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1621

天启于去年九月六日登基,今年正式改元天启。

朝野内外看似除旧布新、年号一新,实则积疴沉朽,烂骨难医,早已无药可救。

萨尔浒惨败,辽东局势一日崩过一日。

后金步步蚕食、攻城略地、屠民掠土,年年坐大。

大明边军将帅屡战屡溃,兵无斗志、将无胆气、国无底气,关外土地寸寸沦丧。

偌大王朝,百战精锐耗竭殆尽。

举国之内,可战、敢战、死战不退之师寥寥无几。

唯独西南万山之中的石砫白杆兵,久经山林苦战,军纪森严,悍不畏死,是天下公认,大明最后一支尚能倚仗的死士劲旅。

开春二月,辽东再崩,辽沈危在旦夕。

朝廷二度急檄星夜入川,飞抵石砫宣抚司:

[命土司白杆兵马即刻北上,驰援辽沈,稳住关外最后防线。]

秦良玉,接旨默然,心如明镜。

她压丈夫沉冤,安一方故土,练百战精兵,从不求朝堂功名、帝王恩宠。

唯知国难当头,西南无避战之理,白杆儿郎无苟活之由。

她依援辽旧制,当庭点兵遣将,部署分明:

以长兄秦邦屏为主将,总领全军;

次兄秦邦翰领侧翼部曲,协防主战;

幼弟秦民屏为副将,调度阵形、统筹进退。

秦家三兄弟同领数千白杆精锐,千里出师,奔赴辽东死地。

出师之日,巴山风烈,旌旗猎猎,甲戈铿锵震彻山谷。

城楼之下,秦家三人身披重甲,肃立军前。

秦邦屏神色端稳,回望城楼伫立的妹妹,声沉如钟:

“妹子,石砫根基安稳,故土无虞。此去辽东,我必率白杆死士破敌锋、捍国门,不负军旅,不负家国。”

秦邦翰手握长刀,肩背如岳,性情沉烈:

“大哥主阵,我镇侧翼。此番出关,不求功名,只求杀敌报国。生则同归,死则同葬北疆冻土。”

秦民屏战意凛冽,目光如铁:

“我辈秦家骨血,生为大明人,死为大明鬼。此去死地,无惧无避。”

城楼之上,秦良玉迎风独立。

半生兄妹骨肉,半生沙场同袍。

年少一同习武立誓,一同守土安乡,患难与共数十载。

今日千里分途,目送至亲手足远赴必死绝境。

她看透时局糜烂,看透庙堂昏聩,看透此战天命。

关外无援、友军怯懦、粮秣难继、孤军深入。

以西南山地步卒,远赴北地旷野,直面后金举国铁骑。

从出师一刻起,便是注定殉身的死局。

她无拦、无劝、无吉言相送。

只沉声道一句,藏尽万般无奈与底线:

“保全士卒,量力而战。

若势不可逆,可退则退。”

秦邦屏拱手一拜,转身翻身上马。

数千巴山白杆健儿,踏离故土,越千山、渡中原,向着风雪未歇的北疆,决然奔赴。

谁也未曾想到——

这一别,即是永诀。

大军昼夜兼程、千里奔袭,于天启元年三月,艰难抵至辽东前线。

可关外局势,早已崩坏得无可挽回。

三月十二日,后金重兵合围沈阳。

这座关外重镇,城高墙厚、守军过万,竟一日崩塌。

守城总兵弃城先逃,明军兵将四散奔溃,堂堂辽东重镇,不战自乱、一触即溃。

沈阳陷落,辽东关外防线彻底洞穿。

刚刚抵境、未歇一息的援辽川军,后路断绝、进退无依、彻底沦为孤军。

甲胄未整、粮秣未补、营垒未立、喘息未及,

秦邦屏、秦邦翰、秦民屏所率白杆精兵,被死死堵于浑河两岸,直面努尔哈赤亲至的数万八旗主力。

漫野铁骑奔腾,甲兵如山黑云压地,合围千里,遮天蔽日。

关外明军残部尽数逃窜、避战狂奔。

偌大关外,唯独两支援军立阵未退:

北岸,秦家三兄弟统领的石砫白杆川兵;

南岸,戚金所率浙兵余部。

乱世绝境,人人可逃、人人可降、人人可苟全性命。

唯独川浙两军,持刀列阵,血染征袍,死战不退。

秦邦临危不乱,就地结阵。

白杆长矛层层交错、连环相依,以西南山地步卒的极致结阵之法,硬抗八旗重甲铁骑的疯狂冲锋。

秦邦翰领侧翼士卒固守阵角,补防漏洞、稳扎阵线;

