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绪回来后,米老大自然要见他,他主动去了一趟。米老大见到他很高兴,拍拍他的肩膀,有些安慰的成分。
“回来了啊。”
“回来了。”他道。
米老大轻轻眯起眼睛,右手指间夹着一根粗卷烟,从他身边踱步而过。房间里有一座关二爷塑像,端坐在须弥座上,脸相威严,丹凤眼微阖,供桌上摆着这个时节罕有的樱桃和香蕉,三根高香徐徐燃向空中,整个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陈绪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听着头顶米老大的声音。
“事情已经听说了?你不用再四处躲了,”米老大的语气缓慢,“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县里已经变了天,只要你好好做,我不会亏待你。”
“听说了。”
如果他没捅了霍鸣,或许还有抽身的机会。米老大最近两年热衷于开歌舞厅,一方面暗含性服务业,还涉及□□和□□的合成毒品贩卖,并且后者占大头,尝到甜头以后就难以割舍,他还记得米老大的年终目标是赚一百万,当时壮志豪言,被一场席卷而来的霍乱打乱了计划。
要是他还记得这一百万的话,下半年得加紧,最好把那些担子撂给下面的人,比如说陈绪。
但陈绪猜错了,米老大没有马上派他去做事,转而问起了台球厅,“那边生意怎么样?”
“不好不坏,”陈绪说,“有时间就去看看,都是些熟面孔。”
“翻新一下吧,重新换十张桌子,铺上地板,窗户和门也换了。”
他还没接话,米老大继续说:“我给你两万,把招牌重新挂起来,再开门做生意。”
陈绪的眉心狠狠一跳,沉默了两秒,才开口:“那地方确实烂,我来装修吧,这点钱我能拿出来,不用麻烦您。”
“不用?”米老大有些意外,送到嘴边的烟也顿住,不过又狠吸一口。
“嗯,我自己来。”
男人背过身去,脸色有瞬间不快,不过陈绪看不见。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临走前米老大领他去关帝像前祭拜,上香时指尖蹭到了香灰。米老大,也就是米川的用意他能猜到**分,认了他做干儿子,就犹如板上钉钉了。
出了米家,自行车孤零零的架在大门口,他站在车边,垂眼漫不经心地擦去食指上的香灰,直到擦得完全干净,随手把那团卫生纸扔在一旁的树丛,又想起在里面时米川亲切地叫他“儿子”,不禁直犯恶心。
车子慢悠悠地穿过街巷,地面不平整,钢制车架不时传出沉闷的震颤,陈绪稳稳地握着车把,游刃有余地将行人甩在身后,晴空万里,抬头就能看见几朵漂浮的云彩。
俞东林站在树影下,陈绪看到他时,他正盯着云的轮廓,无意识地走神。陈绪捏紧刹车停在他面前,腿撑住地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杵这里做什么?”
他说话的底气不足:“我来找工作,我想挣钱。”
狗哥说过像他这样瘦弱的人是没法靠体力干活的,但谁都不能偷懒,要挣好多钱才能找到对象,县城里花钱如流水,他不敢耽搁,伤好后就出来找活。
“那找到没?”
他的声音更低了:“没有。”
有那个混账爹在街头闹了一场,姓俞这小子也算出名了,恐怕没有药店愿意要他,碰壁是意料之中,“你还找不找?我要回了。”
“找,”俞东林说,“你现在回去有什么事吗?”
陈绪的脚勾住踏板,身形慵懒,准备走:“睡觉。”
“等等,”少年眼疾手快抓住他的小臂,“我还是和你一起吧,明天再找。”
陈绪瞥了眼那只手,下巴轻点:“上来。”
俞东林的伤好了,就被陈绪打发到沙发上睡,他自己则拥有整张床的使用权,既然说了要睡,回去以后就脱鞋上了床,没几分钟就陷入沉睡。俞东林发现这人的睡眠质量极好,随时随地都能睡,好像都睡不够似的。
他一个人在屋里屋外转来转去,没有什么可以打发时间,去附近卖菜的那条街逛了一圈,路过一个卖鱼的摊子,都是卖河里的鲫鱼,赤条条的很肥美,不过他的目光被一条小金鱼吸引了,它在塑料盆里游来游去,鳞片的颜色很好看,只有他的食指那么长。
摊主说这是捕鱼时不小心抓到的,看着漂亮但没人要,就在水盆里养着了。
俞东林说:“我想要,多少钱?”
摊主笑了:“小伙子,你要是买我的一条大鱼,我就白送你这个小金鱼了。”
“我要这条。”他指了一条鱼,带着鱼们回了家。陈绪还没醒,他把大鱼放在厨房,找了个搪瓷缸暂时安置小鱼。
晚上的时候,俞东林做了红烧鱼,招呼陈绪吃饭。
陈绪醒来后问小金鱼怎么来的,俞东林说是卖鱼摊主送的,末了又补充一句:“看着很好养活,你同意吗?”
他不置可否,似乎是默认了。
饭桌上陈绪说起明天要关门,台球厅需要装修,里面有他的老本。“明天你做你的,不用管我。”
这次俞东林的脑袋忽然转的很快,出声问:“陈哥,装修肯定要钱吧?”
