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东林在那天傍晚之后又有好几天没见陈绪。
孔桥镇里得霍乱的人每天都在增加,俞群明串街走访,整日都不在家。俞东林一个人看着店里,所有的活计都做完了,他无聊时就捧一本本草经来打发时间,书也看完了,脑子里又不由得想起那个冷峻的人,他想去陈绪家里一趟,犹豫了很久,还是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那天下午的太阳很大,阳光透过方窗投射下一团模糊的白光,他眯着眼发呆,不一会儿就趴在柜台上睡着了,叫醒他的是俞群明。他那眼里满是暗沉的怒火,俞东林竟然生生地打了个寒战。
“败家东西,让你看门还偷懒,你能做得了什么?”
通常这种情况下是不能回答的,俞东林不敢吭声,他听他们说一般人都是重男轻女,可要他是个女孩,俞群明是不是对他还好点,他时常有这种假设,因为是男的,他就要继承这个中药店,这辈子被绑在这里,要是女的,他至少能离开这里。
晚上时果然又挨了一顿打。
他爹对他不好,这是他记事起就发现的,别人家的儿子都让上完小学,俞群明那么有钱,可是只准他读三年;洗衣做饭,做不好就被打;识药材背药书,不过关也被揍一顿;那根墨色的戒尺上面有多少他的血呢?年深月久都沁入了里面,掂起来更加沉重。
俞群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发怒了,戒尺一下比一下抽地响,手心高高肿起,血珠渗出来,看起来十分可怖,俞东林已经麻木了,身体微微颤抖,沉默着。
实在是手太疼了,他一晚没合眼,不过见到陈绪时,他尽量表现地很平静。
陈绪径直走进了药店,他慢慢环顾了一圈,才说:“这是五块,剩下的以后再还你。”
他手里果真拿三张纸钞,两张两块,一张一块。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认识你就行。”
“你爷爷还好吗?”他小心地问。
“他自己喝了农药,发现时已经没气了,我把他埋了。”
俞东林低下了头,他没想到老人会这么做,他的声音小了很多:“你是从县里回来的吧?你要走了?”
陈绪离开县里已经三个月了,他也不清楚那里现在有没有霍乱,但他还是要回去的。他点头说是,最后重复一遍,你叫俞东林,我记下了。
不过他猛然瞥见了少年高肿的手,想到了俞群明,“我昨天在东街看到你爹了,你爹的药不怎么管用,照样有人死。”
“他以为自己是华佗转世?连自己的马子都救不了。”
昨天东街上很热闹,染上霍乱的人和没染上的都围成一圈,看三五个男人打架。其中有一个男人被开了瓢,血流了一脖子,陈绪路过多看了几眼,刚好见俞群明从人群中穿过,走进了一个巷子,一个女人正在等他,看见他了也顾不得其他,捂住脸哭,低声说着什么。
俞群明给了她一包药,那女人突然躬身吐了起来,她看起来很憔悴,应该是得了霍乱。俞群明挣开了她的手,只留下女人瘦削的肩膀耸动不已。
俞东林知道“马子”的意思,俞群明私下有一个女人,只是他对她也不怎么好,他想陈绪应该是看到了什么,“你有刀吗?我不要钱了,我能不能买你的刀。”
“你是说这个?”陈绪把腰后的匕首抽出来,晃了晃。
“十块可买不到它,你喜欢?”他把匕首压在柜台上,刀尖向自己,向前一推。
这把匕首跟了他五年了,刀柄缠几圈灰色的布条,刀锋淬寒光,只是现在对他来说是个小麻烦,他拿匕首捅了人,那人生死未卜,自己就跑回来了。说不定他一回去就有警察在等他。
俞东林弯下身去找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手里拿一个记账本起身,里面夹着平整的两张红头大钞。“够吗?”
陈绪看了他几秒,拿起钱对着日光验真假,发觉是真的。
“成交,我们两清了。”
陈绪转身要走,又被叫住:“等等,你今天就走吗?”
“不走,我在贺维生家干活,工钱还没给我。”
他还得再耽误几天,下了雨要种花生,那十亩都要种。不过贺家媳妇刚得了霍乱,他要是再不加紧,迟早会传染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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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琴,也就是俞群明的女人,最终还是死了。
那天药店罕见地停业,俞东林也跟着他爹去参加葬礼了,漫天的白色纸钱,被风打个旋儿地挑起,最后落在了地上,有人在低声哭。
葬礼很冷清,俞东林一般不靠近棺材,他小时候被老人说过阳气轻,人死的地方阴气重,他撒完尿就没再回去,手心看起来好多了,不过按一按还是疼又痒。他漫无目的地游荡着,走到一棵老榆树旁时被人拦住了。
三男一女,和他年龄相仿,俞东林还能叫出名字,“俞东林,你怎么不缩在药店了?哦?你给你后妈戴孝了吧?”