秦民屏往来阵中,调度士卒、稳住军心。

《明史》载:川兵奋勇,杀伤相当,后金屡冲不动。

纵横关外未尝一败的八旗铁骑,平生第一次遭遇如此悍勇的步卒。

往日明军一触即溃、望风奔逃,唯独石砫白杆兵,阵破则合、合破再战,尸堆为垒、血淹阵脚,死扛不退半步。

一**铁骑踏阵,一轮轮血肉碰撞。

整日血战,八旗死伤惨重,精锐数次冲锋皆被击溃,后金全军为之震怖。

可孤军无援,终究难支天崩之势。

箭矢渐尽、长矛折损、士卒重伤过半、粮水彻底断绝。

更刺骨寒心、令人齿冷者,是人心溃烂。

近在咫尺的关外各路明军,坐拥兵马坚垒、地利援兵,却全程按兵不动、坐视观望。

大明友军怯懦畏敌,冷眼旁观川兵血战殉国,无一人一骑出援相救。

叛将李永芳更是卑劣至极,胁迫沈阳被俘明军火手,搬运城头红衣大炮,调转炮口,对着毫无屏障的白杆步阵,轰然狂轰。

炮火无情,血肉无遮。

漫天铁弹坠落,阵形炸裂、甲碎人亡,泥土与残肢血肉翻飞漫天。

北岸侧翼首当其冲。

秦邦翰身处炮火最烈之处,亲兵尽数殉亡,周身血染重甲,长刀卷刃依旧死战不退。

他喝止溃卒、收拢残兵,以一己之躯稳住崩塌阵角。

转瞬之间,一发铁弹近身炸裂。

秦家二郎,轰然倒地,血染浑河北岸冻土。

至死,手握战刀,未曾屈膝半分。

秦邦翰,殉国。

侧翼彻底崩盘,八旗铁骑趁隙涌入阵中,合围主阵。

秦邦屏眼见二弟战死、阵脚尽碎、麾下士卒成片倒落,眼底无半分惧色,只剩血战到底的决绝。

他身披重创、遍体血痕,亲兵尽数阵亡,孤身立于残阵之中,持刀逆杀铁骑洪流。

四面皆敌,八方尽血。

战至力竭,刃落人亡。

一代主将,秦家大郎秦邦屏,血染浑河,壮烈殉国。

主将尽殁、侧翼全崩、士卒死绝。

整支白杆援辽精锐,三千巴山儿郎,无逃无降,尽数埋骨浑河冻土。

漫天血色满江,浮尸蔽水,河水尽赤。

唯有秦民屏,身负数处重伤、铠甲碎裂入骨,于尸山血海中拼死冲杀。

他不为苟活突围,只为保全最后些许残卒,浴血破围,带满身重创、一腔血泪,艰难南撤。

同日,南岸浙兵亦战至全军覆没,戚金殉国。

浑河一战,大明关外最后一支敢战精锐,彻底断绝。

自此之后,辽东再无死战之师,边军再无忠勇之将。

大明国运,自此彻底倾颓。

暮春时节,败报千里传归石砫。

巴山依旧青绿,村寨依旧安宁,故土依旧炊烟安稳。

唯独石砫宣抚司,一夜死寂,山河失声、风月缄默。

残兵带回故土的,是破碎染血的甲片、残破折裂的战旗、字字泣血的战报。

四十七岁的秦良玉端坐大堂,静静阅完所有军情文书。

指尖轻轻抚过那面浸透北疆寒血的残旗,指节死死攥紧,微微震颤。

她没有哭嚎,没有失态,没有崩溃痛哭。

八年之前,她忍丈夫马千乘冤死狱中的奇耻大辱,隐忍不发、默守本心。

如今,她再忍两位亲兄双双殉国、一手操练的精锐全军覆没的灭顶之痛。

外人史书笔墨、朝野议论,皆赞白杆忠勇、川兵壮烈。

可无人知晓,这满江血色里,葬的是她半生至亲、半生手足、半生同袍。

无人知晓,她七年隐忍、七年练兵、七年筹谋的报国苦心,一朝尽碎、一朝成空。

满堂死寂,良久无声。

秦良玉缓缓抬眼,声线平静得刺骨,字字沉如寒冰:

