明百年祖制,帝王崩殂之年,不废旧年号。

故而这轰轰烈烈、动荡滔天的一年,依旧归在万历四十八年的名头之下。

要待来年正月元日,天地改岁,方可正式启用泰昌新元。

压抑隐忍三十余年的朱常洛,熬过国本之争、熬过梃击惊变、熬过无数深宫磋磨,终得执掌天下权柄。

甫登大宝,他便急于一扫父辈弊政,急于做一代中兴明君,连夜批奏,新政叠出。

废万历苛敛矿税,罢各处扰民矿监税使;

召还数十载被贬谪、闲置的东林文臣,清流一朝复用,朝堂风气骤然一新;

出内库私帑百万银两,千里迢迢输送辽东,犒劳苦寒戍边将士。

朝野称颂,士林赞誉,一时之间,明光宗俨然有圣君之相。

可盛世假象之下,尽是无解沉疴。

万历数十年荒废朝政,国库早已空空如也,府库存银不足以支撑半载国用。

朱常洛掏出的内帑私银,看似数额浩大,抛入辽东战事的无底深渊之中,不过杯水车薪,转瞬便被浩大军费、粮秣消耗吞噬殆尽。

北方九边卫所糜烂日久,军户逃亡、军备废弛、器械朽坏、兵无战力。

京营十万禁军,久不经战、疏于操练,唯余虚额,全无甲兵实战之力。

大明偌大天下,正规官军早已不堪一战。

萨尔浒一败过后,辽东攻守彻底易势。后金步步蚕食、岁岁扩张,攻城掠地、屠戮辽民、吞并堡寨,关外土地日日缩水,边报一日急过一日。

朝堂文武焦灼万分,苦无可用之兵、可战之将。

兵部反复廷议、昼夜筹谋,最终不得不将目光,越过中原千里河山,落向群山万壑的西南大地。

川黔土司,山民悍勇、习性耐劳、擅于步战、不畏凶险,是如今大明仅剩的、尚能死战的兵源沃土。

一条足以颠覆西南半壁、改写晚明国运的国策,于泰昌残秋的朝堂深处,悄然定调:

征调川、黔、滇诸路土司兵马,分批北上,驰援辽东,填补边关崩溃的兵源空缺。

庙堂只看辽东燃眉之急,只图解眼前危难,无人深思西南空虚之弊,无人忌惮土司蛰伏之心。

所有人都在救火,无人预见,救火之举,终将引燃后方漫天大火。

万里之外,川南永宁。

层峦叠嶂锁孤城,瘴雾终年萦绕群山。相较于京师的喧嚣躁动、中原的饥馑流离,这片西南腹地,安静得近乎诡异。

永宁宣抚司大堂,烛火彻夜不熄,明暗摇曳,映满一室沉沉暗影。

奢崇明端坐主位,一身土官锦袍,面容沉稳内敛,眉眼间常年挂着恭顺温和的笑意。

数十年以来,他便是以这副温顺驯良的模样,周旋于大明流官、督抚、御史之间。

世人皆知永宁奢氏世代忠顺,岁岁纳贡、年年听命,朝廷每有征调,无不应召从役。

朝野上下,无人将这位西南土官视作隐患,只当是安分守土、可供驱策的边陲附庸。

可无人知晓,这数十年恭顺皆是伪装。

奢崇明本是旁支承袭土司爵位,家族内乱之时,大明官军借机入境劫掠,奢氏数代积攒的财货底蕴一朝尽空。

此后百年,流官压制、朝廷猜忌、改土归流的呼声岁岁不休,一柄削藩夺土的利刃,常年悬在奢氏头顶。

积怨、忌惮、惶恐、野心,数十年层层堆叠,早已在他心底熬成滔天反意。

如今大明两代帝王更迭、朝堂大乱、辽东崩坏,百年难遇的乱世变局,终于落至眼前。

阶下,长子奢甲、次子奢寅分立两侧。

尤其是次子奢寅,年少悍烈、性情桀骜、胸藏狂谋,最按捺不住心底割据裂土的野心。

他踏前一步,目光灼灼,声压极低,却字字铿锵,带着倾覆山河的戾气:

“父亲!天时地利,尽数在我!”

“老皇驾崩,新君孱弱,朝堂文臣乱斗不休,辽东年年溃败!如今朝廷无兵可用,必然大举征调西南土兵北上援辽!”

“待明兵北上,我等便趁势割据,以占川蜀,立于不败!”