“我把我的钱给你用,好不好?”
陈绪的眉毛都没抬一下,拒绝:“和你没关系,吃你的。”
少年埋头吃了几口饭,还是想争取:“你拿去吧,如果没有药店要我,我就能去台球厅里帮忙,还能在那里住。”
他的算盘不错,陈绪也没想赶他走,但是家里太小,睡沙发不是个办法,台球厅里有个房间,还有两张床,都是店里打工的两个小子占着,俞东林住在那里也行。
“不是说要买房子?”
“再等等吧,反正又不着急。”他嗫嚅道。
“你想好了,这钱一时半会还不了,这算投资,意思是有风险,到时候倒闭了,你什么都捞不到。”
俞东林点点头:“不会倒闭的,不是还有你吗?”
“要是我死了,你怎么办?”陈绪想到什么,目光变得幽深:“俞东林,你来溪县找我也没用,我帮不了你,谁也帮不了谁,这里不比镇上,走在路上都要小心,如果你想老实安分点,就不该离我太近。”
俞东林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陈绪不希望他拖累他,尤其是“死”这个字眼令他心悸了一瞬,他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好像他不怕死。
“我知道了。”他闷闷地说道。
陈绪看他情绪低落,缓和了语气,“人都会死,无非是活多久的问题。”
俞东林坚持要把钱都拿出来,陈绪不要白不要,反正他缺钱,只是无论如何不能收米川的那两万。吃过饭,陈绪去院子里翻找了一番,还真找到一个旧玻璃鱼缸,有些脏但是完好无损。
俞东林惊喜又讶然,乐滋滋地捧着鱼缸,爱不释手,仔仔细细把它洗干净,把小鱼放了进去,鱼儿翕动鱼腮,在水里快活了很多。
-
台球厅歇业了一个月,陈绪辞了那两个青年,收拾出了房间,他经常不在,俞东林看起来就好欺负,放他在店里一个人不行。正巧周新那小子听说了这件事,自告奋勇要来看店,陈绪觉得能和俞东林作伴,同意了。
周新是本地人,不用住在店里,这样一来俞东林也乐得清静。除了开业剪彩那天陈绪出现过,其余时间都忙得不见人影,他隐约猜到了陈绪在做一些见不得的人的事,泉头街的混混们都认识陈绪,听到他的名字时脸色都变正经了。
在泉头街混熟后,俞东林先和周新解释了自己和陈绪的关系,陈绪不是他的亲哥,他冒用他的姓氏,只是为了不被狗哥抢劫。很快大家就知道了这件事,不过都默认是他弟了,陈绪确实对俞东林肉眼可见的好,也和亲弟弟没差了。
晚上关门后,周新拉着俞东林去银河舞厅,他本来不想去,但推拒不过。在那里他又见到了狗哥和阿绿。狗哥似乎对陈绪的事颇有了解,伸手揽住俞东林的肩膀,凑到他耳边说:“你哥怎么没和你一起来?他最近的风头正盛呢,要是他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我们这帮人。”
“当然不会忘的,狗哥。”
“他是条真男人,我佩服他,他做的事一般人还真做不来,走一个。”
俞东林心念微动,顺着话头问陈绪具体在做什么,狗哥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短促地笑了:“还能是什么,运货呗,吃了能让人兴奋的好东西。”
碰过杯后,狗哥就被阿绿拉走了,周新也不见了踪影,中心的舞池里有跃动的人群,随着流行的音乐节奏摇摆身体,灯光闪烁昏暗,形成一个巨大的暧昧空间,这里是滋生情爱氛围的好地方,不经意的触碰,眼神的交缠,都是致命而迷人的催化剂。
陈绪肯定不喜欢跳舞,他想。
他坐在角落里,默默抿着酒,忍不住胡思乱想。有人坐下了,膝盖碰了碰他的腿,是个漂亮的年轻女孩,声音温柔,“你好,一起跳舞吗?”
“不了,我不会。”
“这样啊,我叫茯苓,可以交个朋友吗?”她的裙子素净,身上也有淡淡的香味,顺直的长发披在肩后,让俞东林想起了百合花。
“哦,我是俞东林,”他问:“是茯苓草的‘茯苓’?”
“是啊,你怎么知道?”
提起这个,他不是很拘束了,“我家里是开药店的,我知道这味中药。”
两个人聊了几句,周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显然认识茯苓,“你在这里啊,今天不忙?”
她说:“今天我请假了。”
周新介绍说她也住在泉头街,只不过在西街那边,和台球厅不顺路。周新找那帮好哥们喝酒到十一点才走,这期间茯苓一直在和俞东林聊天。
在街头分开时,俞东林请茯苓有时间可以来台球厅玩,女孩浅浅一笑:“好啊,你会在的吧?”
“我住在那里,”他笃定地说:“肯定在。”
旁边的周新身上都是酒气,半晌没说话,等茯苓离开后他才懒洋洋地说:“你们聊得这么投机吗?喜欢她?”
“只是新朋友。”他纠正道。
周新“嘁”了一声,“你还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吧?”
“她在理发店上班。”
周新咕哝了句:“你太天真了。”
点击弹出菜单