“朝廷无义,友军无勇。”

“我白杆将士,以血肉补天裂,以孤骨殉残明。”

“忠骨不可白埋,热血不可白流。”

她即刻整理浑河血战全部实情,罗列友军坐视不救、叛将开炮屠戮、孤军无援覆没的全部罪证,亲笔撰写疏文,决意亲赴京师,面奏天启。

便是后世正史留名、字字泣血的《白杆陈情疏》:

“臣兄邦屏、邦翰,血战浑河,力尽殉国。数千土兵,尽殁疆场,骸骨无归。邻军坐视不救,致臣孤军覆没,忠魂无依。”

疏笔直陈时弊、直指怯懦、不避权贵、不藏血泪。

天启帝阅疏震动朝野,下旨追赠秦邦屏、秦邦翰官职,荫恤家人,厚葬阵亡将士。

朝野至此方才知晓,西南万山深处,有一支无名劲旅,以数千血肉,硬抗八旗举国精兵,殉身家国、至死不渝。

可再多追封虚名、再多朝堂抚恤,

换不回兄长骨肉,换不回三千忠骨,换不回破碎山河。

巴山之巅,秦良玉北望千里辽东。

浑河水寒,忠骨沉泥。

长兄不归,次兄不返,精锐尽殁,旧部成空。

她一生隐忍私冤、一生顾全大局、一生舍家为国。

可世道待她,只剩夫死冤狱、兄死沙场、兵死殉国。

私仇未雪,家已残破。

忠勇倾尽,热血空抛。

纵然命途皆苦、世事皆寒,她依旧未倒、未崩、未怨家国、未负苍生。

残卷战报静静摊于案上。

恍惚之间,她眼前闪过半年前巴山议事堂的一幕——

少年马祥麟立在堂前,以死立誓,效仿子龙风骨:若辽东噩耗南归,必披甲赴辽、兑现诺言、上阵杀敌。

彼时少年一腔孤勇,以身立誓。

如今,噩耗已至,誓言当践。

大乱未止,国难未休,残局未尽。

往后风雨飘摇的大明山河,再无兄长并肩,再无旧部全师。

从今往后,

只剩她一身孤骨,携后辈少年,独撑大明西南半壁残天,再赴北疆狼烟。

万历四十八年—初夏。

浑河血色未干,辽东悲风千里南渡,吹入巴山万重深谷。

石砫宣抚司大堂之内,残旗摊展,战报冰冷。

秦良玉静坐良久,眼底寒渊沉凝如霜。

半年之前,秋堂立誓。

少年马祥麟一身青甲,当庭撞柱死谏,效仿常山子龙,以性命求一战之机——

「若辽东噩耗南归,祥麟必披甲赴辽,绝不留守安逸。」

如今,噩耗归乡,忠骨沉泥,诺言当践。

家国欠白杆一腔公道,北疆欠秦家一场血偿。

兄长埋骨异域,精锐尽殉浑河,若西南子弟再避战火,世间忠勇,便成笑话。

秦良玉再度点兵,再整戎旗,再聚白杆甲士。

此番北上,不再是秦家兄长引路,不再是壮志从容出师。

此番出关,是母子赴难、后辈承殇、以少壮之躯接续殉国之路。

三千精锐,列阵巴山城外。

马祥麟一身崭新甲胄,身姿挺拔,少年青涩尽褪,眼底只剩沉肃铁血。

腰间悬着父亲马千乘遗留的旧剑,剑穗历经岁月褪色,却依旧铮铮垂落,像一脉从未断绝的将门风骨。

他走到母亲身侧,低声禀道:

“母亲,昔日堂前立誓,今日终可践诺。”

“大伯、二伯埋骨北疆,祥麟愿替秦家、替白杆、替所有殉国同袍,赴关御虏。”

秦良玉侧目望他。

昔日那个敢以死逼誓、效仿赵云的执拗青年年,终是走到了狼烟之前。

她轻声道:

“此战不为扬名,不为功名。”

“只为忠骨不白埋,热血不白流。”

“榆关是中原最后门户,你守住此关,便是守住万千汉人生路。”

“孩儿谨记。”