一语落定,满堂死寂。

烛火跳动,映得奢崇明眼底寒芒乍现。

他沉默良久,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摩挲案上陈旧的川蜀舆图。

图中重庆扼江而立、成都坐镇川西,两城互为腹心,囊括千里天府沃土。

隐忍半生,他远比躁进的儿子懂得何为伺机而动。

“急则败,静则成。”

奢崇明缓缓开口,声线低沉冷稳,藏着数十年隐忍的城府。

“我奢氏蛰伏数代,装恭顺、守本分、听征调,为的便是今日。”

“不可先行露锋芒,不可贸然举兵。”

“来年新朝定鼎,天启改元,朝廷必然急诏西南土司援辽。”

“届时,我不等朝廷催逼,主动上疏请战,自请领兵入渝待命。”

“以勤王报国为名,光明正大聚兵练甲、集结部曲,堂堂正正入驻川中腹地。”

“朝廷信我忠顺,百官疏于防备,各路土司观望迟疑,无人能阻我大势。”

他指尖重重点在重庆二字之上,语气冷冽,字字算计:

“待川黔各路土兵尽数拔营北上,远赴辽东死地。”

“西南本土兵力虚空、州县无防、官民无备。”

“彼时,我即刻收刀变脸,杀抚臣、占重庆、扼长江、断水路,割据川东,直扑成都。”

“据天府之国,拥山川天险,建国立号,裂土称王。”

“大明顾得了辽东,便顾不上西南;顾得上中原,便奈何不得群山。”

“自此,我奢氏立于不败之地。”

奢寅闻言双目炽烈,胸中躁动尽数平息,只剩满眼狂热笃定。

侧幕阴暗角落,一道黑衣人影静静伫立,是贵州水西土司安邦彦派来的密使。

水西安位年幼孱弱,大权尽握安邦彦之手。

此人野心不输奢崇明,早已看透大明朽烂本质,深知乱世将至,割据可期。

数月以来,双方暗通书信、互遣密使,早已定下川黔联动、共乱南疆的密约。

密使缓步而出,躬身低声:

“安大人早已言明,大明气数将尽。”

“永宁若起,水西即刻举兵呼应。”

“川黔相连、互为犄角,瓜分南疆、割据半壁,大事可成。”

奢崇明微微颔首,眼底杀意深藏。

南北两藩,暗结叛盟。

乱世火种,悄然扎根西南群山。

早在本年夏间,四川本地有识官员早已窥破端倪。

数次上疏朝廷,直言永宁奢氏私蓄甲兵、笼络蛮部、扩张势力、暗藏异心,恳请朝廷早做制衡、预加防范、拆分其部曲、削弱其兵权。

那一道道警示西南隐患的奏疏,字字恳切、句句属实,是大明最后的纠错机会。

可天道无常、国运已倾。

奏疏入京未几,泰昌朝惊天剧变轰然爆发。

明光宗朱常洛急于理政、纵欲伤身,登基不过二十九日,骤然病重,服食红丸,一夜暴崩。

二十九天,一代帝王匆匆落幕,泰昌新政戛然而止,史称“一月天子”。

两月连丧二帝,天下震动。

十五岁的少年朱由校,懵懂仓促之间,被群臣推上至尊宝座。

龙椅尚未坐热,移宫案轰轰烈烈爆发。

后宫嫔妃、司礼监宦寺、东林文武、各方势力拉扯缠斗、攻讦清算。

朝堂彻底沦为乱斗沙场。

百官日夜喧嚣、站队党争、纠缠宫廷旧案,人人忙着夺权、忙着清算、忙着派系博弈。

偌大朝堂,无人再顾边事、无人再理民生、无人再看西南千里隐患。

那数道预警奢氏叛乱的奏疏,就此淹没在漫天党争之中,压入卷宗、无人批阅、无人处置、彻底石沉大海。

大明亲手无视了最后的警报,亲手放过了扼杀西南大乱的唯一时机。

亡国之兆,不在于外敌强盛,而在于庙堂自朽、人心自烂。

关外辽东,局势依旧步步崩坏。

熊廷弼坐镇辽东,整饬军纪、修补城防、安抚流民、重整边军,以一人之力苦苦支撑残破防线,堪堪压住后金攻势。

可朝堂党争不休,清流文臣肆意攻讦、无端猜忌,弹劾熊廷弼的奏章堆积如山。

良将在外,屡遭内掣。

边臣拼死卫国,朝臣内斗自毁。

辽东看似暂稳,实则早已风雨飘摇、摇摇欲坠。

中原大地,更是一片凋敝破败。

山东、河南、陕西连年旱蝗叠加,颗粒无收,田畴龟裂荒芜,村落十室九空。

饥民食不果腹、流离失所,千万流民塞途遍野,辗转求生。州县疲于安抚、官府无力赈济,零星民变、啸聚劫夺此起彼伏,内地暗流汹涌,处处皆是星火。

外有强寇压境,内有饥民遍地,朝堂自乱阵脚,边将屡遭猜忌。

看似依旧是坐拥万里河山的天朝上国,实则早已四面漏风、千疮百孔,只待一阵狂风,便可轰然崩塌。

万山深处,石砫一隅,是乱世之中仅剩的安稳净土。

相较于京师的乱斗、中原的饥荒、永宁的暗流,石砫山清水静、民安境宁。

邸报日日送达宣抚司,朝堂更迭、帝王崩逝、新政起落、援辽风声,一桩桩一件件,尽入眼底。

秦良玉阅尽邸报风云,看透朝堂浮躁虚妄。

她不涉党争、不评朝政、不问权位,只守一方故土,安稳民生、整训兵马。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7章 1620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