“小王八,你爹把药价抬那么高,还让不让人活了?”
俞东林向后一摸,匕首还在,他总是随身带着它,就是为了有一天防身。他试过,匕首很锋利,轻轻一划就能割破衣服。
“你们可以和他去讲,不关我的事。”
“你这个狗娘养的!”为首的男生气势汹汹地扑过来,俞东林向后退了几步,手忙脚乱去抽匕首,肩头上挨了一拳,匕首划破了男生的袖口,看到他有武器,四个人都愣了一瞬。
“你他妈还有刀子?”
俞东林用力握着,手心开始疼了。
他不说话,盯着他们。
女生不屑地笑了一声,“有本事就把我捅死。”
听到这句话,其他男生也不怕了,一齐围了上去,俞东林茫然地挥舞着匕首,却很怕刺到要害,混乱中不仅丢了匕首,还向路边栽去,路下面是一片田,他摔了下去,眼里蒙了沙土,背上也火燎燎的。
男生捡起了匕首,翻来覆去地把玩着。
“干什么呢?”
陈绪倚着锄头已经在田里站了半天了,看俞东林那个傻子连匕首也不会用,还被人按着欺负,他突然后悔把匕首卖给他了。
“你谁啊?给这小王八出什么头?”
陈绪扔下锄头,“匕首是我的。”
他从侧面小道上去,站在四个人对面几米远,语气不善。
那个男生掂量着匕首,并不想给,“鬼知道这是谁的?凭什么给你?”
但那唯一的女生态度却突然软化了,她从男生手里抢下匕首,直直地看着陈绪:“你想要也可以,但你要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俞东林终于能睁开眼了,他看清了站在上面的陈绪,男生们怪笑了一声,其实陈绪长相清俊,尤其一双眼睛很深邃,像一潭井水,光是站在那里也显得身高腿长,很受姑娘们喜欢。
“这没什么好谈的。”他说。
他走近时,那女生笑靥如花,“你不说也行,我会打听到的。”
匕首又回到了他手里,他瞥了一眼女生,没说什么。匕首对他来说,是必要时才保命的工具,除非和对方相差悬殊,否则他拿出来也是个笑话。
那群人离开了,俞东林拍拍身上的土,“你在这里干活啊?刚刚多谢你。”
“你要它没用,还是给我吧。”
“不行,不能反悔了。”
陈绪就是说说而已,他也拿不出二百块钱赎回来。
他给了俞东林匕首,重新扛起锄头,“你不是连药都不敢偷?你偷了钱你爸没打你?”
“他还没发现。”他嗫嚅。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的名字呢?”
“没有为什么。”
陈绪往田的另一边走,走了二十步远,身后跟着俞东林,他又走了两步,俞东林也走了两步。
“别跟着我。”
“我可以帮你干活。”
“不用。”确实不用。他走到了一颗大树下,他径自铺开外套,躺了上去,头枕着胳膊闭上了眼睛。
俞东林看他这架势,也不敢出声了,但是他没去处,只好也在旁边坐下。
天气越来越热了,尤其是这天,天上飘着几缕白云,太阳炙烤大地,大树的阴凉处拂过一丝清风,感觉很舒服。
他仔细翻看着这把匕首,突然发现刀柄上好像刻一个字,认了半天,原来是一个繁体陈字。
这么说这个人姓陈了?
他为自己的这个发现有些窃喜,对匕首爱不释手。
他又想起刚才的那一幕,如果不是他,自己可能又逃不过一顿打,是他救了他。
俞东林禁不住凑近看这个人。
他连睡着时也是一副不变的表情,眼睑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鼻梁挺直,好像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二十岁,举手投足总是十分冷静。只有有把握的人才会游刃有余。
还有嘴唇。
唇有些薄,但是唇形很好看,像什么呢?
俞东林想不出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意识到快贴近男人后,急忙起身。他想起了那些有恋爱关系的男女们,他们总是一对又一对地出现在街上,女生挎着男生的胳膊,小鸟依人。
他的脸烧起来了。
出来得够久了,他意识到该回去了。他的拳头握住又松开,握住又松开,最后下定了决心,俯下身凑近,在嘴唇相触的那一刻,害怕地闭上了眼睛,睫毛颤抖如落在花蕊上的蝶。
做好这一切,俞东林飞快地起身,再也不敢看男人一眼,落荒而逃。
陈绪睁开眼,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了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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