一声落定,三军拔营。

二次出关,千里北上。

第一次白杆出师,旌旗浩荡,山河在望,满心报国热忱。

第二次白杆出关,步履沉重,风雪随行,满心皆是血色哀思。

大军越秦岭、渡黄河、穿中原腹地,一路所见,尽是乱世疲态。

田地荒芜、流民遍野、州县空虚、军备废弛。

大明的烂,不止烂于辽东一战,而是烂入千里社稷根基。

行军途中,秦良玉念及浑河幸存残卒无衣无食、漂泊关外,传令全军:

沿途赶制寒衣千五百件,待抵榆关,尽数分发残兵。

将帅有心恤孤,庙堂却无心惜将。

世间忠勇,从来都是将士自渡,朝堂旁观。

四月下旬,白杆全军抵至天下第一雄关——山海关。

榆关巍峨,高墙镇北,扼住中原最后的咽喉。

关外荒漠连天,狼烟四起,后金游骑日夜游走,窥伺关门,虎视眈眈。

辽东全线尽失,辽沈沦陷、浑河殉国、边军溃散。

至此,大明能挡胡骑南下者,唯此一关,唯此一支白杆孤军。

抵达关防未几,哨探急报:

关外数十建州游骑潜行逼近,劫掠边民,窥探关防虚实。

马祥麟请命出哨。

“母亲,孩儿愿领一队白杆哨卒,出关巡边,清剿游骑,以固关防。”

秦良玉颔首许之。

少年提甲上马,领百余名白杆锐卒,出关列阵。

旷野风烈,沙尘扑面。

彼时少年初临北疆战场,未见千军万马,却先遇乱世凶险。

建州游骑凶悍迅捷,见明军小队出关,不避反迎,疾驰冲杀。

马蹄震地,弯刀映日,虏骑呼啸而至。

马祥麟临阵不乱,长矛列阵,步卒结团,死守白杆军祖传战法。

小规模厮杀骤然爆发,刀枪交击,血光乍现。

后金骑卒久经战阵,悍勇异常,箭术凌厉。

乱箭破空如雨,覆盖整支哨队。

猝不及防之间,一支冷箭穿风而至,直射马祥麟左目。

箭头破甲、贯肉入骨。

剧痛瞬间贯穿颅顶,血色瞬间糊满眼眶脸颊。

身旁士卒惊呼欲溃。

沙场交锋,中箭即倒、负伤即退,是常态。

可这一刻,少年想起巴山立誓,想起浑河满江血色,想起大伯二伯至死不退的背影。

他半分未退。

在全军惊惧的目光里——

马祥麟抬手,指尖扣住箭杆,硬生生拔矢而出。

鲜血喷涌,顺着下颌滴落甲面,触目惊心。

左眼彻底血染,视物模糊,剧痛彻骨彻魂。

可他牙关紧咬,未曾吭一声痛呼。

拔矢之后,他提刀策马,怒冲敌阵,浴血再杀。

青年孤身逆骑,血染征袍,威势震慑全场。

建州游骑见明军小将中箭不拔、负伤再战、悍勇如斯,心底生寒,战意骤溃。

几番交锋,虏骑不敢恋战,尽数仓皇退走。

旷野肃静,风沙依旧。

白杆士卒立于原地,怔怔望着自家少将军。

昔日军中只传他年少刚烈、敢作敢为。

今日一战,人人亲见——

此少年,真有子龙遗风,一身是胆!

「小赵云」之名,自此响彻榆关,传遍三军。

半年前巴山议事堂那一句“效仿赵云请战”,终在北疆狼烟之中,彻底落地、彻底成真。

少年以血立名,以战践诺,以一身伤痕,证将门后辈风骨不死。

战报即刻传回关内,震动榆关全军。

再传京师,天启帝览奏动容。

朝野皆知石砫秦氏一门忠烈:

父兄殉国、子弟继战、女子守关、少年浴血。

帝下圣旨:

晋秦良玉二品诰命章服,破格破大明女子无军阶之祖制;

授马祥麟锦衣卫指挥使;

御赐石砫白杆军「忠义可嘉」匾额。

一时之间,西南将门,名震天下。

可荣光至顶,亦是虚妄。

朝堂封赏轻飘飘,关外血色沉甸甸。

匾额高悬京师,换不回浑河三千忠骨。

官阶加身荣耀,填不满辽东万里残墟。

五月至八月,秦良玉母子驻守榆关。

白日修关防、整残兵、练卒备战、抚恤流民。

夜里北望狼烟,听关外风啸如泣,思兄长不归、旧部长眠。

辽东战局依旧糜烂,庙堂党争愈演愈烈。

熊廷弼、王化贞经抚之争拉扯不休,朝堂政令朝令夕改、反复无常。

无人真心复辽,无人真心守土,人人只顾派系输赢、朝堂权位。

乱世最寒,从不是关外铁骑,是庙堂溃烂人心。

未久,朝廷调令自京师传至榆关:

令秦良玉即刻率军回川,就地募兵补额,储备新兵,待日后再援辽东。

北疆未稳,狼烟未熄,后金未退。

可朝堂一纸调令,白杆兵便要再度折返。

明明关外最缺敢战之师,却偏要驱唯一劲旅南归。

明明辽东危在旦夕,庙堂依旧拆东补西、自毁长城。

秦良玉接令,默然无言。

她能战、敢战、愿战,

可大明的残局,从来不是一人一军可解。

天启元年秋,榆关秋风萧瑟。

白杆全军拔营,辞别北疆雄关,千里南返。

本以为短暂归乡募兵,休整之后,便可再赴北疆,续守国门。

可乱世从不给忠勇之人喘息之机。

大军甫入川境,尚未归抵石砫,

西南惊天急报,星火狂奔而至——

永宁土司奢崇明,借援辽征兵之名,于重庆悍然叛乱。

杀巡抚、屠官吏、占重庆、建伪梁国号,分兵围攻成都。

川蜀大地,瞬间烽火燎原,州县接连陷落,全境震动。

北虏未平,南乱又起。

关外狼烟未熄,故土战火再燃。

天启元年,终究是没完没了的崩、没完没了的乱、没完没了的救火。

叛军遣使携重金至石砫,欲利诱秦良玉同叛,共分川蜀河山。

宣抚司大堂,叛使昂然而立,辞色倨傲。

秦良玉端坐高位,神色淡然,眼底不起波澜。

历经夫亡冤狱、兄死沙场、全军殉国,早已看淡名利割据、乱世王侯。

她语气平和,带着最后一丝容情,不欲刀杀来使、过度结怨:

“回去告知奢崇明。”

“天下大乱是真,朝堂腐朽是真,可川蜀百姓无错。”

“他借援辽之名起兵,屠戮官吏、霸占州府、私立国号,是逆天叛道、祸乱乡梓。”

“趁早卸甲归降、束身请罪,尚可保全一族,少害万民。”

“我不反,也劝他莫再妄动割据痴念。”

本该就此作罢、遣返使者。

可那叛使见她言辞缓和,只道是软弱可欺,愈发张狂无状,冷笑出言,刻意戳刺心底最深逆鳞:

“秦土司何必故作清高?”

“世人皆知——”

“你夫马千乘,当年便是遭朝廷构陷、含冤下狱、屈辱而亡!”

“大明待你秦家刻薄至此,你何苦还要愚忠殉主?”

“今日奢公起事,若你归附,裂土封爵、世代割据川蜀,岂不美哉!”

一语落地,满堂骤静。

瞬间,秦良玉周身气息彻骨冰封。

她半生隐忍、半生压下的沉冤旧痛、无人敢提的心底伤疤。

被一介逆贼使者,当众消遣、肆意嘲讽、拿来交易。

她素来沉稳有度、喜怒不形于色,

可触及亡夫名节,再无法克制半分。

眼底平静骤然碎裂,滔天怒意翻涌而出。

她拍案而起,声震大堂,厉声暴喝:

“大胆贼人!安敢消遣吾夫!”

“来人!拖下去斩了!”

甲士闻声涌入,当场扣住惊慌失措的叛使,拖拽而出。

片刻之后,阶下血溅尘埃。

秦良玉立在大堂之外,面对整座归来的白杆铁军,声震四野,字字泣血、字字刚烈:

“辽东殉国之骨未寒,川蜀作乱之贼再起!家国两头倾覆,我辈无路可退!”

“今日逆贼宵小,敢辱我亡夫名节、欺我秦家隐忍!”

“从今起,白杆再披甲、再举旗、再赴沙场!外御强虏,内诛叛逆!”

“凡我白杆子弟,不死不休!”

三军齐吼,声震巴山。

马祥麟立在阵列之前,左眼伤疤未愈,眼底战意如钢。

他方才北疆扬名,转瞬又要踏故土烽烟。

这一年——

他立誓、出关、浴血、拔矢、成名、归乡、再临战阵。

这一年——

秦家失两骨、白失全军、母子撑国、南北奔命。

这一年,大明改元换新,看似新朝新气象,

实则,山河崩塌、忠良耗尽、国运倾颓。

风起西南,战旗再扬。

呐喊声渐渐落定,阵列之间,秦民屏缓步走到马祥麟身侧。

他身上还留着浑河血战留下的新旧伤疤,铠甲缝隙犹可见旧日血痕。

目光落在少年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划至眼眶的狰狞伤疤,秦民屏长长吐了一口胸中郁气,语气混杂着感慨与一丝苦涩的戏谑。

“祥麟,你小子,还真做那赵子龙了。”

马祥麟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尚未完全长好的创口,皮肉一碰便隐隐作痛,他扯起一抹带着风霜的苦笑。

“人人都夸我是赵子龙,可我这一箭射在眼上…”

“我反倒觉得,我更像夏侯惇。”

两人爽朗一笑。

秦民屏脸上那点玩笑之色瞬间散尽,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

“好小子。”

说完,抬眼望向远方重重巴山,眼底压着浑河尸山血海留下的沉沉悲戚。

天启元年,十月。

巴山秋深,寒气顺着长江江面漫上来。

奢崇明的大梁国号已经竖起,九月十七重庆陷落,杀巡抚徐可求,文武二十余人死于屠刀之下;十月十八,数万叛兵团团围住成都省城,城内守军仅仅两千,告急的羽书一日数道飞驰四方。

全蜀震动,州县望风瓦解。

石砫宣抚司斩使誓师之后,没有半分耽搁。

秦良玉留叛使送来的金银,尽数分赏白杆将士。

军令连夜传下:秦民屏、秦翼明、秦拱明领四千精兵,卷甲疾趋,潜渡重庆南岸,抢占南坪关,死死扼住叛军向东逃窜的归路。

秦良玉亲领六千,马祥麟随军,顺着长江逆流而上。

江风刮过少年脸上那一道横贯眼眶的箭疤,尚未结痂的皮肉遇风便阵阵作痛。

那一只受过重创的左眼视物依旧朦胧,他头盔之下半张脸还留着榆关厮杀的血色印记。

夜幕降临,两河江面泊满奢崇明叛军水师的战船,帆樯林立,打算顺流东下,劫掠夔州、打通出川水路。

白杆伏兵早已悄悄潜伏江岸芦苇丛中。

一声号炮,火光骤起。

火箭、引火的木排顺着江水撞向敌船。

烈焰腾起,满江皆红,木帛燃烧的噼啪声响彻江岸。

叛军水兵大乱,哭喊、落水、兵刃撞击混作一片,大量船只尽数焚毁于江上。

南坪关牢牢握在白杆手中,水路焚毁。

奢崇明部既不能东出夔门,又不敢轻易离开重庆老巢。

成都那边围城正酣,叛贼后路已然被一刀斩断。

火光映照江面,秦良玉立于船头,遥望西边成都方向,那片天际隐约可见围城烽火的暗红。

重庆,伪梁王宫。

江边败报连夜传回城中,水师战船焚毁大半,南坪关要隘失守,东出夔门的通路被白杆兵死死锁死。

奢崇明摔碎案上酒樽,碎片四溅,满殿文武皆屏息不敢作声。

他面色铁青,胸中怒火翻腾,口中连连痛骂:“蠢才!真是个蠢使!”

“本王令他前去石砫,许以厚爵裂土,只求笼络秦氏共举大事!谁叫他去触碰人家私恨旧案!”

“逞口舌之快,激怒此妇,斩使绝约!平白将石砫数万劲旅推到朝廷那边,置我陷于这般不利境地!”

殿内一片死寂。

片刻,身旁一名谋士缓缓出列,躬身低声进言:

“大王,那妇人已是二品诰命,世代受大明土官恩封。”

“纵使使者不做此番挑拨,以其心性,也未必肯站在大王这边。”

这话说得委婉。

没有说“大王你的招降本来就行不通”,只是道出一层现实。

奢崇明闻言一怔,随即胸中怒意未消,只是火气稍稍挫下几分。

他心里何尝不是隐约明白,秦良玉本就极难拉拢,只是心底还存着一份侥幸——指望一桩旧冤案,可以撬动她的立场。

如今侥幸破灭,便尽数迁怒于死人。

“就算不肯归附,至少也该令她中立,坐观川蜀变局!”

他一拳砸在案几,“而今倒好,直接挥兵断我后路!”

谋士垂首,不再多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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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1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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